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词,叫“欲擒故纵”。

    唐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江乐这话。

    江乐从来不是个蠢的。

    唐元也不是。

    江乐见过太多的活人和死人, 见过各种极端的情感, 偶尔皮归皮, 却一直心中通透,有着分寸。她若不是足够聪明, 也不会仅这个年纪就能当好一个决曹。

    唐元和她有着差别,却又不尽相同。

    唐元在朝廷上朝廷下见过太多的心思。人模狗样的那些个人转头在他的花楼里,三杯酒下肚,便又是一副模样。

    他若是没有脑子便不会年纪轻轻效忠于官家,还在朝廷上肆意妄为。

    只要他们两个想, 他们便能和人相处极为舒坦,只要他们两个想,他们也能让人见他们就反胃。

    江乐说一句“欲擒故纵”,让唐元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江乐对他有了男女之情,而她觉得他也有。

    或者说他们之间秘而不宣,明明隐隐已有了那方面的趋向,先前却刻意藏了起来。

    随即沉默。

    江乐看唐元这样, 心想还好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脸皮都还要, 说过揭过还能当没发生过。

    她笑了一声,抬起脚便打算离开回自己那儿。

    “江决曹。”唐元开口,脑中满是江乐找人带话给他, 说的那句“望我和唐大人, 有缘顺个路”。

    江乐都走了一步了, 听到这声,对上唐元双目。

    “这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唐元没有避开江乐的视线,而是直直注视着她。

    他隐去了很多的话,说了那么一句。

    江乐听懂了。

    她听懂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唐大人怎么想,那就怎么做。”

    唐元抿紧了唇。

    “人的路是自己想走,才能走出来的。”江乐看得通透,日子过得也通透,“唐大人想着这一生孤家寡人走下去,那就只能孤家寡人走下去。”

    人靠的近的时候,眼里会全是那个人,还能看到那人眼里的自己。

    唐元看着江乐瞳孔里的自己,挺直着腰,却一身狼狈。

    茕茕独立,孑然一身。

    “人生时是一个人来,死时也是一个人走。”唐元这般说了开头,微抬下巴。

    他挺直着背,神情在这一刻高高在上,带着士族子弟、京城提刑使的矜持与自傲。

    江乐却半点没被他的姿态所欺骗,眨眨眼举手打断他的话:“出生可能有双胞胎,死时可能有殉葬。”

    唐元噎住,半响挣扎:“大部分人!”

    江乐想了想:“哦,你是怕自己八字太硬,克死了对象没人给你陪葬?”她还记得江湖传闻,唐元是被人退婚才和家里闹翻天的。

    唐元脸都青了:“我像是这种人么?”

    江乐耸肩,一脸“谁知道呢”的欠打表情撇起了嘴。

    这么一打岔,刚才的奇怪尴尬气氛转瞬即逝。

    唐元是懂江乐的。因为懂,他会在官家那儿替江乐先交代了。因为懂,他从未对江乐身为女子而当一名决曹有丝毫的置喙。

    也正因为懂,唐元知道江乐明白自己“只能一人行走”的处境。江乐明白,却还是如此开口。她不是傻,而是活得太明白。

    江乐活着是潇洒的。

    他忽然发现,即便有一天江乐的女子身份真的暴露出来,她也能抬着头颅,笑着说:“这世上仅一个江长乐,这和江长乐是男是女无关。”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江乐朝着唐元哼笑了下。

    唐元别开眼。

    他明明比江乐还要高出一截,却在这刻发现自己渺小得很。

    而江乐见唐元这般,知道话点到为止。

    她挥了挥手,再从角落走出去。

    唐元这人真是太有意思了。江乐心情极好这样想着。

    徒留在原地的唐元,待着许久,最后单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真是狼狈。

    ……

    江乐回了屋子,才踏进门,刑曹里一群人齐刷刷看向她。

    周珍看了看门口,好奇问了一句:“师傅,唐大人没有跟着回来么?”

    “没有。”江乐又耸肩,耸完肩,想起刚才自己的动作,和唐元的姿态,脸上笑意加重了些。

    她回了自己位置,翻了翻桌上的那些个纸。

    周珍凑过来低声问江乐:“唐大人找师傅什么事情啊?”

    江乐正准备回了她话,眼皮一抬,就见整个刑曹一群人都竖起耳朵想要听点她这儿的动静。连原本一大早被卓三叫去,这会儿又赶回来的晋书佐也跟着凑热闹。

    何医官都快往自己这边走两步过来了。

    她忽然收敛起了笑意,长长叹了一口气:“唉,不好说啊。”

    周珍心吊起来:“为什么不好说?”

    底下一群人跟着被吊起了胃口,纷纷想要知道江乐和唐大人到底说了点什么。

    江乐又长长叹了口气:“就是这样那样都很不好说啊。”

    周珍疑惑。

    下面一群人胃口别吊了十足,还半点没胆量过去问江乐答案。

    江乐装作路边摆摊的神算子,眯着双眼,手指头掐了一掐:“嗯,我算算啊,我算算。等两三年后就能知道答案了。”

    要等两三年?!

    江乐掐完睁开眼扫视了在场所有人,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想提早知道,求我啊,说不定我就提早说了。”

    刑曹一群人老血都差点呕出来。

    周珍知道自家师傅又在逗人,哼了一声回自己小位置上,低头再度整理书去了。

    江乐低头处理起了正经事,处理了好一会儿,也没见着唐元再度进这屋子,明白这人今天怕是不会和她碰面了,忍俊不禁半途中短促笑了一声。

    倒是过了一段时间,江乐伸展一下舒缓了自己的筋肉,忽然想到她这江乐已和过去完全割断了联系,可周珍……

    周珍来自青州周家。

    她是世家出来的女子,因为各种原因,和世家割断了所有的联系,如今成了自己的小徒弟,过着寻常人家的日子。

    若是有机会,江乐还是想带着周珍去一趟青州周家,以一个非周家人的身份,去看失去了周弘宥这一户的周家,如今是何种姿态。

    嗯,等有了足够她们去青州的盘缠再说。

    江乐想着了周珍,便凑过去看周珍正在做什么。

    周珍正在写字。她自小习字,一手字写得像她父亲和她母亲结合在一起的字,娟秀中还带着一点豪放,豪放中又夹杂着一丝拘束。

    已是自成一种风格了。

    江乐原本以为周珍是在整理验尸方法或者说验尸格目相关的东西,可凑过去才发现周珍正在写信。

    周珍写完又一句,将笔往边上放了,眼角这才注意到江乐凑了过来,顿时吓得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师傅!”

    江乐看了看桌上放着的信封:“你这是在给谁写信?”

    周珍缓过神来,拍了拍胸口,老实将第一页纸放到了最前头:“在给潮州袁大人写信。上回他送了东西来,手套两个都给了我,我就给他写了信表达了感谢。后来他便又回了我一封信……”

    江乐回想了一下手套事件:“……这很久以前了啊?你们之间一直都在书信来往?”

    周珍点了点小脑袋,又摇了摇头:“手套是很早前送的,当时就回了信,后来的书信是两周左右才会来一封回一封。算不上一直……”

    说着她自己也觉得好像这就算是一直书信来往,顿时又点起了小脑袋:“嗯,还是算一直有书信来往,不过内容倒是不多,说得也是一些民间趣事。”

    江乐身为师傅,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周珍还一直就在她眼皮下呢!

    还民间趣事!

    江乐嘴里“啧啧”出声:“明明春天已过了,一个两个都失了智。哦,袁大人这人可能不过春天。”

    周珍对袁毅虽说有点警惕,可听了江乐这话没反应过来,还一脸奇怪:“这和春天有什么关系?”

    江乐见周珍这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以为她还没开窍,觉得这样不行。

    这孩子都十四了,过了年就十五。再一窍不通,回头又发生这类事情,被拐卖了都不知道。

    她琢磨了一下,凑到了周珍耳边:“我们这段时间再抽个空,让卓三带我们去花楼,我要给你教验尸以外的东西。”

    验尸以外的东西?

    还是去花楼学?

    周珍小声回了自己师傅的话:“师傅,你是要教我晋书佐书上的内容么?”

    江乐嘴角一抽。

    她和周珍拉开了距离,恶狠狠瞪向了晋书佐:“晋书佐!你平日趁着我忙的时候,都带着周珍在干什么?”

    晋书佐原本也在写东西,被江乐这么一吼,吓得手一哆嗦,顿时面前的纸上晕染开一圈墨。

    他放好了笔,颤巍巍又带着悲愤问江乐:“我能带周珍干什么?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书佐啊!江决曹你不写字,我还要写文书啊!”

    在场所有的人都憋着笑。

    然而现在的晋书佐表现得再怎么无辜弱小可怜,周珍都并不在意,还捅了他一刀:“晋书佐不过是拿些乱七八糟的书籍来看,想和我交换笔记来着。”

    周珍尚小,对于女子而言都没到及笄,更别说对于男子及冠的年纪而言了。

    众人纷纷用谴责的目光投向晋书佐。

    “周珍这才十四!”何医官摇头。

    “还敢用这等书交换!”成主记也看不下去。

    “晋书佐不是要考进士科么?回头我就去将他家中无关书籍一并烧了。”卢司里如此说道。

    晋书佐脸都青了,可还不敢争辩,只能一口老血咽回肚里,哽咽着:“别烧!都是珍品!我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带到周珍面前。”

    周珍眨眼,心想上回将这事不小心和袁大人提了,说自己不乐意这般换。袁大人给的建议还真是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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