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使性子出门去了, 江乐自然是觉得好笑的。

    传说中怼天怼地的唐修渊提刑使,在她面前好似总是有所收敛。

    江乐没回答周珍问她怎么了的话,笑呵呵摇了头。

    等笑完了唐元,她又反倒是若有所思了起来。

    旁边周珍见了这个状况,更加是摸不着头脑,不理解自己师傅和唐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师傅,唐大人这样一身出去不要紧么?”周珍憋不住问江乐。

    江乐还在想着问题,随意一摆手:“不要紧,顶多被赶出去, 不是什么大事情。”

    周珍:“……”

    就当赶出去不是什么大事情吧, 就当堂堂一个提刑使穿个女装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吧。周珍替可怜的唐元唐大人点上了一排蜡烛。

    倒是好一会儿之后,江乐面上还带着一种微妙感, 问了周珍一个问题:“你觉得我对唐大人是不是有些过分?”

    周珍听了这话,下意识就想说难道不过分么?

    可细想一下, 她又觉得其实自家师傅从未对唐大人真的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挠挠小脑壳, 略有点吞吐回答了自家师傅的话:“稍微有些出格,但也不算过分吧?”

    江乐听了周珍这话, 其实心里头早有数, 随意笑了笑:“可能是这样。”

    周珍满脑袋里都是问号。

    江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周珍的脑袋:“人对人特殊一点,总是会有理由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为什么要以后才能知道?

    周珍眨巴了自己的双眼, 眼内满是疑惑。

    可惜她的师傅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方面总不打算给她解惑, 甚至还想着翻看一下整个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小惊喜的东西。

    惊喜的东西, 基本上是没有的。除了某些小角落里的灰尘, 整个屋子里真是空空荡荡。

    这一来一去专门去找坐婆的差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到。

    兜悠翻找了一圈的江乐,坐回矮床上,长吁短叹:“尼姑庵真穷啊。”

    这会儿她都想要和唐元一样,出门去晃悠一圈了。在这儿干坐着实在是无聊得紧。去买点佛经抄一抄都比这样干坐着有趣得多。

    周珍也觉得怪没意思的。可好在她还带了纸笔来,所以趁着这会儿时间,便拿出纸笔学习起来了,用功程度感天动地。

    学了很多年,忙了很多天的江乐并不打算做一个以身作则的师傅,她凑过去看了两眼周珍的书,又继续在自己的床铺那儿长吁短叹:“真没趣啊。”

    周珍被打扰了,不得不抬起头问江乐:“师傅,那你不如和我说说这个案子。”

    江乐一听,倒是提起了一点劲:“想听什么?”

    “师傅觉得为什么汪晴姑娘会怀孕呢?”周珍好奇问江乐。

    有了怀疑,这才会上门来想要验身,甚至还叫来了坐婆。

    江乐摸了摸下巴,周珍讲着:“一个女子寻常如果说有了心上人,总会做出一些举动,留存一些证据。就像手帕、风筝、香囊、诗词书信等等。常在闺房里又懂一些诗书的女子更是如此。”

    周珍点头,觉得她师傅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证物里没有。”江乐看向周珍,“如果有,当初的官员一定会找到那个男子,并且怀疑是他染指了姑娘。可没有。”

    是啊,这些东西都没有。

    周珍顺着自己师傅的思路猜测:“要么那些东西被销毁了,要么就是女子和心上人日日接触,根本不需要寄情于物。”

    江乐觉得有点意思:“慧文日日教导她期间惹出的事情,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慧文必然是有问题的。”

    周珍对这些事情不是很明白,迷糊:“那要怎么做呢?女子和女子之间不会有孕吧?”

    江乐失笑:“当然不会。”

    可慧文又不是男子,汪晴到底为什么会有身孕?

    周珍想不明白。

    江乐笑了下,神秘兮兮凑到周珍耳边,和自己徒弟小声说:“两丨性丨畸丨形。”

    周珍没听懂这个词:“什么?”

    “就是二形人。或者说叫做人疴。”江乐给周珍开启了一个新的内容,“这是一种比较少见,但确实存在的可能性。就和有的人生下来会多一个手指一样,有的人生下来,可能雌雄同体。”

    周珍被这个话震到,结巴起来:“可,可是……”

    “女子常年在闺房之中,男子也是穿着齐整,哪怕是赤膊上阵,有些男子稍带肥胖,胸比寻常女子还大,光看这些根本看不分明。”江乐觉得自己开启的内容似乎让周珍整个懵了,不得不补了两句,“当然和多指一样,都不太寻常,二形人亦是少见的事情。”

    周珍嘴微微长大,脑袋却跟着点头,显得略有呆滞。

    江乐笑了笑:“二形人是出生就有的,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不会被人发现。再说自家屋里头的事情,谁会到处去喧嚷呢?也就是出了案子,大伙们发现了异常,才会发现,哎,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周珍茫然点头。点完脑袋,她勉强回过了念头,颇有些晕乎乎:“雌雄同体,也能让人有孕么?那这些人会不会让自己有孕啊?”

    江乐顿住:“……你这个问题很是深奥,不过不管是他们让人有孕,还是他们自己有孕,生下来的孩子健全的就更加少了一些。”

    周珍似懂非懂,到底是年纪尚小,又从未听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汪晴腹中的孩子只有四个月,刚刚具有身型,哪怕就是生下来也无法知道父亲到底是谁。不管如何,到底是让这人得以逃脱了两年。”才十四岁的少女,被人坑害拐骗,说没了就没了。

    江乐微叹。

    周珍在江乐的指导下,对男女尸体的差异自然是懂得一些的。

    她带着一点好奇,接着问江乐:“那他们验尸时候,尸体会是什么样子的,骨头还能分的清是男的还是女的么?”

    江乐斟酌了一下:“看人。如果这慧文真的是像我猜测那样,那便属于男性假两丨性丨畸丨形。这类人出生后往往会被当成是女子,到了成年才会有所察觉自身异常。而有些人,甚至可能只有交丨媾才会导致彻底……嗯,你懂么?尸体该有的其实都有……还要看出生时有没有长那些个代表性物件。”

    周珍听着直点脑袋。

    这话题虽说是敏感了不少,可屋里头只有两个女子,江乐说话的口吻又极为正经,周珍学得也认真,半点没有其它的意思在其中。

    但屋外半路折返回来的唐元,本是觉得自己就这么出去太过丢分,想要回来争一口气的,谁料听了满耳朵这种话,呆了半响,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

    离开归离开,满脑子还是江乐说的那些个话。

    他以为江乐是女子,可江乐不仅能够验尸,还半点不畏惧生死,连这男子不怎么懂的方面都懂,平日里行为举止半点也不像个女子,除了这回穿上了女子装扮,这才像是个女子。

    所以,江乐会不会其实不是女子?

    比如是两形人什么的……

    唐元脑内的冲击有点大,以至于都不知道想到了哪里去了。明明江乐的话,单纯是在说这个可能涉案了的尼姑。

    江乐是在揣测,这尼姑可能是自小当女子生养,后来出了意外,本质或许是个两形人这一事。

    屋里头的她完全不知道唐元会那么能想,听了一耳朵后就开始怀疑她的性别了。她还在和周珍深刻探讨着遇到异常性别的到底怎么验尸更为妥当。

    说来说去,其实无论这慧文尼姑是女还是两形人,都最好是请一个坐婆来验身子。

    潮州衙门。

    袁毅正在喝茶。

    他见了匆匆赶来的差吏,望了望差吏身后:“人呢?”

    差吏还在喘着气。他过来得太过匆忙,几乎可以说一路上都没有歇息:“江决曹和唐大人一同去了三本庵里,说是要找机会先夜宿一晚。让属下来讨一个坐婆。”

    袁毅应了:“刑曹里坐婆叫一个去。”

    差吏趁着这会儿询问:“可要再找个验官一同前去?”

    “无凭无据,找个男子去尼姑庵总是不妥当。往日断案都是叫上衙门,断然没有这样前去秘查的。”袁毅摇头,断了差吏想要顺手拐个验官去的念头。

    差吏应声,准备下去直接前往刑曹。

    “等下。”袁毅喊住了这个差吏,“唐大人这会儿跟着江决曹一同处理此事?唐元,唐修渊?”

    差吏点头:“是,提刑使唐大人。”

    提刑使怎么会处理这等小案?还是自己想要让江决曹帮个忙的案子……

    袁毅收敛着自己的眼内的所有情绪,随口说着:“江决曹对唐大人有救命之恩,两人关系不比寻常,想来是唐大人正巧在江决曹那儿,便一同去了三本庵?”

    这差吏觉得袁毅简直和当时在场一样:“是,唐大人这些日子似乎就住在江决曹那儿,我前去找江决曹时,看他们这些日子都在晒书抄书。”

    晒书抄书?

    江乐这人,算得上是横空出世。

    唐元这人,算得上是孤家寡人。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晒书抄书,倒是很有雅致了。

    袁毅想了片刻,朝着差吏笑了一下:“我听盛生说,永州有一名坐婆正好来潮州了,便让她们两个一同去见江决曹,普通老妇人替自己家里头烧个香什么,实属正常。”

    差吏忙应下,见袁毅没有什么吩咐了,这才退下去找人了。

    袁毅继续慢悠悠喝茶。

    “大人,永州的坐婆怎么正巧着也来了潮州?”盛生在边上疑惑,“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袁毅开口:“坐婆也是轮值,永州有一名坐婆娘家是潮州的,早年出嫁到永州,少有回来,那日听刑曹里的人正巧说起了。”

    盛生点了脑袋,算是明白了。

    明白过来,盛生又换了一个话,对刚才差吏说的话还颇有些诧异:“话说,这唐大人和江决曹关系可真好。唐大人整个朝廷中,除了陛下之外,那么多年就再也没关系这么好的人了。”

    袁毅应了一句:“所以你回头要是见了周珍,要对她最为客气。”

    盛生给袁毅满上了茶水,疑惑:“为什么是对周珍最为客气一些啊?”

    “因为唐大人在意江决曹,而江决曹在意自己唯一的徒弟周珍。人一旦有了关系,那关系便是一个套着一个的。”袁毅轻声呵笑。

    盛生觉得袁大人说得有理。

    确实是这样。

    对自己想要讨好的人,又是一个聪明人,直接讨好还不如从侧面讨好来得妥当。

    做官可真累人,什么事情都要精算细致了。盛生这样想着,对自家主子一阵心疼,动作上不自觉便和缓了很多。

    袁毅将茶杯盖子盖上了:“过些日子,恐怕白将军会私下来一趟潮州,你早些做好准备,不能怠慢了贵客。”

    盛生知道自家主子恐怕又是算到了什么,对这方面没有多问,只是应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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