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汐花了好一会的时间才适应自己戴着银色面具, 穿着宽大罩衫的装扮, 适应自己发出的声音不辨男女，只有一个音调。才意识到如今大家所叫的空烟是自己。
匆匆将堆积的事情处理完, 才有闲暇来接收关于自己的记忆。
时至今日, 始知除了与前任空烟比试之外, 还有别的方法可以成为半虚阁的阁主, 亦知并不是一定要成为阁主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只是要直接回到原本世界的积分数额实在太高罢了。
接回自己的记忆, 楚汐瞳仁猛地一缩，眼中升起雾气, 轻轻阖上眼。
七岁那年，她和五岁的弟弟二娃子一起被母亲推入了地窖, 想要出来, 却怎么也推不开地窖的门。
殷红的血顺着地窖的缝隙流下来，楚汐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记着母亲的嘱咐, 咬紧了唇, 不敢出声。将睡着的弟弟塞进大缸里藏起来，小心地去地窖入口处顺着缝隙向外看。
外面被她的母亲用厚厚的稻草堵住了视线, 过了好一会，才不知怎地有稻草被移开了些，让她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外面的场景。
不断横扫的银光, 飞溅的鲜红, 一声又一声的哀嚎怒吼和撞击声。
她咬紧了唇, 鲜血流出也不敢发生声音来。
一人回转头来一双如兽饮血般的眸子呈现在楚汐面前, 她看了就觉得害怕，整个人如同被冰结了一般，连呼吸也不敢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乱的声音消失了。外面只剩下呼呼的风吹动着破布的声音以及残破的木门发出的声音。
她轻轻推了推地窖的门。这一次，很容易被推开了。
走出来，发现锁着地窖的栓子不知什么时候被砍成了碎块。
满地的横七竖八，有男人的，也有女人和孩子的……
她木然地拉了破布去为他们遮挡身子，身后传来弟弟“哇哇”的哭声，她这才想起弟弟来。
忙走过去捂了弟弟的口鼻，“不要哭。”
要是那些人还没走远怎么办？
弟弟懵懂地点了点头，在楚汐松手之后，扁着嘴问道：“姐姐，是强盗进村了吗？”
楚汐紧紧抱着弟弟，“是。”是比强盗更为凶狠残忍的北歧军。
她不过七岁，平日里村里的人都叫父亲老荀，母亲却说父亲不姓荀，她想，那大抵是父亲的名吧。她有个名，“汐”，弟弟却是直接被叫成了“二娃子”，她觉得不妥，却又不知该如何给弟弟取名。
家乡不能待了，她便带着弟弟在乱世中颠沛流离，直到遇到他，楚墨。而后，她便随了他的姓。而后，她才识了字，习了武。用自己唯一记得的和父母有关的字给弟弟为姓，取名为“子仓”。
十年的成长，她已不再是孩童，北歧军却还在日复一日地凌虐着大梁的土地和子民。
十七岁与他完婚，十八岁随他入京封王，与他组建楚家军，征战杀场，是他妻的同时，也是他麾下的一员女将。年近二十，诞下一子，名为楚铮。辗转不过五年，她落入敌营，他带人来救，却被人斩断了与大军的联系，终是到了陷入绝境的时候。
而囚住她的敌营，不是北歧军，是大梁一方霸主的人马。
倒是他们陷入绝境的时候，才知道那一方霸主，已经为了对付他们而与北歧军联手。
两方的夹击，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还要带着她这个身受重伤的人？
她来了这里，心中希冀他能逃出生天，却不想，不过片刻，他亦来了这里。
为了让两人都留下来，他们答应了极为霸道的条件。
他叫楚墨。可他们初相遇时，他睨眸见长风灌街，一时兴起，不曾告知真名，自称名为“长风”。是以，除了她气极怒极之时，她都是唤他长风。
长风……
楚汐猛地睁眼，调出楚墨的资料，去看他如今的积分，和在各个小世界的经历。
不看还好，一看惊呆。
陈青……
司马琰……
郭岚……
墨风……
宋玉珩……
长风……
是了，芮雅当时意味深长地提醒，她却自以为不过是一个不再相见的人。若不是因为自己在那些人身上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了楚墨的气息，她又如何能对他们信任依赖？
她却连告别也不肯给他，还是他追上来送她一程。
一如当初她引剑自刎来了半虚阁他追上来那般，“为何不和我告别便上路？”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霸道的语气里强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得逞，“瞧，你不和我告别，我也会追上来。”
不知什么时候关了楚墨的资料，她如人偶一般呆坐在那里，脑中思绪纷乱。
难怪芮雅要提醒她前世今生。
看似是在为旁人了愿，说到底，都是在过她和楚墨的人生。
忽地低低笑出声来。
只是这声音经过面具变得平直机械，透着古怪的味道。
长风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打破了屋舍里欢喜与悲凉交织的复杂气氛。
“空烟！你总算出现了！快给我把积分核算了，看我能不能……”
他的声音在楚汐僵硬地转脸看向他的时候止住。
这一双眼睛，这眼睛里的神色，是他来核算积分从未有过的。
他有些不安，“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微微一顿，警告道：“这几次任务，我可什么事都没犯，你别再给我找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扣我积分！要不然，揍不疼你，我还能戳瞎你的双眼！”
他语气凶狠，楚汐却一点也不怕，反而弯起了眉眼，轻轻地道了一句，“我知道。”
听到自己机械平直的声音，楚汐不再多言。
盯着他看了一会，才转身核算他的积分。
他们在这半虚阁中不止一次相遇，不止一次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却偏偏谁也没想起谁。
她悄悄看了一眼发现她的反常而抿唇视她的楚墨。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此时回想起来，才发现那六个人也是有这样的小动作，有什么不喜不解亦或是思量着什么的时候，便会抿着唇。
她也有这样的小动作，是因为与他长期相伴受了他的影响所致。
核算完积分，惊讶地发现，他的积分已经有了不少，但还不够让他成为空烟的。
指下一动，将自己一半的积分划了过去。
积分，便相当于自己回到那个世界所得的福祉，芮雅之所以瞒了这一条途径，是因为她想带足够多的福祉回去让自己这一生少些磨难。
楚汐却不在乎这个，因为接受福祉的人是楚墨。
顺手，又将他所受的处分消去。
“长风……”她缓缓开口，“从现在起，你便是新的空烟了。”
楚墨眼露错愕，“我不要成为空烟，我要回去！”
楚汐的眉眼弯了起来，“别急，我先走一步，你快些回来寻我。”
机械平直的声音里带着了柔~软的语调。
楚汐身上的银色面具和深色罩衫缓缓消失，出现到楚墨的身上。
对上那双越发惊愕的双眼，她又道：“那颗狼牙，我是真的很喜欢……”可惜带不走。
楚墨伸手去触碰，手及之处，却见楚汐的身形已然散开。
……*……
因着照顾病中的楚铮，楚汐几日几夜没阖眼。
楚铮生于战场，而今不到两岁，正是多病的时候，偏生又遇上他们短粮的时候。
眼见着楚铮好转。楚汐松了一口气，一觉便睡得不知时辰。
醒来时听到遍地梁歌，楚汐心中蓦地一惊。
此时的楚汐，和睡前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半虚阁一行，再加上前世的记忆，她已经知道这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二十万战俘已入深坑，梁歌高唱，唱寒了大梁军民的心，也唱散了楚军的心。
楚军真正的灾难从这里开始，她没有时间来迟疑、思考，不理会在军帐外叫她的女兵，朝坑俘之地跑去。
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如现在这般有力的身体，才是属于她自己的，她真的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制止的时候。
上一次，她听到了梁歌，却没有在意，只当是那些战俘想家了，想大梁的盛世之景了。也因为楚铮的病没有过问过这些事。等到知道的时候，便是与楚墨吵翻了脸，也改变不了那二十万人已经被坑的事实。
楚墨不在营帐，亦不在大坑附近，楚军的士兵已经拿起铁锹一下一下地往坑里埋土。
坑里的二十万战俘来自于不同的军队，却都是大梁人。是以，一人唱起来，周围的人都能跟着唱这支曾经在大梁盛时传遍国土的歌谣。
“大梁之山兮，立地于稳重；
大梁之水兮，浸润于清明；
大梁之林兮，葳蕤于四方；
大梁之泽兮，哺养于万民；
大梁之地兮，毓我于钟灵；
大梁之天兮，浩瀚于无穷；
大梁之君兮，受朝于万邦。
大梁之郎兮，俊勇于无双；
大梁之女兮……”
曾经的大梁有多强大，这歌传唱的时候便有多激动。
曾经的大梁有多强大，如今这歌便唱得有多悲凄。
便是那填坑的人手里拿着的铁锹也在颤抖，下意识地每一锹都尽量少铲一些入坑。
匆匆将堆积的事情处理完, 才有闲暇来接收关于自己的记忆。
时至今日, 始知除了与前任空烟比试之外, 还有别的方法可以成为半虚阁的阁主, 亦知并不是一定要成为阁主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只是要直接回到原本世界的积分数额实在太高罢了。
接回自己的记忆, 楚汐瞳仁猛地一缩，眼中升起雾气, 轻轻阖上眼。
七岁那年，她和五岁的弟弟二娃子一起被母亲推入了地窖, 想要出来, 却怎么也推不开地窖的门。
殷红的血顺着地窖的缝隙流下来，楚汐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记着母亲的嘱咐, 咬紧了唇, 不敢出声。将睡着的弟弟塞进大缸里藏起来，小心地去地窖入口处顺着缝隙向外看。
外面被她的母亲用厚厚的稻草堵住了视线, 过了好一会，才不知怎地有稻草被移开了些，让她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外面的场景。
不断横扫的银光, 飞溅的鲜红, 一声又一声的哀嚎怒吼和撞击声。
她咬紧了唇, 鲜血流出也不敢发生声音来。
一人回转头来一双如兽饮血般的眸子呈现在楚汐面前, 她看了就觉得害怕，整个人如同被冰结了一般，连呼吸也不敢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乱的声音消失了。外面只剩下呼呼的风吹动着破布的声音以及残破的木门发出的声音。
她轻轻推了推地窖的门。这一次，很容易被推开了。
走出来，发现锁着地窖的栓子不知什么时候被砍成了碎块。
满地的横七竖八，有男人的，也有女人和孩子的……
她木然地拉了破布去为他们遮挡身子，身后传来弟弟“哇哇”的哭声，她这才想起弟弟来。
忙走过去捂了弟弟的口鼻，“不要哭。”
要是那些人还没走远怎么办？
弟弟懵懂地点了点头，在楚汐松手之后，扁着嘴问道：“姐姐，是强盗进村了吗？”
楚汐紧紧抱着弟弟，“是。”是比强盗更为凶狠残忍的北歧军。
她不过七岁，平日里村里的人都叫父亲老荀，母亲却说父亲不姓荀，她想，那大抵是父亲的名吧。她有个名，“汐”，弟弟却是直接被叫成了“二娃子”，她觉得不妥，却又不知该如何给弟弟取名。
家乡不能待了，她便带着弟弟在乱世中颠沛流离，直到遇到他，楚墨。而后，她便随了他的姓。而后，她才识了字，习了武。用自己唯一记得的和父母有关的字给弟弟为姓，取名为“子仓”。
十年的成长，她已不再是孩童，北歧军却还在日复一日地凌虐着大梁的土地和子民。
十七岁与他完婚，十八岁随他入京封王，与他组建楚家军，征战杀场，是他妻的同时，也是他麾下的一员女将。年近二十，诞下一子，名为楚铮。辗转不过五年，她落入敌营，他带人来救，却被人斩断了与大军的联系，终是到了陷入绝境的时候。
而囚住她的敌营，不是北歧军，是大梁一方霸主的人马。
倒是他们陷入绝境的时候，才知道那一方霸主，已经为了对付他们而与北歧军联手。
两方的夹击，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还要带着她这个身受重伤的人？
她来了这里，心中希冀他能逃出生天，却不想，不过片刻，他亦来了这里。
为了让两人都留下来，他们答应了极为霸道的条件。
他叫楚墨。可他们初相遇时，他睨眸见长风灌街，一时兴起，不曾告知真名，自称名为“长风”。是以，除了她气极怒极之时，她都是唤他长风。
长风……
楚汐猛地睁眼，调出楚墨的资料，去看他如今的积分，和在各个小世界的经历。
不看还好，一看惊呆。
陈青……
司马琰……
郭岚……
墨风……
宋玉珩……
长风……
是了，芮雅当时意味深长地提醒，她却自以为不过是一个不再相见的人。若不是因为自己在那些人身上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了楚墨的气息，她又如何能对他们信任依赖？
她却连告别也不肯给他，还是他追上来送她一程。
一如当初她引剑自刎来了半虚阁他追上来那般，“为何不和我告别便上路？”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霸道的语气里强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得逞，“瞧，你不和我告别，我也会追上来。”
不知什么时候关了楚墨的资料，她如人偶一般呆坐在那里，脑中思绪纷乱。
难怪芮雅要提醒她前世今生。
看似是在为旁人了愿，说到底，都是在过她和楚墨的人生。
忽地低低笑出声来。
只是这声音经过面具变得平直机械，透着古怪的味道。
长风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打破了屋舍里欢喜与悲凉交织的复杂气氛。
“空烟！你总算出现了！快给我把积分核算了，看我能不能……”
他的声音在楚汐僵硬地转脸看向他的时候止住。
这一双眼睛，这眼睛里的神色，是他来核算积分从未有过的。
他有些不安，“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微微一顿，警告道：“这几次任务，我可什么事都没犯，你别再给我找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扣我积分！要不然，揍不疼你，我还能戳瞎你的双眼！”
他语气凶狠，楚汐却一点也不怕，反而弯起了眉眼，轻轻地道了一句，“我知道。”
听到自己机械平直的声音，楚汐不再多言。
盯着他看了一会，才转身核算他的积分。
他们在这半虚阁中不止一次相遇，不止一次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却偏偏谁也没想起谁。
她悄悄看了一眼发现她的反常而抿唇视她的楚墨。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此时回想起来，才发现那六个人也是有这样的小动作，有什么不喜不解亦或是思量着什么的时候，便会抿着唇。
她也有这样的小动作，是因为与他长期相伴受了他的影响所致。
核算完积分，惊讶地发现，他的积分已经有了不少，但还不够让他成为空烟的。
指下一动，将自己一半的积分划了过去。
积分，便相当于自己回到那个世界所得的福祉，芮雅之所以瞒了这一条途径，是因为她想带足够多的福祉回去让自己这一生少些磨难。
楚汐却不在乎这个，因为接受福祉的人是楚墨。
顺手，又将他所受的处分消去。
“长风……”她缓缓开口，“从现在起，你便是新的空烟了。”
楚墨眼露错愕，“我不要成为空烟，我要回去！”
楚汐的眉眼弯了起来，“别急，我先走一步，你快些回来寻我。”
机械平直的声音里带着了柔~软的语调。
楚汐身上的银色面具和深色罩衫缓缓消失，出现到楚墨的身上。
对上那双越发惊愕的双眼，她又道：“那颗狼牙，我是真的很喜欢……”可惜带不走。
楚墨伸手去触碰，手及之处，却见楚汐的身形已然散开。
……*……
因着照顾病中的楚铮，楚汐几日几夜没阖眼。
楚铮生于战场，而今不到两岁，正是多病的时候，偏生又遇上他们短粮的时候。
眼见着楚铮好转。楚汐松了一口气，一觉便睡得不知时辰。
醒来时听到遍地梁歌，楚汐心中蓦地一惊。
此时的楚汐，和睡前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半虚阁一行，再加上前世的记忆，她已经知道这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二十万战俘已入深坑，梁歌高唱，唱寒了大梁军民的心，也唱散了楚军的心。
楚军真正的灾难从这里开始，她没有时间来迟疑、思考，不理会在军帐外叫她的女兵，朝坑俘之地跑去。
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如现在这般有力的身体，才是属于她自己的，她真的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制止的时候。
上一次，她听到了梁歌，却没有在意，只当是那些战俘想家了，想大梁的盛世之景了。也因为楚铮的病没有过问过这些事。等到知道的时候，便是与楚墨吵翻了脸，也改变不了那二十万人已经被坑的事实。
楚墨不在营帐，亦不在大坑附近，楚军的士兵已经拿起铁锹一下一下地往坑里埋土。
坑里的二十万战俘来自于不同的军队，却都是大梁人。是以，一人唱起来，周围的人都能跟着唱这支曾经在大梁盛时传遍国土的歌谣。
“大梁之山兮，立地于稳重；
大梁之水兮，浸润于清明；
大梁之林兮，葳蕤于四方；
大梁之泽兮，哺养于万民；
大梁之地兮，毓我于钟灵；
大梁之天兮，浩瀚于无穷；
大梁之君兮，受朝于万邦。
大梁之郎兮，俊勇于无双；
大梁之女兮……”
曾经的大梁有多强大，这歌传唱的时候便有多激动。
曾经的大梁有多强大，如今这歌便唱得有多悲凄。
便是那填坑的人手里拿着的铁锹也在颤抖，下意识地每一锹都尽量少铲一些入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