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暗之族之神, 他不再是一个虚无的幻像, 而是切实存在着。

    虽然只是黑气缠绕的人形,但我不会认错。他缓慢在房间里走动, 像是欣赏着这里的摆设和布局。

    “赌什么?”我可不相信,高傲的神会屈尊和我玩游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暗之族之神快走两步对上我。

    我眼前有的,只是一团黑气。我能听到暗之族之神说话时声音的起伏,猜测他略有愤怒的情绪,可是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也不敢信任自己的判断。

    “瑞克洛, 你这个难缠的小鬼。我比你更深刻的了解你自己。”

    暗之族之神用法力拉拽来椅子,在我身旁坐下了。黑气轻松漂浮的样子, 令我看到了暗之族之神的悠然。

    “你以为你能赢过我,但事实证明你不能……哦, 我怎么忘了?你不是那个瑞克洛了。”

    我能很明显的听出暗之族之神的挑衅, 他是故意的, 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让我仔细看看,眼前的这个人是谁?用着我的法力、借着别人的外衣、才能让心爱女人瞧上一眼的可怜虫。”

    我感到愤怒,心情也的确受到了波动。可我觉得这就是暗之族之神的阴谋, 我不希望自己再次被蛊惑, 一直忍耐着、压抑着不发作。

    “我可是神,你应该做回你自己。如果你不勉强自己, 就不会这么累了。”

    我能一下子领悟暗之族之神指的是什么。

    我眼前的这个, 可是暗之族之神。直到现在, 他仍旧是艾格大陆中黑暗的代名词。他以一己之力, 掀起了艾格大陆的战火,四族之神联合才杀死了他。

    现在、几千年后,他又活过来了,而神早已经消逝无踪。

    我应该屈服于他,就像我是奴隶时,屈服强者那样的识时务。

    暗之族之神显然是有求于我,至少也是需要我帮些什么忙,否则他不会花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一而再再而三的蛊惑我。我完全可以谈条件,完全可以让自己摆脱现在的困境。

    我没有必要去琢磨什么黑魔法,也不用压抑忍耐这些。

    可是我发了疯似的,一门心思的想要和这么强大的力量对抗。

    我不想屈服,或许,从魔女向我下跪的那一刻起,我就变得不一样了。那么强大的魔女,跪在了我的面前。她用‘神’来衡量我,就算有多难,我也不愿意让她失望。

    “你不过是想要那个女孩。你为她做的,她都不会领情。我教你,一个验证她谎言的方法。”暗之族之神手伸了出去,黑气缠绕成一支拐杖,暗之族之神撑着站起了身。“我们来打赌,你用那女孩在意的族人和圣器一比较就知道了。她之前对你的忤逆,根本不是因为你错了,仅仅是因为,你没有她的‘神’重要而已。”

    “她从头到尾都是在骗你。她认定圣器能找回自己的神,你不过是她盛放东西的空罐子,她会让你消失的。”

    “如果你输了呢?”

    我虽然忐忑不安的怀疑,但仍旧抱有期望,想着魔女不会走到这一步。我一次又一次的重伤她,长剑刺穿她的身体,她也无怨无悔的跪在我面前。我不相信,魔女那么绝情,对我完全没心。

    她或许忤逆我、隐瞒我,但肯定不至于要杀死我。

    “我立马消失。你可以慢慢去和那女孩商量,找对付我的方法。我给你足够的时间。”

    “如果你赢了……”

    “当你问了,我自然会得到想要的。”

    暗之族之神无比的自信。他言语已经很明确,断定了我会输。

    我不应该和他打赌的。

    但暗之族之神的赌,给了我一个试探魔女的借口。

    我懦弱到不敢求证,我早就受够了这样无止境的怀疑,反反复复。

    暗之族之神明明说过,魔女曾经找布特·弗洛普,打听过伯汉宁。但我却下意识的忘记,回到耶哈迪、直到今天,才得知布特·弗洛普被救走的消息。

    如果没有这个赌,我或许永远都问不出口,永远都没办法,从魔女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我不想止步于、魔女身边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渴望靠近。

    只要打消心里堵着的这点揣测,我就能向魔女靠近,走到她的心里。

    这样的诱惑,对我而言是致命的。

    我可以说服自己,看、神要求和你打赌,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等你的好消息。”我不知不觉走到门边,暗之族之神忽然开口。“瑞克洛,她的心如果不属于你,为什么不囚禁她的身体呢?”

    我没有停留,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从房间里出来,脑子里只有找魔女确认这件事。

    这件事占据了我的脑海,对我而言是唯一要去做的。

    我走到大殿的时候,正逢魔女的亲兵走出来。

    我这才惊觉,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外面的仗都已经打完。

    我些浑噩,不清楚现在是梦是清醒。我没有想明白,通报的士兵就回信,说我可以进去见魔女了。

    我走进大殿,魔女就向我行礼。魔女就是魔女,她每次的行礼动作,都非常标准,没有一次是敷衍了事的。

    我的视线忍不住在魔女脸上停留。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见过她,也很久没有跟她说过话了。

    太久、久到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化解积留的疏离。

    “你不是说去附近领地视察……”我选了一个糟糕的开头。算不上单刀直入,也说不上铺垫委婉。倒有点暴露自己的刻意。

    我唯一能称赞的是,语气还算平和,将自己满肚子的怨气忍下来了。

    魔女注视着我,让我心里一阵紧张,我想要朝魔女笑,或者稍微缓和一下表情也好。可结果就是,我紧绷着一张脸,甚至还有抽搐的错觉。

    魔女向我告罪。

    完全就是她的作风。

    不管发生什么事,反正她都认为自己错了。

    先下跪、再滔滔不绝的解释、最后表忠心,魔女说服我的话,是固定的一套。

    我都习惯了。

    每次魔女这一轮下来,我肯定就不生气了,莫名其妙就听信她、原谅她。而且心里还诡异的舒坦。

    我以为这次也是一样的。

    可是魔女说她和西泽波文的密谋,说她和伯汉宁的合作,还说起宣战高河族的突然……

    我恍恍惚惚的听,明明也知道了大半,不应该惊讶才对。

    但却很生气。

    知道,和从魔女口中说出来,是不一样的。

    我以为自己已经原谅了魔女,现在才反应过来根本没有。我心里堵得难受,气息不稳,愤怒又苦涩。

    我不明白,我对魔女不好吗?她要这么瞒着我。

    她在赌气?还是说,她觉得我不如她心里的‘神’聪明。所以认为没有和我相商的必要?

    更要命的是,我想起了曾经‘见’过的一吻。

    伯汉宁吻了魔女,两人旁边就是床,魔女连反抗都没有。

    我不能问,如果魔女点头了,我一定会嫉妒得发狂。

    我是那么的懦弱。

    “……连我都瞒着。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我话里前半段的质问一点都不走心,我只是想问魔女,我对她而言,究竟算什么。

    我努力压抑着,原本还算平和的语气,不自觉的变得刻薄。我忍不住重复。“你还和伯汉宁、合作,你果然……”

    我心里有怨气,差点就说了出来。

    我向魔女靠近,花了很大的自制力,才忍耐自己不对魔女动粗。

    我好想掐着魔女的下巴,狠狠的吻她。问清楚她的情史,看究竟有多少男人在她身旁的枕头躺过。

    这跟发现卡莲安娜和布特·弗洛普接吻时是不一样的。

    对待卡莲安娜,我只有愤怒和不屑。魔女却令我感到心痛,让我泛酸又委屈。

    我也不明白,魔女为什么偏偏看不上我。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带给我如此复杂的情绪。从爱上魔女的那一刻起,我就变得不像我自己。做什么事都一塌糊涂。

    我转过身背对魔女,抱着希望问她。“……西泽波文背叛了你、伯汉宁欺骗了你,你是什么想法?”

    我在暗之族之神那里强撑的尊严,在魔女面前丢得一干二净。

    我竟然在想,一个背叛、一个欺骗,魔女总不会再继续对这两人上心了吧?

    西泽波文再怎么优秀,也‘背叛’了她;伯汉宁再怎么合作,也‘欺骗’了她。这样,她总能排除这两个人,把我顶替到前头来了吧?

    我单膝跪地,逼近魔女,强迫她直视我的眼睛。

    我等着魔女的解释,刻意强调不许她骗我。

    魔女每次都能对我长篇大论,我期待着她向我表示,对待‘背叛者’‘欺骗者’的决绝。

    “古妮知罪。”但魔女什么都不说,只是再一次的认错。

    她不愿意对这两个人改变态度。

    魔女不知道,她现在的表情,就跟答应去高河族取圣器时,一模一样。

    她不认同却隐忍着,仿佛我在胡搅蛮缠,她只能随便附和。

    我没有在魔女心里取得一席之位,连西泽波文和伯汉宁都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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