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小雪越是恭敬, 在场的人头皮越是发麻。

    江乐转开眼,不敢再看桂小雪这样子。

    吕昆好歹为官多年, 见过的事情不止一件两件。他先是给了旁人一个眼神,让人给桂小雪扶起来, 再是引着江乐和周珍往前头位置上坐:“江决曹先坐,这事我们慢慢说。”

    这事也只能慢慢说。

    江乐坐上了位置。

    下头很快有人给送上来了茶。

    江乐坐下后,点着桂小雪和吕昆说:“吕大人诸事繁忙,只是这回事情有两起发生在潮州,不得不打扰吕大人。”

    吕昆一听这话,心里便是“咯噔”一下。

    他禁不住问:“还不止两起?”

    江乐微微颔首:“永州也有两起, 不过永州两起并不是她亲自动的手。详细的,还是让她自个说吧。”

    吕昆顺了一下自己的胡子,脑袋边上太阳穴一跳, 看向桂小雪。

    桂小雪刚被扶起来没多久,这会儿跟着上前来,又一次跪下了。

    她朝着吕昆连磕了三个响头。

    吕昆受了。

    桂小雪再次抬头, 这回才开始说了。她从六年前的事一一交代起来, 和对江乐说的并没有多少差异。等说完这些,她便又说了永州的事情。

    她脸上没有多少神情, 语气平和, 详细说了她如何前往凉县,如何结识胡氏, 利用了胡氏的友善, 最终进了凉县衙门做短工。

    凉县短工的日子里, 她又是如何找机会靠近陈岗,靠近凉县知县齐海。

    在了解了陈岗和齐海之后,她便一直在等待机会。机缘巧合之下,陈岗死了,死在了胡氏手中。齐海又是死在了心中“大义”的小小齐敏手中。

    江乐听着,慢慢完善着永州两个案子的场景。

    她这会儿也算是明白,那天即使陈岗没有被杀死,桂小雪拿着斧头进了屋子,也会当场杀死陈岗。只是斧头拿了进去,陈岗却先一步倒地了。

    她甚至还在事后进屋子去确认了陈岗是否已经死亡。

    如果陈岗没死,她便会补上一刀。

    至于齐海。若是他中毒没有死,桂小雪便会在正式离开凉县之前潜去杀死齐海。她靠近了齐敏,用自己的方式引导齐敏弑父。

    而齐海之死闹得整个凉县到处议论纷纷,她确认了之后,当下便离开了。

    她手中杀人的手法并不止一个,做的计划也远不止一个。

    桂小雪只要确保有一种计划成功了,那边可以了。

    当有人真要杀人,怎么都能杀死的。

    至于潮州两个人,因为桂小雪要拖延一些时间,她还不能那么早被抓,所以才会在庞庆身上做手脚,让他看起来更像是自缢。

    她也不怕被自缢之后再被发现问题,因为等她被发现的时候,她必然已经杀死了丁爷。

    丁爷就是她最后一个目标。

    杀死后,她就做完自己最后一套衣服。

    桂小雪讲到这边,总算缓了一缓,幽幽说着:“罪民本打算杀死这些人后,再寻个地自杀。”

    她视线转移到了江乐身上:“可见着了江决曹,又觉得当年的案子没能够得到答案,罪民如今做下这等案子,该是会有一个答案的,而这个答案里,必然囊括着当年的答案。”

    六年前是吕昆刚来潮州做官。

    这是在怪他当年没有处理桂家的案子?

    吕昆唇角微动,视线转移到了江乐身上。

    江乐却没有看着桂小雪,而是看向了吕昆:“长乐今年还未到二十,嘴上没毛,等下说出来的话可能引人发笑,先望大人不要计较。”

    吕昆顿了顿:“……江决曹说吧。”

    “依我看,桂小雪必然是死罪。”江乐半点没留情面。

    旁边听着的周珍小手抓紧自己衣物,看向自己师傅。

    吕昆也是微微诧异:“这……”

    江乐板着脸:“一码事归一码事,六年前的案子哪怕没法给予死刑,可该判的,三年内若是上报了,还是有机会判的。吕大人若是见了一个女子三年来不停上报,会视若无睹么?”

    吕昆在潮州做了六年,自然不可能对这种案子视若无睹。

    他轻微点头。

    江乐继续说:“当年潮州血染护城河,浮尸不计可数。吕大人在处理后事中,没有酿成瘟疫等大灾,其中劳心劳力所作所为,常人根本难以想象。如今看潮州现状,就能看出一二。人非圣贤,能做到这种地步,我江长乐已是自愧不如。”

    吕昆被江乐一顿夸,面上和缓一些。

    “当年诸事交接,实属困难,尸体被下葬,桂小雪跑走,案子恐怕都没能递到吕大人的面前。三年一过,案子揭过。犯案之人在外逍遥,桂小雪选择的是杀死对方来报仇。”

    江乐说到这里又叹气了:“我今日怕是把这一整年的气都叹完了。”

    吕昆被江乐这么一说,顿时莞尔。

    江乐看吕昆原本严肃的样子都被她逗笑了,心中暗自松口气,嘴上却是再度叹气:“果然还是引人发笑了。”

    吕昆忙摆手:“哪里,江决曹小小年纪就有此等眼界,吕某才是自愧不如。”

    江乐和吕昆不算熟络,自然不敢玩笑开太过。她颇为诚恳继续说着她的观点:“四次案件,哪怕死者有滔天罪孽,该判罪断案的人,都不该是桂小雪。她复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内心。”

    桂小雪在下方脸色惨白。

    周珍憋不住开口:“师傅,可她恐怕当年连字都不识,哪里懂这些三年六年的事情。就算她告了,人都没死,岂不是白告了!”

    江乐点头,没看周珍,还是和吕昆说着:“徒弟年纪更小,便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典型。”

    说着她又叹气。

    吕昆跟着江乐叹气,叹完气,又发现自己完全被江乐带着跑,再次莞尔。

    周珍说得都有道理,可这规矩,是上头的人订的。

    江乐又说着:“事情到如今的地步,再说过往诸事也无济于事。否则难不成还要怪当年白将军与官家太过仁慈,不想让潮州再添杀戮?”

    这怎么可能呢?

    吕昆觉得江乐真是会说。

    旁边周珍这会儿也不说话了。她满腔委屈,觉得自己说得没错,又发觉她师傅说得更没有错。

    江乐给了个建议:“此事事关重大,案子又关乎永州凉县,又关乎潮州。如今凉县归袁大人所管,永州又是姜大人管辖,不如三位大人商量商量,给个决断。”

    吕昆若有所思。

    “人反正都在这里,案子该是如何,是由几位大人该判的。”江乐认真说着,“长乐唯一就一个恳求。”

    吕昆这会儿对她态度又友善又客气:“江决曹请说。”

    江乐开口:“判词中,将六年前几位所作所为,也一同写进去。该有的答案,总该是要给她的。”

    吕昆下意识点头:“若是属实,这是自然。”

    一直跪着的桂小雪听到这话,顿时泪如雨下。

    她一直都没有哭。

    在想着如何杀人时没有落泪,在当初验证人是否死了的时候没有落泪,在亲自磨刀动手杀人的时候没有落泪,在从自杀到亲自到衙门来时没有落泪。

    可这一会儿,案子还没正式断下。

    江乐和吕昆只是口头上说了一句会给她当年的事情一个答案。

    她便再也憋不住自己的眼泪。

    一边哭,她还一边拼着命给面前两位磕头。

    嘴里头想要说什么,可却是由于哭得太狠烈,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此情此景,看得人心头发酸。

    明明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桂小雪是杀人凶手,她手上的人命,还不止一条。

    吕昆看不入眼,叫上差吏将桂小雪带走了。等人走了,他才和江乐再说了两句:“还要多谢江决曹将人带来了。这案子原本着实没什么头绪。又听闻提刑司的人正在潮州……”

    提刑司啊……

    江乐煞有其事点脑袋:“那可真是事情都压在了一起。”

    吕昆苦笑:“可不是么。紧要关头,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他忽然想起了一点:“啊,听闻江决曹验尸有一手,莫非前些日子庞家送来的格目……”

    这就很尴尬了。

    江乐尬笑:“是我……”

    “这用赤色油纸伞,着实是不常见的方式。”吕昆觉得有点意思,他提起了兴趣,“吕某这里还有一具尸体,不知道江决曹是否有兴趣。”

    江乐跟上了吕昆的想法,想到了桂小雪亲自动手的还有一个人:“丁爷?”

    吕昆当下应了:“是。”

    江乐在看尸体,和不看尸体中动摇着。

    吕昆看向了边上抿着唇不说话的周珍:“江决曹带着徒弟多见识见识,也带着吕某手下几位验官多见识见识。”

    江乐这才顺着吕昆视线看向周珍。

    小家伙现在还一根筋没能绕过弯来。

    她轻笑一声,当下答应了吕昆的活:“也好,江乐在此谢过吕大人。”

    吕昆摆手,吩咐人去叫他手下的验官。

    这事敲定,江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随后和吕昆顺着话题,说起了她验过的尸,期间的那些个趣事。

    等到时辰差不多,吕昆再去忙了。

    江乐才带着周珍被差吏引去看丁爷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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