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正在想事情。

    他双眼并没有聚在任何一点上,反而完全望在前方不远处的虚无中。

    扣门声轻响, 他才恍然一般回神:“进来。”

    门外的人当即进来, 朝着唐元拱手:“大人, 陛下已派人在各地放出流言,余下……”

    余下该是自己的事情。

    找出疏漏, 破案,质疑当朝丞相为何会引起那么多流言蜚语。

    他唐元比起当朝丞相而言算什么?区区一个被准许踏进早朝大殿的官员罢了。一个丞相该离开他的位置,都要被如此算计……他唐元呢?

    江长乐哪怕有所猜测,也不会知道他到底会做什么事情。他是官家手上的一把剑,知道太多官家的秘密。官家要他三更死, 他便留不到五更。

    他若是有个身边人,这身边人便注定要在一个地方,被人监视着,随时可以被官家用来威胁到他。

    “潮州当年茶引的事情,白将军早前已有所怀疑背后有丞相的手笔。你将消息透过去。他如今在京城,自然会去查的。另外,白将军先前有托我问江决曹的事情, 你一并告诉他。就说‘这天下江乐有很多, 永州江长乐就此一个’。”

    这人应下:“是。”

    唐元吩咐完, 随后摆手:“回京吧。”

    那人却没有先走,而是继续又一拱手:“陛下让小的带话,人总是往一个地方跑, 便是心有挂念。跑多了, 不如择个地待着。”

    “回京去。”唐元原本心情就说不上舒畅, 听了这话更是不悦,冷声道。

    这人听了这话,恭敬行礼退下,脚步动作没有一丝逾越。

    没有过太久,很快又有人敲响了门。

    唐元眉头微蹙:“进。”

    门口这回恭恭敬敬进来的却是卓三。

    卓三见到了唐元,当即露出一个笑容:“主子,永州的事情已都安排上了,若是科举有所大改动,这才需要另外改书。先生先找了两位,如今学生能找的不多,但凡有心想要考进士的,大多去了三大学院。”

    “嗯。”唐元知道这一点。

    卓三说完了科举,又说了江乐:“江决曹这人看着整日样子颇为不着调,可做起事情来着实是有条理。她分类细致的程度比我有过而无不及。”

    唐元语气冷淡:“嗯。”

    卓三说起江乐后,脑中不自觉想起那天和江决曹聊起……自家主子到底有没有心悦于江决曹的事情。

    想到这个,他面上的笑意卡壳了一下。

    唐元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怎么?”

    卓三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了:“主子对江决曹的态度,与以往对他人的态度截然不同。可是想要将江决曹收入麾下?”

    唐元立刻回了他这话:“不曾想过。”

    要是想要收入麾下,卓三还能对先前他主子又送东西,又偶尔照拂,还跑去住一起的事情放入正常“求贤若渴”姿态。

    可不是。

    所以,卓三脸上的笑意更加僵硬:“哦。”

    唐元听到卓三的话,再看卓三如今这个脸色,还能有什么猜不出的呢?

    谁让有的人一身男装,愣是穿得像模像样,难得穿一次女装,反倒回去之后惹来一串敬佩。根本没有人会想去怀疑她是个女子。

    他想着开口解释一下,刚张了嘴,又皱起眉头闭上了嘴。

    解释什么?

    谁平白该要去和下属解释这些个事情?

    等回头解释多了,以卓三的聪明脑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猜出点什么。

    至于心里头还有一些别的隐藏原因,唐元半点没让它们出现。

    两人对视看了一眼,还是见多了人的卓三先给自己主子一个台阶:“大人偶尔也该过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卓三向来是谨小慎微的,平日里也只有他的爱人,才会如此大胆去和唐元说什么。

    可便是有了爱人,便是因为唐大人,便是因为江决曹,他的日子才变得截然不同的。

    卓三是发自肺腑的,向着唐元弯下了腰:“大人早就不再亏欠任何人了。”

    屋子里十分安静。

    屋子外有着女子轻柔缠绵的歌声。

    轻微弹奏的丝弦,在这一刻轻而易举拨动了人心。

    唐元谈谈说了一声:“下去吧。”

    卓三微微抬起身子,看了他主子一眼,随后恭敬离开。他眼里的期盼是诚挚的、认真的。他在这一刻都已不在意江决曹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他只知道至今为止,他只见过江决曹这一个人,能有机会将他主子拉出泥潭。

    这世上,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低落尘埃的乞儿,都会有在泥潭里挣扎的时候。有的人挣扎一时,有的人挣扎一世。

    卓三挣扎着被人拉了出来,他便希望他效忠之人也能够被人拉出泥潭。

    门再度关上。

    唐元又走起了神。

    他想起了当年在唐家,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书房里烛火晃动,他的父亲对仅才十几岁的他说着世家的辛酸和苦楚,说着朝廷之上的风云变幻。

    烛火晃在那张带着褶皱的老脸上,那张嘴闭嘴世家世家的今后,张嘴闭嘴当年不该让他去和三皇子走那么近。

    要么,他离开唐家,他仅仅一个嫡次子,和看着没有机会继承大统的三皇子亲近也就亲近了,无伤大雅。

    要么,整个家族都由于他,而处于刀口浪尖,甚至被推上前台,进入夺嫡战。

    世家其实并不在意谁能够当上帝王,他们更在意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从新皇手中得到一丝好处。他们隐在后头,不会轻易为了某位皇子出头。

    八字硬吧。

    硬到女子不敢和他有婚约,硬到他亲生父亲说着希望他主动离开唐家。

    他茫然无措,慌不择路去寻了他母亲。

    他母亲却是全知道的。

    唐家的嫡长子要继承唐家,唐家的嫡次子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唐家。这才是世家的存活方式。他们说着爱他,因为他能够延续唐家。

    不像人,像个彻底的世家工具。

    他答应了,还做了一个彻底,在众目睽睽下将自己的名字从顺州唐家的家谱上划去。

    他生在了这个家中,却死都不会再回去。

    三皇子登极,他这个去了地方当官也一直在帮三皇子处理事情的人,最后被三皇子一句话召集回了京城。官家有念唐家的一丝浅薄情谊,可他没什么好念的,帮唐家在顺州往上踏了一步后,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生恩和区区十几年的养恩都已报答了。

    再之后那唐家家主无论是带什么话来,他都当做不曾听过。

    说世家延续时候,不要说情感,伤人。

    说情感的时候,不要说世家延续的事,更伤人。

    自己活成了这副狼狈的模样。

    经历过那些事情的江乐,为何就能够那么轻轻松松成了永州的江决曹呢?

    一个女子,一个同样被抛弃的女子……

    唐元脑子一个走岔:莫非自己要扮成女子生存才算是……

    他猛地一震,头皮一麻。

    这也实在是被江乐给带了过去。他在花楼里见多了荒唐事,可这些都不代表他就也会做这些荒唐事!

    不存在的,不可能的!

    坚决不!

    唐元在心中暗暗发誓,他以后绝不会再穿女装,无论是由于什么原因!

    ……

    永州一口井边不远处。

    一个中年人放下了自己手上两木桶,擦拭去自己的脸上的汗水。他赶了一个大早来到这几家人共用的井水边,正准备放下桶去打水。

    这些时日总是下雨打雷的,这水从天上来,桶放到门外就能接水。这让不少人家懒得来跑过来打水了。

    他本也不想再麻烦一趟来打水,可这些时日家里又有了喜事,媳妇要求不多,就是昨个开口今日想要喝两口井水。

    这般简单的活计,他当然是乐意跑一趟的。

    他上前拽了拽缀着桶的绳子,觉得有点沉:“这雨下的水都深了。”

    这会儿又有一个人过来打水。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面上胡子还冒了不少,颇为不修边幅,还打着哈欠颇为疲惫。

    两人互相见了面,打了声招呼,青年便颇为懒散站在旁边,准备等中年人打完井水。

    中年人朝他憨厚笑笑,随后用力转动起了辘轳旁的把手,还朝井下张望了一下:“今个这桶下得有点深。”

    青年人半点都没动弹,还是颇为颓废站在那儿。

    中年人这拉了一回没拉动,转把手这回都没转动,顿时有点不信邪,双手握着把手一道用力:“嘿!”

    进里头一阵动荡,到底是拉动了。

    中年人脸上不悦:“怕不是哪个小崽子扔了石头下去。”

    有些皮一点的孩子,总喜欢往水里头扔石头,连喝水的井都不放过。

    又用力转动两下,他缓口气朝下张望了一眼,顿时双手一松,脚一软,瞪大了双眼。

    只听一声“噗通”,井水里传来了沉闷的坠物声。

    中年人僵硬转动了自己的脑袋,干巴巴憋出了一句:“这下头好像有人。”

    青年人听了这话,后背一凉,一个哆嗦顿时清醒了过来:“什么?”

    中年人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带着一点哑,显然带上了惊恐,再度重复了一遍:“这下头好像有人。死了。”

    青年人刚才其实就听明白了。可正是听明白了,才觉得恐怖。

    这井水里有死人。

    有人投井死了。

    中年人伸手,手还有些发颤:“要不,你看两眼确定一下?”

    青年人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可到底是扛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走了两步上前,用力握起把手转动起来。

    吃力,可并不是不能动。

    他卡住了把手,借着光朝下看了一眼。

    真是有死人!!

    “报,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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