等一切过去了, 就能开门了。

    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个理由。

    “外头打得最狠的一天,门外的马蹄声近得好像要冲进来。有人敲门, 不停喊着救命,喊着桂晓君救救命啊。”桂小雪说着, “我丈夫就开门了,这里头有他认识的人。”

    “然后我们一群人就躲在了屋子里。”

    “然后粮食不够了。”

    “然后我儿子,我丈夫,都死了。”

    “我啊,女人这种时候,总是方便活下来的。”

    周珍还没有听明白, 她困惑看向自己师傅,不理解什么叫做女人方便活下来。

    江乐却是伸出手,揉了揉周珍的脑袋, 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后来,我活下来跑了,在外头被人捡走了。我跟着他们跑, 跟着他们学用刀, 学用剑,学下毒。”桂小雪慢慢回过了神, 神情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带着一点点柔和的笑意,“我要杀回来啊。”

    杀回来, 说得很简单, 那却是六年的事情了。

    桂小雪这会儿才回来。

    江乐问桂小雪:“那时候的人, 你都杀了么?”

    桂小雪点头,又摇头:“那时候得罪我的,现在都死了。有些是我杀的,有些不是我杀的。我现在只剩下一个事情没有做了。”

    江乐看着她手里的布:“做这套衣服么?”

    桂小雪应了声,笑意加深了:“是,做这套衣服。”

    她和江乐说:“新衣服一穿上,就干干净净的。这是当年救我的人告诉我的。”

    “谁救的你?救你的人和捡走你的人,是一个人?”江乐问她。

    桂小雪又不看江乐了,她低头继续做自己的衣服:“救我的是朝廷派来的兵。可他们并没有替我杀了这些人。为什么呢?我求了好久,我指给他们看我丈夫和我孩子的尸体,他们只是替我将他们葬下罢了。”

    当时死的人太多,下葬恐怕也极为普通就葬下了。

    “捡走我的人,我也不认识。他说我不需要认识他,我觉得他说得对。”桂小雪并不怕江乐问话,“大人问他是问不出什么的。因为我连他正脸都没能见着过。”

    江乐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桂小雪这样的话。

    她的杀人动机强烈,她还承认了她杀了人。

    潮州两个案子应该都是她干的。

    那么江乐该做什么?

    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要让这样一个女子去衙门自首。凭什么呢?当年是朝廷没有给她一个最好的答复,说好的一命偿一命,为了不牵扯更多的死亡,那对父子的死亡就被如此草草完结了。

    从大局来说,她能理解。

    从小家来看,若她是桂小雪,她只会用更加不引人注目的,更加残忍的方式杀了那些人。

    桂小雪不说话,江乐也不说话,周珍在一边跟着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还是桂小雪开口:“大人很有才能,断案判案也和常人不同。”

    江乐干巴巴回话:“谬赞。”

    桂小雪轻笑:“胡姐姐其实已经不想活了,她把命交给了大人。大人给了她新的生命。今后哪怕不再婚嫁,胡姐姐想来也会尽可能努力好好活着。”

    江乐含糊应了声。

    桂小雪柔声说着:“齐敏是无辜的。我本以为他是不会被判死的。不过一生都不会好受罢了。”

    对于桂小雪来说,齐敏是她报复的其中一环罢了。这个孩子恐怕和她的孩子差不多年纪。她在恨着那些将她孩子杀死的人。

    “我有书信一封,送去找人救他,若是能救着,那就救出来。若是不能,那边是命了。”桂小雪如是说。

    敢如此轻易说着去大理寺救人,江乐也是很服气。

    她有些想不通桂小雪是哪里来的信心:“大理寺救人?”

    桂小雪微微笑看着江乐:“既然大人对验尸如此精通,想必也听说过,这世上还有假死这一种可能。”

    假死?

    江乐一脸复杂看向桂小雪:“古籍上确实有记载,但是假死一个不慎,那就是真死。”

    桂小雪点头:“是啊。可在狱中,不是早晚都要死么?”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江乐噎住。

    早晚都要死的,能救出来,那完全是捡了一条命。

    桂小雪说了那么多,最后却是和江乐说:“潮州两个命案都是我做的。我将我的命交给大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不过,希望大人能够等我做好这一件衣服。”

    她看着江乐,和声再次说着:“我想穿着新衣服去衙门。随意哪个衙门都可以。”

    随后江乐就这么看着她做衣服。

    桂小雪曾经姓什么,她自己没有说。

    她出嫁那天,她有孩子的那天,她的天地便是她的丈夫,她的孩子。所以她如今对外报的姓氏就是桂,名字,就是小雪。

    后来,天地没了。

    或许在她心中,不是没有想象过有一天她丈夫先一步离去。可在当时她心中,绝对没有想象过,离去的那刻是那么早,那么惨烈。

    布割裂开的声音,和江乐切开人躯体的声音,在某个瞬间有些重叠。

    一针一线缝合时,都带着一种相熟的既视感。

    江乐看着,心里头想着事,想着想着,又觉得这一切其实没什么好想了。最终,她就这么一言不发,静静看着桂小雪。

    桂小雪神情很柔和,半点看不出会是下杀手的人。

    她的样子就和江乐初次见她的时候一样,柔弱又普通,是个平凡的女子。

    可事实上她半点都不平凡。她拿起了屠刀,对当年破坏了她一切的人,斩了下去,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的手脚很快,一件成衣很快就出现在了手上。款式简单,没有什么花纹,至于她擅长的刺绣,也只在衣袖口有所体现。

    桂小雪当着她们的面把衣服换上了。

    换好新衣服的她,看着江乐,缓缓开口:“很多事情,大约是命吧。但是命不好就要争一争,再差也没更差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祥和。

    江乐倏然笑开,应了桂小雪这话:“嗯。”

    周珍在旁边默不作声跟着看着。

    三人出了屋子。

    江乐看看天。

    这天的太阳还是很大。日头还是很晒。

    呼出一口气,她带着周珍,还有桂小雪朝着潮州衙门前去。

    江乐到潮州来,见过潮州的验官,还未曾见过潮州现在的知府吕昆。

    吕昆六年前被钦点派来。这些年守着潮州非常不容易,等回头再回到天子眼前,恐怕就是青云直上。潮州这些年,至少从江乐一路走来看来,总体虽不及永州,却也发展着实不错了。

    路上三个人几乎没有开口说话。

    周边人来人往,喧嚣热闹,看不出半点生活的压力,过往的惨烈。

    时间总是如此能够轻易抹去表层的痕迹。

    人心的创伤却永远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被彻底抹平。

    江乐走到潮州衙门。

    她仰头眯细眼上前,对着门口的人微微拱手:“麻烦通报一声吕大人,就说永州江乐,江决曹求见。”

    门口的差吏见江乐如此年轻的样子,没有行礼,反倒是皱起眉头,不理解:“江决曹到潮州衙门来做什么?”

    江乐朝着差吏颔首:“这事情说来复杂,不过确实是和最近潮州发生的两起命案有关。有劳通报一声。”

    当听到和命案有关,这差吏和同伴对视一眼,这才和江乐拱手:“大人稍等。”

    门口一个差吏留守,这差吏则立刻往里走,前去通报了。

    江乐没有等候太久。

    等差吏再次回来时,是快速跑回来的,喘着气忙再度朝着江乐拱手:“江决曹久等,吕大人如今正在等你。”

    江乐回过头看向桂小雪。

    桂小雪正仰着头,一直在看衙门上挂的牌匾。

    在察觉到江乐看她后,桂小雪才回了她的视线,轻悠悠、柔声和江乐说:“大人,不要让吕大人等急了。”

    江乐叹口气:“劳烦,带路。”

    差吏疑惑看了一眼桂小雪,但还是听从江乐的话,将她们三人引向里头。

    潮州知府衙门里头摆设都极为精简,该有的一分不少,不该有的一分不多。几人顺着路,走到了目的地。

    江乐才刚刚踏进屋子,就看到有一人坐在座位上起身朝着她迎了过来。

    这人胡子一把,面上眼角已有了皱纹,肩膀稍宽,体型却并不胖。他脸上带着一股肃然,在见到江乐的第一眼,并没有轻视:“永州江决曹,久闻大名。”

    江乐忙行礼:“见过吕大人,长乐才是早闻吕大人大名。”

    吕昆将视线转移到了江乐身后两人。

    江乐微微侧身,让出了一点位置,将自己身边两人介绍了:“这位年少的,是我徒弟周珍。”

    她微微叹口气,将最后一人介绍给吕昆:“至于这位,潮州人士,桂小雪,近日两起案子的行凶者,也是六年前丈夫孩子都被残忍杀害的受害人。”

    吕昆怔住:“什么?”

    桂小雪听完了江乐的介绍,望向吕昆,缓慢下跪,朝着吕昆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大礼:“罪民桂小雪见过吕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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