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的粉色轻纱幔帐在无风的寝殿中轻轻晃动, 纤长白嫩的手指从幔帐层叠的缝隙里探出。

    玫红色的裙摆晃动, 美人赤足在各处的幔帐中穿梭, 任性地拨弄着殿中各处的幔帐, 足尖轻点,似在踩着舞步,右脚的脚踝处戴着一个用红绳缠绕着的脚环, 上面挂着九个银铃, 随着她的脚步发出声声脆响,悦耳动听。

    那是年轻却已有暴君之名的帝王司马琰在初幸她的那夜亲自为她戴上的。楚汐在等,等封妃的圣旨。

    如今她还是美人的位分。按照愿主汐姬的记忆,他们那一~夜极尽其欢,第二日还未起身便收到了被封为妃的圣旨, 从此盛宠半生。

    可现在……已经过去三天有余,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不由得去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过来的时候正是承欢之夜,不如汐姬那般得他的心意。可汐姬一生最为珍爱的脚环如记忆中的一般无二地戴到了她的脚上……

    早便将宫人的遣出了殿外, 将幔帐缠到手上,又一点一点地放开。俏眉微拧, 似语还休的愁怨。

    愿主汐姬本是孤女, 自小便被司空裘易之选中培养成人, 让人授尽瘦马1该学的一切,琴棋书画轻歌曼舞, 犹在以身魅人之技上被严格要求, 为了便是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成为他手中有利的棋子。原本, 司空一职已是位列三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不甘心司空不是司马,想要成为无人居上之人,并为此谋划多年。

    被裘易之培养出来的人不止她一个,分送到不同的人身边。送到司马琰身边的,也不止她一个。可只有她入了司马琰的眼,成功了。

    汐姬觉得司马琰既是暴君,迷惑了杀之是件为民除害的大好事,裘易之能救她这样的孤女能仁德之人,为君当是天下人之福。因此当妖妃当得不遗余力。

    却没想到自己会慢慢爱上年轻的皇帝,嗜上他的宠爱。日夜相处,她才知道司马琰是有心想要兴邦振国的,可身边无足够的可信可用之人,反倒是毒蛇猛兽成群,难以令行禁止,空有志气却难获成效,长时间的心情烦闷让他总是积攒着怒气,一点即暴。让他无法施令的头号人物,便是裘易之。甚至以她是妖姬为名,要司马琰处死她。因着司马琰宠着她护着她,于是暴君之上又多了昏君之名。

    她也发现,裘易之并不是真的仁德,只是因为她们有用才对她们稍施恩惠罢了。无意间发现的他的阴狠之面,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看错了,信错了。

    她悔不当初,向皇帝坦承她的身份,请求赐死。皇帝微惊之后,并没有怪罪于她,在所余不多的时日里,盛宠一如既往。直到那一日,年轻的皇帝带她到宫墙上看日落,对她说在她坦承之前便知道了她的身份,可他亦是真的喜爱她啊,如有来生,还希望能与她再续今生未尽的缘分。看到他唇边流出的黑血,她才知道他在来之前已经服了毒,朝局早已经不受他控制,他不过是在走完最后的时间。夕阳的余晖在他黑色的帝王袍上盖上了一层了刺眼的金色。

    她呆滞地忘了哭泣,只觉得他唇边的黑色是可以擦去的污渍,她用她大红色的袖口一遍又一遍地擦去不断涌出的黑色。直到裘易之穿着龙袍走过来,朝她伸出了手。

    汐姬朝他灿然一笑,无尽悲凉,如突然绽放的罂粟,抱着只剩余温的司马琰跳下宫墙,落入护城河中,“我不要来生,就要今生!”

    她任性地想着,她真是一个名符其实的祸国妖姬,别人再怎么骂她都不为过,可她得了他一生中所有的温和与柔情,却害得他背了骂名,丢了性命,亡了国……她不要让他落到他们手中受辱,哪怕只是一具快没有温度的身体。她在死前许下心愿: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一要让司马琰一生顺遂如意,得到善终,二要让司马琰的国家昌盛。

    楚汐轻叹,家国天下的重任落在肩上,有些沉。这个难度,比上一个要大多了。宁愿一去便是生子的当口,一生只顾小我便可。

    汐姬到死都没有弄明白为什么司马琰会对她一往情深,楚汐同样也没有弄明白。能解答这个疑惑的,恐怕只有司马琰自己了。

    俏步走到窗边,推开窗任由月华铺洒进来,月至中天,年轻的皇帝又不会来了。这与她记忆中的自那以后夜夜承欢又是不同的。蹙眉思索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身后的阴影处无声地出现一个男子,故意压低着嗓音道:“汐姬,大人要见你。”

    楚汐:“……”又是记忆里没有的。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回头看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

    他是萧铭,裘易之安排在汐姬身边的暗人。负责传讯的同时,也负责汐姬的安全。他对汐姬有意,曾在裘易之起事之前得到消息,并以兔死狗烹为由想要劝汐姬与之远走高飞,可那时,汐姬已然对司马琰动了真心,自是拒了他并将他赶走的。后来,她便没有在意过他的去向。

    玉足轻抬轻落之间,已经停到了萧铭的面前,见他垂着头,视线却是落到了她白嫩可人的双足之上,哂笑道:“还不带我过去?要叫大人等急了罚你还是罚我?”

    她生了一双娇嫩得出奇的脚。平日里只要穿上鞋走上一小段路,便会顺着鞋边生出红痕,稍多一点,便会起泡了。而最初吸引到司马琰注意的,似乎也是这双脚。司马琰为汐姬请了能人异士,便是要做出一双她能穿又不会伤到她脚的鞋。后来,倒真叫他寻着了。软软的布面贴到她的脚上好似与没穿鞋无二。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现在……

    要出殿却又不能穿鞋,只能靠萧铭了。

    不需刻意,早已被训练得一举一动都自动散发着魅惑人的妖娆气息,萧铭正是阳刚之气最盛的时候,面红耳赤,气血上涌。却只能倍受折磨地将她抱去密见的地点。

    楚汐悄悄地将脚环取下藏好,走进密室之中,向背对着她立着的男子屈膝行礼,“见过大人。”

    没有听到让她起身的话,她便继续这般屈着膝。微垂着头,低眉垂目,看到面前男子的袍摆转了一转,足尖正对着她。

    她静待着他说话,等到的,却是挑起她下巴的一只手。

    压下内心的反胃,疑惑地唤了声,“大人?”

    眼前的男子年约四十,保养得还算不错,模样也是上品,只是浓眉压目,被这样的一双眼睛凝视着,能感到一股阴寒的凉意。

    楚汐诧异地发现,此时这双眼睛里,还有一点贪婪。

    想到记忆里他在最后对汐姬伸出的手,楚汐心中不由得一寒,莫不是因为司马琰冷了自己,他便觉得自己没用了想要收归己用?

    果真被她猜中了。

    “汐姬,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这一次,你却让我失望了。”裘易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为何失败?让我来检查检查你所学,是不是不尽如人意。”

    冠冕堂皇的语句之下,是让她犯呕的含义。

    裘易之不缺女人,也自觉是最懂女人的,在他看来,只有在脂粉香里一一品过,才知道如何挑选出最合适的一批人培养。不听话的,不认真的,亦或是做不到合他心意的,他会亲自上阵调~教。

    汐姬一直感念裘易之在她孤苦无依又备受欺凌的童年时伸出了一只让她衣食无忧的手,是以从来都很乖巧认真学,才是幸免于难的少数几人中的一人。也是因此,她才被选为送到司马琰身边的人之一。

    楚汐面露委屈之色,“大人,属下并未失败。”

    微微睁眼,眸若桃花,蒙上一层委屈的水雾,我见犹怜。

    “他三日不曾去你宫中,加上今夜,当是第四日了吧。”一侧唇角微勾,似有挑破谎言的得意。

    楚汐心中一凛。深宫中事,裘易之竟知道得这般清楚。

    面上依旧楚楚可怜,“不过是皇上怕属下辛苦,有意让属下休息几日罢了。他是真真儿心疼属下的。”当初汐姬与司马琰初尝,汐姬虽用尽所学,怎奈司马琰如初困囚笼的猛兽,横冲直撞,到底是伤了她,让她难受了好些日子,又因着盛宠在身,想要休息而不能得。这回楚汐倒是有了休息的时间养伤,却因着未得盛宠有了麻烦……

    捏在她下巴上的手指收紧,似在判断她所言的虚实。片刻之后用力地甩开她的下巴。甩得她顺着力道歪向一边地面扑倒,以掌撑地,才稳住身形。

    楚汐在心中悄吐一口气,知道自己勉强算是安全了,不过不能忘了补火,索性跪了下去,“皇上从未让人侍寝,属下既是第一个,在皇上心中自是个份量重的。也不知是哪个多嘴的,来大人这里诬陷于我。诬了我事小,坏了大人的计划事大,还请大人明察,这样的人万万不能留了。”

    “伺候我,让你觉得委屈?”

    不再含蕴的带着阴寒之意的话语让楚汐一个激灵,她忙辩白:“属下只是怕误了大人的大事。”她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微微一顿之后,补充道,“他的性情喜怒无常,易暴易怒,且不易相信人,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女子里,只有属下近了他的身。属下想,这个时候突然被冷落,或许便是他还不能完全信任属下的缘故。若是节外生枝,让他发现端倪,便会功亏一篑。属下如何都不委屈,只可惜了大人的心血又要付诸东流,重新选人了。下一次,他有所防范,也必会更加难以攻克。”

    她一面说着,一面斟酌着下一句,唯恐哪句话说得不对,便将自己置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实在不好,暗暗思忖,一定要尽快摆脱眼下的困境。

    “唔……”裘易之思量了好一会,语气变得温和起来,“让你去的目的,你该清楚,却畏惧辛苦,还是要受罚的。”

    楚汐提着玫红的裙摆转了个身,重新跪下,毫无迟疑地道:“请大人责罚。”

    总归是逃过了一劫,不过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她以为裘易之还要用她来媚惑司马琰,必不会罚得太重,没想到裘易之让她背上根本就看不到伤口,却比满背的鞭痕更让人心底手寒……

    她被萧铭小心地避开后背上的伤口抱回寝殿,刚进门便冷声道:“站住。”

    萧铭止了步,垂眸看她。

    为了让她看不出一点外出过的痕迹,每次都是由他将她抱着来回,不沾一点外边的东西。不过,以往他都是直接把她送去内殿的。不似这回,在外殿刚进门处。

    “放我下来。”

    萧铭迟疑了一下,依言。

    刚站稳的楚汐扬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委屈吗?你有我委屈吗?”

    心中还是觉得不痛快,反手又给了他一个巴掌,“如果不是我机智,你知道我会是什么下场?!这样的结果,你满意吗?”

    眸光微转,“退出去!”

    “……”萧铭未动。

    她抬手推了他一把,将不曾防备的男子推到了殿外,“退出去!”

    他反应过来,只来得及跨过门槛,不至于摔倒。

    楚汐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忍着后背的剧痛,转身一步一步缓缓朝内殿走去。

    萧铭在殿外辩白道:“我只是据实以报,没想到大人会这么做?”

    “据实?你据的什么实?房内之事你能一清二楚?能耐了?!没想到?”楚汐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缓解疼痛,却没有回头,“不,你不是没想到,而是没脑子。从今日起,你不许再进我的寝殿。我做什么都与你没有关系。不满意,你大可以再去大人那里告我一状。萧铭,若是我死了,你是不是会很开心?”

    已经练就到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妖娆,即便是骂人,也让人觉得与旁人不同。

    萧铭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见她艰难的身形就要从眼前消失了,他才道:“不会再发生了。你若出事,我也不会开心。”

    他没想到,她会因为有可能受到那样的刑罚而提到死亡……

    楚汐脚步未顿,嘲弄地嗤笑一声。他的承诺,真让她不敢相信。

    看得见的伤好办。看不见的伤,疼在皮肉里,让人看伤都找不到由头,再过些时间,便比皮肉里溃烂,化成淤血……即便叫来了御医,她又要如何解释这外表如常,只在皮肉里的伤?可这样的伤,不治的话,最终又是能要人命的。不过几日罢了。

    裘易之分明是要逼她有所动作,束了司马琰的身和心。纵是他培养出来的人,他也从来不曾真的信任过她。楚汐觉得汐姬当初真是被蒙了眼才会觉得裘易之会是个好皇帝,可如今她要如何做,才能让她看起来得了盛宠?

    伤在后背,空有她在上一个世界所学的药草知识却无法自治的感觉也很不好。

    无精打采趴在床上思量了半夜,终是半昏沉地睡去,第二天忍着后背的痛,穿上鞋,带着平安、吉祥和丁昌盛往御花园里去找冤大头去了。

    平安和如意以前名为翠玉和翠环,丁昌盛是个内侍,以前就叫小丁子,都是楚汐过来之后改的。

    汐姬的记忆里,没有发现他们有什么不对的,都是本分的宫人,楚汐便放心地用着。

    同时,她觉得这一世危机重重,得随时提醒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让司马琰一生顺遂如意,得到善终,国家昌盛。

    俗是俗了些,不过有狗娃在先,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唉,后宫的生活无趣得紧,比做月子还无聊……想念带狗娃的日子……

    一边的小竹林竹叶轻晃。

    楚汐朝那看了一眼,无波无澜地离开。

    萧铭是个暗人,永远都是藏在暗处的,不被允许进出她的殿中之后,便是想给她送伤药,也要等她出来另外约见。可她此次的伤,即便有了伤药,又该如何上药?

    她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且不论他对汐姬有几分真心在里面,只就他会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报知裘易之这一点,便必须要让他知晓利害。也不知当初汐姬与司马琰无力回天是否有他的一分力在里面。

    后背有伤,又是夏日,每走一步都会拉扯到伤处,从雨花石铺就的小道上走过,玫红的裙摆从两侧的花叶上拂过,带走几片将落未落的花叶。

    丁昌盛三人在一边看得发颤,他们家的娘娘只是随便走几步路,便香汗出额,身娇体弱的模样让人觉得心肝儿疼。他又不敢多看,总觉得看多了会折了眼珠子似的。

    抬眼往四周看了看,“娘娘,那边有个凉亭,要不要过去歇歇脚?”

    楚汐朝那看了一眼,正觉得自己有些不支,便同意了。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贪图凉快出来得太早了,别说冤大头了,除了一些宫人之外,连一个有点身份地位的后宫主子都没见着……

    日头攀升,凉意飞速地散去。加上事情不顺,纵使已经有丁昌盛带人先一步在凉亭里放上了茶点解闷解渴,她还是觉得心中躁闷不已。便让如意三人给她说一说后宫里的人和事。

    也不知后宫中的人和事,与汐姬记忆里的有什么不同。

    细心听着,倒也一时间忘了那份躁闷。听过之后,才意识到,所有的不同,都是在她来了之后……

    听到有人一面说话一面靠近的声音,眼睛一亮,便朝声音来处看了过去。

    如意见状,便紧走几步看清了人回来告诉楚汐:“娘娘,是满月县主。”又将满月县主的身份对楚汐快速地简单说了一遍。

    楚汐面色僵住。在如意回来之前已经认出了满月县主项兰清。那是太后疼爱的侄女,安国公的长女,因面如满月,被封为满月县主。听说之样面相的人都很好,便请人给她算了一卦,据说还真是大富大贵的命。太后和安国公便动了心思,将她自小养在宫中,表哥表妹之间若是能发生点什么,那满月县主便要成为满月皇后了。

    不曾想,司马琰登基之前便对她冷淡得出奇,登基之后也因极不喜后宫中事,很少踏入,只不时地将旁人献来的美人丢进后宫罢了。表哥表妹像两条平行线,连交汇的机会都没有。

    原本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太后便会等项兰清及笄之后直接向皇帝提议婚事了,不曾想出了汐姬这个变数。

    皇帝留宿后宫的事情飞速传来,心中最为怨恨的,便是这位满月县主。

    在楚汐得到的记忆里,他们并没有这么早初遇。项兰清总是找汐姬的麻烦,都是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比如说在她的膳食里放虫子蟑螂,再比如说往她的寝殿里丢老鼠,让人在人前往她身上泼汤汁,打她巴掌亦若是推她入水……结果自然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并让汐姬借这些机会有了更多缠着司马琰的理由。

    有一次项兰清终于伤到了汐姬,还没得意够,便发现害得汐姬流产了。司马琰大怒,命人砍了她的手,项兰清恐惧与悲伤之下投湖自尽。于是司马琰多了个因宠幸祸国妖姬而六亲不认之名。

    楚汐垂眸勾唇,汐姬是按瘦马的标准培养的,怎么可能有孕?不过是汐姬极尽可能地做一个好妖姬罢了。

    至于初遇的时间与记忆中不符的事情……

    楚汐已经麻木了,除了记忆中的人,就没几件事情是按照记忆中的来的。

    她不想与项兰清起冲突,便想在她过来之前离开。

    才走出亭子前行几步,便见一个面生的穿着粉色宫装的宫妃迎面朝自己走来。这是可供两人并行的小道,可这般面对面的情景,两人都是走在道正中的,相遇必有一人要让。

    楚汐很想就将她当成冤大头,但想要避开项兰清,便只有放弃了。回转改道,却见项兰清已经看到了她,并带着人朝她大步走来,挡住了她的退路。

    楚汐:“……”肉夹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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