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珍区区一个十四岁少女, 当然无法理解她师傅那种情况。

    她懵懂跟着师傅一道回了院子, 后知后开始翻自己要带走的东西。

    芸嫂已有所察觉。在当晚得了个准信之后,她当即发挥出了自己的本事,忙里忙外将整个家都收拾了起来。

    三人忙了一晚上, 当夜睡得可沉。

    第二天,江乐照常去了衙门,将手头的事情都交给了成主记。

    到了晚上,成主记请客,随即带上他们一行人又去了喜客来。

    早一日约好了位置,一群人上了雅间。等坐到里头菜都上完了, 酒都喝了一回,成主记特意给江乐敬了酒,众人才知道江乐即将要离开永州。

    晋书佐是万万没想到,他昨日还在和周珍打闹着,今日就被告知江决曹和周珍要走了。

    他一脸呆滞:“……卓三知道了么?”

    卓三和江乐关系好, 今日他下午不值班便去上课了,上课的地方还见了卓三一面。看卓三的样子,半点不像是知道这事的样子。

    江乐事情有些多, 这才想起还有正勤勤恳恳教书中的卓三,拍了自己脑袋:“哎,我给忘了。明天我就去给他说一声。”

    晋书佐艰难点了自己的脑袋。

    这一顿饭吃得几人颇为感慨,就连平日里对人时常不假辞色的卢司里, 都忍不住多了几杯酒, 叹了几声气。他喝得上头, 还和江乐说着:“我卢某这辈子看得上的人,绝对有江决曹一位。”

    江乐听着叫了小二递了纸笔,把卢司里这话给记了下来,还强迫卢司里在边上按了手指印。

    何医官看着跟着在边上添了自己的笔墨,也按了手指印。

    成主记和晋书佐另外要了纸笔,挥洒写了两副字给江乐,也赠了一份给周珍。

    等笔墨晾干,这顿酒宴也吃得差不多了。

    这回江乐又是不得不拜托小二将人一一送走。

    好在小二对他们早熟络了,专程叫了人来送这几位喝多了的。

    江乐留在最后,正准备离开,转头看到了喜客来的老板娘。

    老板娘见着了江乐,朝着她行了一个礼:“江决曹果然说话算话,又一次来喜客来了。”

    她话里带着笑意,听着人心里头便是一阵舒畅。

    江乐被她影响,脸上一样露出了笑意:“那是。不过以后便说不准了。若是今后得空,肯定还来这喜客来。你这儿的菜合我胃口得很。”

    周珍在边上听着,心想这虚伪的奉承话可真是张口就来。她师傅分明就因为这儿贵才爱来。

    老板娘唇角泛笑,抬起手遮掩了一下自己的唇:“喜客来的吃食有不少偏向漳州口味。江决曹会喜欢吃并不稀奇。”

    喜客来的老板娘是漳州人,菜色中有漳州口味不稀奇,说江乐喜爱吃漳州口味的吃食才颇为稀奇。

    江乐微愣,随即笑开。

    她们三人在这儿就近说话,旁边连个小二都没有。这话从一人口中出,另外两人耳中进,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江乐笑盈盈问老板娘:“老板娘曾在漳州见过一个长得和我很像的人么?”

    老板娘笑容未变,连动作都没有带一丝的停顿:“是啊。不过江决曹和那人是截然不同的,不管是身上这股气势,还是拥有的学识,都截然不同啊。”

    她话里带着一丝叹惋。

    这话说变就变,半点没透露出她认出了江乐的话。

    漳州不过一个州府,若是平日里日子都过得还好的,想来老板娘和过去的江乐曾经确实可能见过一面。

    老板娘朝着江乐又行礼:“江决曹今日喝了不少酒,现下还是早些回去睡了,明日可还要去衙门。”

    江乐见老板娘将这话揭过,便自然跟着揭过了这话:“嗯,老板娘也早些歇息了,这女子可都该早些睡才好。早睡能让容颜不老。”

    老板娘被逗得笑得咯咯:“江决曹可真会说笑。”

    江乐这一试探,便确定了老板娘对当年的江乐并不熟。

    她挥手和老板娘告别,带上周珍离开:“徒弟,我们回去了!”

    周珍跟上。

    两人这回并没有矫情再走回去,还是叫了人将她们送了回去。

    回到屋里简单洗漱过后,江乐对着屋内打包好的一个个包裹,艰难跨越到了自己床上:“芸嫂这手脚太麻利了。我还预估了三天……这看着都整得差不多了啊。”

    周珍噗嗤笑了出来。

    两人这日就这般睡下。

    第三天。

    江乐一早起来,先让周珍去了衙门。

    她自己转道去了卓三那儿。

    卓三那儿是专程用来给两位先生居住,外加上授课的地方。现下太阳刚升起没有太久,小院里已铺设好了桌椅和笔墨。

    他自小对这些个感兴趣,每日都起得非常早,抓紧一点时间来写点什么。

    江乐刚敲了门,就发现这门开着。

    推开门,她一眼便看到了正在写着什么字的卓三。卓三脸上的黑斑在阳光下显得骇人得很,江乐却一点没觉得恐怖,笑嘻嘻友好打了声招呼:“卓三,早。”

    卓三忙搁置了自己的笔,转身对上江乐:“江决曹今日到我这儿来是有什么事情?”

    江乐走到了卓三边上,看他写的内容:“没什么大事情,我这些天估摸着要去京城了。有一段时间会不在永州。”

    卓三怔了一下:“去京城?”

    “是啊。提刑使唐大人邀我去京城住一段时间,具体的倒是也没听他说过去做什么。”江乐轻笑了一下,“回头我在他面前多说点好话,指不定你这书还能过个明路呢。”

    这书其实已经过了明路,不过官家打算看他们试着用一年。

    卓三没说出口实话,他脑子里就剩下“唐大人邀请江决曹去京城”这一句了。

    江乐看着卓三的字。

    颇为意外,并不是什么经义,而是《天工造物》。

    她侧头看向卓三:“你对工部的活计还有兴趣?”

    卓三脑子一时间还没能反应过来,他听着江乐的话下意识摇头:“前些天翻到了这书,随意写写。”

    等反应过来,他才一拍自己的大腿,瞪大了自己双眼:“江决曹!你怎么会突然就要去进城了?唐大人连说让你去做什么都没说?”

    这简直就是赤丨裸丨裸的拐丨卖!

    江乐想了想:“估计也就是让我帮忙一起验尸、破破案子之类吧。说不定还会让我开个学堂,教人怎么验尸。”

    她设想是极好的。

    卓三一直觉得江乐心智成熟,想事情深远得很,却没想到还真和十八岁少年一样,说跟着人跑就跟着人跑了。

    他回想起自己当初:“我当年也是年少天真,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就义无反顾离开自己家乡。但我当年背井离乡是有自己不得已的地方,江决曹你这……”

    江乐瞅着卓三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乐了:“唐大人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将我给卖了。”

    卓三明明是唐元的下属,看着江乐这大咧咧的样子,顿时哭笑不得:“不是,江决曹。你怎么那么信任唐大人?”

    江乐眨眼:“你猜。”

    卓三:“……”

    这叫他怎么个猜法!

    卓三一口老血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快要被活活憋死。

    江乐还真就不打算告诉卓三。

    她听到了屋里头有响动,知道里头两个先生差不多该是起来的时间,便当下和卓三告辞了:“我这就要回衙门,回头到了京城,我会记得给你书信一封,告诉你我住在哪里的。”

    卓三欲言又止。

    江乐笑了下:“若是回头在京城过不下去,那我可要过来投奔你,当个先生了。但若是我过得还成,你就来京城干吧。这进士科,天子脚下,才是你真正能施展的地方。”

    这人说起话来是一套又一套的。

    卓三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对着江乐行了礼:“那卓三就在永州等江决曹的好消息了。”

    江乐笑着点头。

    和卓三告别,江乐出门再前往了衙门。

    不出意外,今日会是她在衙门的最后一天。她姗姗来迟,一进门就看到了姜子建。

    姜子建坐在上位,没想到江乐最后一天还直接迟来了,嘴角一抽:“江决曹看来这个月的月钱是不想要了。”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江乐顿时脸色大变:“姜大人!断人财路如断我脑袋啊姜大人!”

    整个刑曹一阵闷笑。

    姜子建又气又笑:“你啊!行了,你的事情吏曹已经知道了,这钱已经先送来结清了。路引给你和周珍都弄好了。你的东西要带走的,让差吏给你整了送去你院里。”

    江乐点点头,行了礼谢过,随后往边上瞅了瞅。

    她的宝贝徒弟怎么不在?

    姜子建见了江乐这表情便猜出了:“我夫人想见见你徒弟。”

    知府夫人是周珍母亲旧识,临着走说两句也可以理解。江乐当下点头。

    最后还有一事。

    江乐看着姜子建,讨要了起来:“姜大人,那我要的序呢?你可写完了?写不完怕是要等我到京城再催你了。”

    姜子建是带了他写的序的,若是江乐不问他讨要,他就不给。江乐讨要,他就给。

    他取出了一个信封,放在面前往前推了推:“在这儿了。”

    姜子建起身,揣着架子往外走:“江决曹在京城不要太过跳脱了。京城这地方一石头丢过去,砸中十个九个是达官贵人。”

    江乐跟着装模作样应了:“是,姜大人慢走。”

    姜子建笑哼一声,走远了。

    江乐微微放松,转头面向自己刑曹的同僚们:“最后一天,大家行行好,来帮我整理一下我要带回去的书……”

    原本还有点忧伤的同僚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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