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仕城冰雪封城,另一个半球却温暖如春。

    吴岱情大婚。

    该来的不该来的都到齐了,吴岱情披着婚纱坐在休息室里。

    还有十分钟,她就要从这个休息室走出去, 走进另一种人生。

    她抬眸看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不停的跳动着, 每一下都像敲击在她的心脏上。

    “你的快递。”身着伴娘服的时愿从门外跑回来。

    “姐姐的?”薄宁忙凑了过来, 宾客云集,该来的只有时闰未到, 薄宁和时愿自然知道了吴岱情与时闰最后一次见面不欢而散, 此刻八卦的心蠢蠢欲动。

    两个人靠过来, 看着吴岱情从信封里拿出一个玩偶。

    黑寡妇。

    吴岱情捏着她,指尖颤抖,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起了头:“塔塔,给我拿纸巾。”

    眼泪这样不期而至, 吴岱情伸出莲藕一般的手臂。

    时愿忙抽了纸巾看着吴岱情擦了眼泪,劝着:“怎么也把今天熬过去。”

    “嗯。”

    “我姐是糊涂了。”时愿收了黑寡妇玩偶, 心疼的抱着吴岱情。

    吴岱情擦干眼泪,努力的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又对薄宁说:“估计时闰现在该落地了,你把我在咱们公司套出来的钱转进她的账户吧。”

    时闰曾经提过为了那栋房子一无所有了, 此刻, 她又不是一个人, 吴岱情不希望她拮据,为了钱四处奔波。

    薄宁应了一声,忙着去办。

    休息室里只剩下时愿与吴岱情两个人,时愿低声儿问:“一会儿走出去,一切都改变不了了,真的不后悔?”

    吴岱情仰着脸,挤出一丝笑容:“我还有回头的余地么?”不想伤害的人已经被伤害的体无完肤,不该接受的好处也已经投入到了生产之中。她拿什么逃婚。

    音乐响起,时愿面色一沉,看着吴岱情拎着裙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总是如此一丝不苟。

    可是,此时,她那么恨她的一丝不苟。

    推开沉重的大门,远处的那个还算陌生的男人挂着浅笑站在光束下,吴岱情望着黑压压的人群,挤出微笑,一步一步缓缓的走向了花房。

    华丽的舞台上,一切在按着事先排练好的程序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在交换戒指的时候,吴岱情抬眸看了一眼屏幕上播放的画面,没有新婚的幸福与欣喜,甚至那画面上两个人的笑容都是那么陌生。

    一别三年!

    黑色的奔驰疾速行驶在林荫道上,时闰戴着耳机紧闭着双眼。连夜奔波的她面色憔悴,一脸的倦容。

    城郊的树荫斑驳陆离,阳光照在她的面颊上,她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下了车,顺着林荫小路前行,上了台阶,她微微的气喘,走到半山腰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湛蓝色的天空。

    天那么蓝,白云飘飘,她却再也找不到此刻阳光明媚下的幸福。

    “小姐姐!”身边儿的小人儿拽了拽她的手,同样红扑扑的小脸充满了担忧。

    “嗯。”时闰微微用力捏了捏他的小手,继续前行。

    远处站着黑压压的人群,时闰迈开最后一步台阶,目光涣散的看向了远处。

    “悠悠回来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儿。

    众人的目光看过来,时井急匆匆的跑到她面前,看见她身边的孩子一愣,却也是搁置在后了。

    “等你呢。马上要下葬了。快点儿。”他披麻戴孝,从跟随而来的下属手中接过时闰的孝带给她系在了身上。

    时闰此刻越加茫然无措,时井拉着她向人群方向走去。一个踉跄,她才想起时欢。

    “时欢,过来。”她向伫立在原地的小孩子招手。

    时欢撒开小胖腿跑了几步,奈何年纪小,腿还短,时闰又转身迎了他几步,将他抱在怀里。

    时老爷子行的是国葬,时闰在国外滞留时间过长,没有赶上守孝三天,她悔恨交加,此刻,更是伤心欲绝。

    站在家人面前,时闰的眼泪簌簌的掉下来,她没有想到三年前一别,她与时老爷子竟然是天人永隔。

    “下葬吧。”时家人到齐了,主事的官员说道。

    听到这三个字,时闰的身子晃了一下,站在时愿身边儿的布昱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时闰面色苍白,泪珠在阳光下像通透的水晶,一颗一颗的掉了下来。

    葬礼过后,时家人忙着送走宾客,时闰站在时老爷子的墓碑前纹丝未动。

    “小姐姐。”时欢晃了晃她的手臂。

    时闰低头看了他一眼,时欢挂着两行泪珠,转身看向了远处。

    时闰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吴岱情一袭黑衣默默的站在树下。

    “姐姐在那等你呢。”时欢小声儿的说。

    时闰弯腰抱起时欢,抬腿就走:“是姐姐,过几天我让塔塔姐姐送你去看她。”至于她,还是不要与吴岱情见面为好。她没有想过她们的再见会是在这种场景,时老爷子的猝然离世让她还未整理好心情,就被迫的回到了仕城。

    她走的急,却听见身后坚持不懈跟上来的脚步声儿。

    那一声一声熟记于心的声音像寂静夜里跌在地板上的珠子,彻底的打乱了时闰的心。

    “悠悠。”脚步声儿越来越近,直到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臂。

    时闰停下脚步,望着山下一辆一辆离开的汽车。

    “我送你回去。”吴岱情看了一眼面对着她眼泪汪汪的时欢。

    “松手。”

    “他们都走了,只有我的车有位子。”

    时家人这一阵儿都几近崩溃,几乎都是吴岱情和薄宁两个人带着家里人忙着时老爷子的葬礼,车队有多少车,来了多少宾客,吴岱情烂记于心。

    现在车队已经开出去大半,宾客这么多,自然是没有人想起时闰还没上车。

    时闰没吱声儿,下了飞机就直接上了吴岱情派来接机的车,现在她和时欢的行李在她的车上,何况,时家人能照顾她的也只有时井,既然时井已经走了,估计其他人更是在这种伤心的状况下想不起照顾她。

    时闰不说话,吴岱情知道她是默许了,她伸手接过时欢,抱在怀里,又看了一眼面色冰冷的时闰:“走吧。”

    下了山,本来豪车云集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吴岱情的奔驰还在原地停着。吴岱情将时欢放在后座上,越过车顶看了一眼犹豫的时闰。

    “我送你回四合院,你爸爸说下午要把四合院收拾出来。”时老爷子去世,四合院自然是不可能再给时家,吴岱情一直张罗着葬礼,时家爸爸早就与她商量过葬礼结束,三家人就回到四合院,检查一下有没有遗落的东西。

    同时,也是与这个庇护了三家人的地方做最后的告别。

    提起四合院,时闰吸了吸鼻子,她又转身望了一眼山上的一片绿郁葱葱。

    吴岱情知道她此刻心里难受,也没再说话,静静的等在车边儿。

    路上风景如画,时闰坐在后座哄着时欢,偶尔扫一眼窗外。

    “时欢这几天我来带,你好好休息一阵儿。”两年前,吴岱情出差,在羟国遇见旅游的杨医生,才知道她的弟弟被时闰从育婴院收养,带到了国外生活。

    吴岱情派人找了许久,才找到时闰的地址。她特意飞去与她见了一面,那个时候时欢已经近3岁,时闰一个人带着孩子,每日手忙脚乱,见到吴岱情那一刻,时闰先是拳打脚踢了一顿,冷静下来,毫不留情得将吴岱情关到了门外。

    第二天,吴岱情再去敲门,邻居告诉她时闰连夜搬走了。

    自此,吴岱情再也没有刻意去找过时闰。

    她想,时闰总会回来的,她既然能把时欢带在身边儿,她们两个人永远不可能断了联系。

    思及此,吴岱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躺在时闰腿上的小时欢,他穿着一身小礼服,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他眨着眼睛偷偷的瞄着时闰,一旦时闰转头看他,他便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吴岱情心一疼。

    “要不这几天回我那里住吧,我照顾你们。”吴岱情讨好的说。

    时闰微蹙眉头,怕吵到时欢刻意放轻了声音,只是那冷意还在:“不用了。”

    “塔塔已经崩溃了,长辈们最近忙了好久也该休息一下,你回来一个人住在外边,我不放心。”吴岱情陈述着事实。

    时闰睨了她一眼,淡淡的说:“我和时欢有人照顾,不麻烦你了。”

    吴岱情微一愣,却也没再与她争论。

    到了胡同口,时闰抱着时欢下了车,吴岱情紧随其后,两个人沉默不语的走到四合院门口,时闰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台阶之上,望着院子里的柿子树,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她一哭,时欢也吓得哭了起来。

    站在她身后的吴岱情见这一大一小抱在一起哭成一团,鼻尖一酸,她上前抱过来时欢,看着眼泪汪汪的时闰,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时闰疼的难以呼吸,她揪着吴岱情的衣襟,全身颤抖,这一刻,她恨吴岱情,从未有过的如同江水一般的恨意,如果没有三年前那一场婚礼,她怎么会离开仕城。如果不离开仕城,她还会在时老爷子身边儿,怎么会见不到这最后一面。

    可是,此刻,她又想在吴岱情怀里靠一下,她爱了这个女人这么多年,在她痛失至亲的时候,也是这个女人一直鞍前马后的帮她和她的家人处理着各种事务。

    她们的感情,夹杂着利益,夹杂着亲情,最后又参杂进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

    “悠悠,进去吧,我在车上等你。”院子里的人望了过来,吴岱情贴在时闰耳边儿轻声儿的说。

    时闰闷声应了一声儿,揪着吴岱情的衣襟的手渐渐的松了劲儿,她还是没有抬头,向后退了一步转身进了四合院。

    她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又去与家人在一起收拾了一下时老爷子的东西。当那两扇朱漆大门缓缓闭合,警卫抬起手臂向他们行了一个军礼后,时闰一心悲凉。

    这个她生活了近30年的地方,承载着她近半生欢乐悲伤的院子,自此,再也回不去了。

    还有,她一直以为可以尽孝的爷爷,也化成了一杯黄土,再也不能与她下棋,陪她说话,在她犯错的时候不问缘由的庇护她。

    身边儿时愿的嚎啕就像一场仪式,是他们时家人成长的仪式。

    她走在人群的末端,悠长熟悉的胡同就像一条时光走廊,处处都是她的回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的抚在那潮湿的红砖绿苔之上。

    “悠悠。”人群散去,胡同口站着面色肃静的吴岱情。

    时闰转头望着她,仿佛回到三年前她们第一次站在这里,那个夜晚,林家璀璨辉煌的宴会后,她送她回家,如水的月色撒在她身上,那个时候的她们,干净无暇一如当夜的月光。

    时闰收回手,擦了擦眼泪,率先走向停在街边儿的奔驰。

    时欢见她上了车,忙依偎进她怀里,时闰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捏了捏他的脸蛋。

    她带着他,回不到父母家住,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就是她赠予给吴岱情的那栋海边儿别墅。

    车子沿着婉转延绵的车道一路狂奔,车厢里安静的令人窒息。

    直到那记忆里的房子出现在视线里,时闰才缓缓开口:“我和时欢住半个月左右,处理完这边儿的事儿我们就回去了。”

    “嗯。”

    “这次回来正好我们把房子的手续办了。”当初事情复杂,两个人为了避嫌,也没有真的办理房屋的手续,这房子还在时闰名下。时闰已经不打算再回来,这房子当初也是她主动给吴岱情的,不管最后两个人的关系变成了什么样子,她也不想做不守诚信的人。

    吴岱情停好车,转身看了她一眼,时闰眼睛红彤彤的,更像一只小兔子了,她收回视线,应了一声儿便下了车。

    两个人带着时欢进了别墅,扑面而来的香气让时闰一愣。

    “你们回来了。”声音从远处传来,空旷又熟悉。

    时闰顺着声音望过去,一楼深处的厨房门口,林嫂探了一下头,又很快的消失。

    时闰以为眼花了,眯着眼睛又看了过去。

    吴岱情放下车钥匙,蹲在地上给时欢换鞋,她看时闰愣在原地,又转头看了一眼她望着的方向,低声儿解释:“我和你爸爸商量了,林嫂在我这里养老。”

    听了她的话,时闰眉梢一挑,默不作声的换了拖鞋。

    她在客厅转了一圈儿,看着后院的园林里工人还在修剪树枝,这个别墅毫无冷清之气,她随口问道:“你什么时候住过来的?”

    “你走后三个月吧。”吴岱情也记不清了,这些年她不愿意回忆曾经的事儿,不管是甜蜜的还是痛苦的,每天她面对的现实已经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她失去了时闰的事实,她自然不会再给自己添伤口。

    时闰应了一声儿,终于转身看向了吴岱情。

    许久不见,吴岱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黑色的衬衫让她更加英气逼人,她的头发长了,随意的扎在脑后。

    吴岱情见时闰看她,也没特意去做什么,随意的卷着衬衫的袖子,解开第一颗纽扣,牵起时欢带他去了别墅的另一侧。

    她给时欢准备了一个小的儿童乐园,等在门口的保姆见到时欢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你先带着他玩一会儿。”吴岱情将时欢交给保姆,才转身又回到了客厅。

    时闰已经不在原地了,吴岱情也没刻意去寻她,而是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又去了厨房找林嫂。

    林嫂已经不再亲自做饭了,吴岱情给她雇了两个年轻的大嫂,林嫂负责指挥,她们来动手。

    “悠悠还是要走?”她一进来,林嫂就问道。

    吴岱情眸色一黯,点了点头。

    林嫂叹口气,低声儿说:“好不容易盼回来的,要不明天你送她回她爸爸那,让她爸爸与她谈谈。”

    吴岱情安抚的对林嫂笑了笑:“当初她是知道这里面的事儿的,她不能原谅我的只是在我结婚这件事儿上,还是不要时爸爸出面了,他们父女的关系那么好,为了我闹得不愉快不好。”吴岱情说完抽抽鼻子,故作轻松的说:“今天都是悠悠喜欢的菜,林嫂你偏心。”

    林嫂捏了捏她的脸,唠叨着:“她那个身体在外边儿也不知道怎么抗过来这些年的。”

    她说完看见吴岱情面色一沉,忙又安慰:“不过看样子给自己照顾的挺好的。还会带孩子,悠悠也长大了。”

    吴岱情点点头,忍着难过又与林嫂聊了几句才出去找时闰。

    她转了整个别墅也没见她,脑海里浮现出时闰刚刚看着后花园的情景,吴岱情换了鞋出了后门,走出百米,就看见时闰站在花园中的锦鲤池边儿。

    她听见吴岱情的脚步声儿,收回撒鱼粮的手。

    “吃饭了。回来吧。”微风吹过,时闰的长发在风中飘散,吴岱情望了一眼蓝天,虽然阳光还好,但是天气毕竟是凉了。时闰刚回来,难免不适应这里的天气。

    “吴岱情,你做多少我都不会和你和好的。”时闰转身,目光清澈的吴岱情:“我结婚了。在我不回你们邮件的这两年里,我过得很幸福。这就是我的原因。我们已经成为不能挽回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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