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说话的时候, 没有避开这些孩子。这些孩子并不是完全一无所知的人,他们在战乱中保得性命, 活着被她们寻到, 眼里心里都有了比旁人更强的求生欲和自保欲,也比寻常人家生出的孩子更给信任人。一旦信任了,便会更珍惜得到的善待。

    现在他们还小,便做小男孩打扮。

    十四岁以后, 便不能再都做男孩子打扮了。强壮的男子都是要被强征入军的。楚汐不反对他们参军, 但不许他们为保国公之流效命。

    他们不知缘由, 却都利落地答应。在他们心中, 已然有了楚汐说什么都要听从的心思。

    楚汐在里面挑了几个对医药有兴趣的人,平日里教他们如何改变自己的容貌,男孩子不能锋芒太露,女孩子不能姿容出众。等到他们觉得自己时机合适了的时候, 再恢复原本的容貌来。

    同时,让他们按他们自己的喜好来挑选所学的东西。

    学医,习武亦或是读圣贤之书,学琴学舞……

    只要他们起了那个心, 楚汐便不会阻止。

    阮白汐从未学过的东西, 楚汐会。医书,药书, 武功招式, 甚至是司马琰书房里关于治国之道的书, 她都能默出来, 成为外边买不到的孤本。

    院子里时而传出的声音引来了隔壁墨母的注意。不过,按捺不住想要往墙上掏个洞联络感情的心,又没有得对方的同意不好动手,便只得搬了梯子趴在墙头上看。

    很快便有孩子发现了她,告诉秋蝉和楚汐。得到不用理之后,便都不理她了。

    墨母:“……”理理我吧……

    书肆里的墨风全然不知道他的母亲又开始打起了隔壁的主意,笑容也少了。总是想着:为什么清音姑娘会那么看重隔壁的人?都被拒绝三次了!要怎么才能接触到那个孩子的姐姐?向她解释他那话并没有恶意,说服她把话本子放到店里墨宝书肆里来卖呢?

    生意冷清了下来,许多来问话本子的人都败兴而归。便是丁景山也说他一向很有头脑的人,怎么在这件事情上失了算。感慨他怎么就把隔壁的姑娘给得罪了。

    墨风早就不在意隔壁了,也没在意丁景山怎么会问起隔壁的事。倒是看到清音又来了。

    这一次,清音是策马而来。从墨宝书斋门外驰过,停在隔壁门外,用力敲响了隔壁的门。

    隔壁的琴音顿了一顿,复又响起。

    丁景山沉默了一下,打趣道:“墨兄,你若是对清音姑娘有意,还得从你隔壁的阮姑娘那里入手。”

    墨风拉下脸来,“莫要胡言,我对清音姑娘,只是敬重。”

    “敬重?她可不是良家女子,你会敬重?”

    墨风一噎,他确实只是敬重,不做他想。只是那理由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也无人会信。

    想了好一会,只以自己早已有了心上人为由,断了丁景山的胡言乱语。

    至于心上人是谁,他是怎么也不肯再说了。

    ……*……

    楚汐让秋蝉出去挡住清音。直到将醉梦楼里的五个姑娘都送走了,才转身到后院来。清音已经在这里等待多时。

    见清音见到她,快步走到她面前,连语气里都带着急促,“你到底是谁?”

    楚汐知道瞒不过去了,对秋蝉使了个眼色,让她带着一群孩子去前院,而她,则往自己屋里走。

    清音紧紧跟了过去,踏入屋门的那一刻,她再也不想等了,“白汐!”

    看到前面的人顿步,她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白汐!真的是你!”

    楚汐无奈地回头看她,摘下面纱,“白汐在保国公府。你该叫我阮白汐。”

    清音刚想心疼她的脸,便听到她的话,再看到她翻白眼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阮白汐也还是白汐,亏你想得出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在保国公府里的会是素琴,你却毁了容在这里窝着。”

    她围着楚汐走了几圈,马鞭打在掌心里,一面走一面说,“原本,我得你指点一二,自‘你’出嫁后,便压了醉梦楼一筹,咱们四个去了三个,就我还留在那样的地方,按说,我怎么着也会是那里的头筹吧。独艳群芳的感觉确实不错,做事也方便,不是我看别人脸色,而是那些人想着怎么来讨好我。不曾想,醉梦楼里突然出来了几个人,据说颇有白汐之风。尤其是那个叫月璃的,还被人称之为小白汐。我追根逐源,才找到你这里来。原本以为是个年老色衰的老嬷嬷,却不曾想会是这般年轻。当时看你面熟,听着声音也觉得耳熟,却不曾多想。在你这里碰了几次壁,我便去保国公寻‘你’,想着若是能得你再指点几下,琴艺再高上一些,风月场上还不是为我独尊?!乍一看,便觉得不对。哪里是你?即便模仿得再像你,我也一眼看出来那是素琴不是你。问及你的去处,素琴支支吾吾的。再想到那次见你的时候,原本你都已经进去了,还让人来提醒我丹画有难。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急急赶来,原来是真的!”

    一口气说完这么一大段话,气都不带喘一下,面上露出激动的神色,盯着楚汐的脸看,“你这脸上的伤,是真真儿的?”

    楚汐也笑了起来,“不真真儿的能在这里?”

    当下也不瞒她,将自己毁容换婚躲到这里来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清音听得啧啧称奇。

    “我记得当初提到保国公的时候,你一脸幸福的神色,怎么临到出嫁了闹出这么一场?不过,你也做得没错,我们这样的人,有着别人不及的脸皮,这脸皮不在了之后,又有几分真情?幸好你回头得及时。还有那素琴,我早与你说过那人不可靠。当时你和我置气,我以为你不信我便没有再说,却没想到无声无息地把她处理掉了。你不知道,那保国公如今不知往后院里添了多少人,还时常能在章台柳巷里见其身影。啧啧啧……”她连声感叹,“我往保国公府里走一遭,便知她的日子并不好过,不过是有个国公夫人罢了。整个儿就和个被关在鸟笼子里的金丝雀一般。倒不如你我这般自在。说到自在,还是你最自在。”

    清音说着,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下,翻出茶盏来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咕喝下。

    又叹息起来,“能将自己好好的一张脸毁了,你有勇气,我……不及你。”

    说着笑了笑,朝楚汐挤眉弄眼,“我啊,还得靠着这张脸吃饭呢。”

    楚汐看过去,豪爽的笑容里带着点细碎的光芒。想到曾经与她相处相争过的日子,楚汐往她的茶杯里添了茶。

    “说到金丝雀,宫里那个更甚呢。”

    清音嗤了一声,“你别和我提她,咱们几个都不乐意进宫,就她,上赶着生怕别人抢了她的好事似的。我不计较人各有志,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巴结奉承的行径。软骨头一个,半点骨气也看不到。要说是花,她便是我最不喜的菟丝花!且看她容颜不再时是何光景。”

    楚汐笑出声来,“不论她是何种光景,我们这些在宫外的人都是见不着的,何必在意。咱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好。”

    “说到自己的日子,我正有事找你。”清音的神色正了正,“想必,你早就猜到我要找你做什么了。”

    楚汐收了笑,也正了神色,“你道我是最自由的,其实并不。我能在这里得一片清静,便答应了鸨妈,只能教醉梦楼里的姑娘琴技。即便是你,我也教不得。其实,你如今已经是百花之首,什么都不短缺,为何还非得要攻克琴技?”

    她心中是知道为何的,阮白汐重入风~尘之后,便曾打探过清音丹画等人的事情,知道清音竟组建起了自己的人马,心惊之余更多的是自叹不如。新的朝廷不计较她杀了他们多少人,碍了多少事。敬重她,为她厚葬,立碑著说。

    清音的目光闪了闪,嘿嘿一笑,“银子是个好东西,谁会嫌多啊?”

    楚汐瞋她一眼,“我也不嫌多,这十几口人还要吃穿用度,把琴技教给你了,我靠什么赚银钱?”

    清音的笑意收了起来,这十几口人的开销,哪里比得上她那里几千兵马的开销?天天管她伸手要银钱,苦得很!偏生还无人可说。

    在屋里踱了几圈,转脸看向楚汐,“我也不要你真的教我,只要你每天放她们进来的时候,让那个叫秋蝉的假意拦我,却拦不住,由着我坐在你们前院里等你。我自会琢磨。醉梦楼里的鸨妈来了,我自会和她说道。至于靠琴技赚来的银钱,我给你抽成。如何?”

    眉目间的英气和干练不输男儿。

    楚汐盯着她看了一会,忽而笑道:“可行,但只是抽成还不够。”

    清音“嘿”了一声,一只手肘搭上了楚汐的肩,“你说,你是掉进钱眼子里了还是入了土匪行当?”

    楚汐往肩上的手里塞了一杯茶,“十几点的积蓄都变成嫁妆进了保国公府,还要养这十几口人,你说我能不时时想着赚银钱的事?原本只有秋蝉,而后多了霜霜,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便有了十几个孩子,他们往街上走一走,弄不好就会再带几个回来。都是些可怜见的孩子,不想让他们步我们的后尘,便做不到将他们往外赶,不论是男孩女孩,模样长得好的,秦楼楚馆里都缺。长得壮的男孩,军队里缺。你愿意他们去哪个?”

    “军队啊!保家卫国,一腔热血才洒得值当!”

    楚汐点头,“对,军队,所以我还得养他们养得壮实些,最好还能让他们习些武艺。进了军队,不至于做一个无头苍蝇似的傻瓜兵,没杀几个敌人的能力,也不叫他们去送死。你说,你缺不缺银钱。”

    “得!”清音一声长叹,“说到底,你是在向我哭穷呢!”

    一杯茶下肚,偏头朝楚汐看过来,“也罢,这些人里我也看上了几个。”

    见楚汐变了脸色,忙解释道:“不是让他们去那种地方,是个能让他们发挥价值的去处。我本就是不是自愿落入章台之地的,如何能做这种逼良为娼之事?!有些事情想来是瞒不住你的。不过,眼下并不适合告诉你。等到合适的时候,我再与你说道。一个女人这般住着,又无人护着,你自己又没点护身的技能,想来你的日子也是艰辛的,若有什么难处,遇着什么事情,大可以叫他们去叫我。我虽只是一个弱女子,但趁着容颜还在,有些事情要办到并不难。”

    见她说得真挚义气。楚汐缓了神色,露出一抹笑来,“如今,我正需要一些武器以求自保。我与秋蝉去买这样的东西必会引人瞩目。是以,得向你求助。平日里与人往来最多的便是武将和兵部的人,想来,你可能会有些法子。”

    “给你武器,你不会用又有何用?”

    楚汐答道:“有志要从军的人,若是用不动几把武器,还是让他们趁早断了这样的念想为好。”

    清音一窒,而后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压低了声音道:“你与我最初认识时有些不同了,但我喜欢。你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弄来,但这东西极费银钱,不可赊欠!”

    楚汐苦了脸,“那我岂不是得更加辛苦地赚银钱了?!你的学费……”

    清音一口茶水喷出来,“我们已经说好了,就按先前说得办,还有事,我便先走了。”

    说着话,人已经到了屋外,利落上马,几个瞬间便不见了人影。

    第二天夜里,清音便给楚汐弄来了十几把武器。估摸着,是算着她这里的人数来的。楚汐也没有贪多,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三天上午,醉梦楼里的五位姑娘过来的时候,清音早就在门口候着了。不过,她也不是一个人来,连带着把丹画也拉了过来。

    醉梦楼里的五位美人交流了一下视线,谁也没说什么,但下午的时候,鸨妈来了。但楚汐并没有教清音琴技,清音作为坐镇娇眉楼的花魁,心气傲得很,不将醉梦楼的鸨妈放在眼里,也没有来低声下气学琴的必要,再加上已经从良的丹画,你一言,我一语,便将鸨妈给打发了。至于鸨妈离开的时候是何等难看的脸色,她们就顾不上了。

    离奇的是,鸨妈自那以后,便没有再过问清音来听琴的事情。

    楚汐心中称奇,却也没多问。

    后院里越发地热闹了。将一行人送出门,楚汐转到后院,便见霜霜手里的长鞭飞出,听得墙头上一声惨叫,楚汐立即变了脸色,“快去看有没有伤到人!”

    秋蝉也吓坏了。

    她们虽然与墨风结了梁子,对这老太太却是没有半点意见的,要不然,也不会每天由着她趴在墙头看他们了。

    后院的门敲不开,楚汐心道不好,必是伤得严重了。立时便从前院出去,二话不说便进了墨宝书斋,直冲后院。

    墨风正在与丁景山告别,丹画和清音也还在门口站着,几人都看到了楚汐。丹画惊呼了一声,“阮妹妹这么急,是出了什么事?”

    丁景山也疑惑,“你们不是不相往来吗?她怎么往你家后院跑?”

    墨风沉了脸,这分明是去找他母亲的。让她们离他母亲远些,她们这会竟然将他当成死人,直接闯进他家了!

    清音轻轻拉起丹画来,“我们去看看。”

    楚汐冲到后院,看到躺在地上呻~吟的妇人,给她检查一番,发现她只是扭伤了脚,微微松了一口气。见墨母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了冲她笑,楚汐也弯了弯眉眼,“这墙头不矮,夫人以后还是不要趴墙头的好。若是得空,可以去我们那里坐一坐。不过我们那里的孩子淘气,回去之后我会严加管教,以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一会儿,我让霜霜来给你赔不是。”

    “得……”墨母喜笑颜开,一句话没说完便“啊”地一声尖叫出来,喘了几口气道,“没想到摔一跤能有这好处,值当!”

    楚汐笑出声来,“才给你脚上关节归了位,你便好似没事人了一般,这些日子,都得卧床休息,我先扶你回屋吧。一会再给你写个方子,休养些日子便能恢复如常了。你这些日子的医药,便由我来承担。”

    墨母的脸笑成了一朵花,连连道好。

    她一来就处理此事,手法快狠准,墨风等人赶进来的时候她正托着墨母的胳膊,准备将人扶起来。

    墨风快步上前,拍开她的胳膊,往她肩头打了一下,“不要动我娘!”

    楚汐一时不察,跌到了地上。

    随后进来的秋蝉等人皆是一惊,清音和丹画走到楚汐身前,秋蝉已经扶起她来。

    霜霜冲到墨风面前双手用尽全力推他,“不许你打我姐姐!”

    撼他不动。

    半大的人瞪着有她四个大的高大男子,一点惧意也无,满眼里喷着怒火,“你果然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见楚汐将被打到的胳膊避开不让她扶,秋蝉忧心地问道:“姑娘,有没有伤到哪里?”

    而重新一屁~股坐回地上的墨母脸色铁青,见儿子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粗鲁对人,想要对楚汐说几句好话,却见人家姑娘根本就没有了先前和笑意,那一双眼睛里的冰冷看得瘆人,喃喃的唤了一声,声音太小,对方并没有听到,自然也就没有应她,她却不好意思再唤下去。

    楚汐冷冷地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呆有些惊的墨风,对秋蝉道:“给夫人另请个大夫,让霜霜给夫人道歉。诊费和药费我们出。”

    说完,便不再理会任何人,如一阵风一般快步离去。

    清音持着马鞭指着墨风,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出声,话却是对丹画说的,“丹画,我们走!这样的地方,我们呆不起,这样的人,我们结交不起!”

    丁景山拦住她们,“先别忙着生气,先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丹画是他的妻子,墨风是他的好友,若是这般气冲冲地走了,往后如何再见?

    清音冷笑,“还不清楚吗?我晚一步尚且看清楚了,阮妹妹分明是在扶墨老板的母亲起身。墨老板却对人动了手,还打伤了人。阮妹妹便是靠一双手吃饭的人,伤了她的手便是要了她的命!”

    丁景山蹙了眉,“或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丹画泫然欲泣,“夫君,我们没有误会,要误会,也是墨老板对我们有偏见。我原本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富贵小姐,世事难料才被人卖入章台柳巷,岂是我甘愿的?正是不甘,才费尽了心思要夺那花魁之名,为的便是能脱离那样的地方。可即便脱离了,也不再有人记得我是官家出身,只记得我是非良家女子。夫君若还要帮墨老板说话,就当我瞎了眼,认错了人!上一次,若不是阮妹妹通风报信,如今我必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也不知阮妹妹伤得如何了,我与清音还要去看她,便告辞了。”

    “等等!”被秋蝉扶起来坐到椅子上的墨母将人叫住,“让我这个做娘的来说一句公道话,免得你们以为这浑小子能代表墨家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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