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父亲畅快的聊了一阵后,星渊解开了不少心结, 和冰夷告辞后, 就独自一人回到了后殿。

    他一进后殿只看到云素安静的坐在贝床之上, 素脸微垂,手里把玩着一只木钗,一脸若有所思。

    看着她这种魂游天外只剩一具躯壳的样子, 星渊莫名的有些不爽。他伸手抽出了她手中的木簪:“定神木, 谁送你了?”

    云素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抽回了他握住的木簪, 径自插在发间。尚带碧色的木簪造型古朴可爱, 在云素的如云般蓬松的乌发间显然相应得章:“你母亲……”

    星渊闻言放了手,盯着这只木簪看了看, 良久才回道:“定神木,看来她很喜欢你。”

    他用尾巴将云素整个人圈在怀里, 闻着她的气息,感受着身体里因为引药而激荡的神力渐渐平静下来。肌肤和她身体接触的地方都泛起一阵异样的酥麻,舒服的有种让他昏昏欲睡的感觉。

    “你父亲醒了?”云素放松了身体靠在星渊的身上, 手上有一些没一下的顺着他的尾巴。

    星渊的尾巴尖在水中轻轻的摆动了几下, 从水中可以感受到他抖动的幅度,一阵阵的水波慢慢的扩散开来, 被云素的肌肤感觉到,那个幅度或许可以称之为温柔。

    “是的……”

    “你讨厌你母亲吗?”云素默默的问他。

    “我这次没喝酒, 你不用想从我这里知道点什么……”星渊用尾巴尖拍了一下她的手心, 显然对上次的“酒后失言”很是不满。

    云素翻身抱住星渊的劲瘦的腰, 再往下就是一堆银色的鳞片了,但是腰间还是类似人类的质感,所以云素很喜欢抱着这里。

    “我想多了解你一点啊!”她努力睁大了眼睛,尝试着软化他。

    星渊伸手捂住她的眼睛,手心被她的睫毛擦过微痒的感觉仿佛一路蔓延到了心里。

    他用一种闲聊的语气慢慢的说道:“我小时候,父母的感情还好,不说如胶似漆,但是也算是举案齐眉。但是随着我慢慢长大,父亲便的越来越忙碌,每天都忙着游巡,朝出暮归。慢慢的母亲也开始离开了水国,每天都待在洛水之滨,说是等父亲回来。

    “我因为要学习太多东西,所以一直一个人呆在水国。直到那天父亲突然受着伤回来,却不肯治疗,说要等母亲回来。我只好独自去找母亲,却看到一直和我说在洛水之滨等父亲回来的人和一个凡人在一起……

    “然后我就回来了,和父亲说没找到……

    “其实我不恨她,我只是在想,她为什么要骗我说是在等父亲……

    “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或许因为他们已经不相爱了吧。神的生命的太漫长了,谁也无法忍受生生世世日日夜夜都和一个人在一起吧。岁月无法改变我们的容颜,但是感情,却是有时间效应的。”

    他的语气闲适但是却一直没松开捂住云素眼睛的手,让云素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害怕吗?我是神,可不会一直喜欢一个凡人。”

    云素拉下他的手,用唇在他的手心印下一个轻吻,看着他清澈到可以看到自己的琉璃目:“不怕,我是凡人,我活不到你不喜欢我的那天……”

    星渊别过头,尾巴在水中烦躁的拍打着。

    “你什么时候去羽山?”云素抿住唇,揪住星渊乱动的尾尖,在手心搓揉。

    星渊惊讶的看着云素:“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羽山?”

    “宴会时你不是说要去羽山查探吗?”云素无辜的看着星渊。

    感受着身体里对云素的依恋,星渊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有些不舍,原本不虞和她说的,但是这一走就不知道要多少年,凡人的生命的短暂,如果有点什么事耽误的话,说不定等他回来时,云素就已经不在了。

    他低声问道:“我明日将去羽山,你是留在水国还是与我一起?”

    问完星渊立刻后悔了!

    为什么要给她选择,明明直接带她走不就好了,她一个凡人难道还能违抗不成。

    万一她说留在洛水……

    “留在水国……”云素数着贝床边缘的褶皱,说出口的话却让星渊恨不得收紧尾巴,直接送她一个行水诀让她在水里面再也不能说话,然后再打包带走。

    “多没意思啊,还是跟着你一起去羽山吧!”云素短暂的停顿了一会后果断的做出选择,狡黠的将星渊几乎竖起来的鳞片轻轻的安抚下去。

    星渊满意的放任尾巴在云素身上蹭了蹭,似假似真的抱怨了一句:“你这么弱,羽山可是北极之阴,有烛龙看守,靠近幽都,如果不小心被阴气所夺……”

    云素默默的将头上的定魂木簪拔出来在星渊的眼前晃悠了一下。

    星渊沉默了半响后粗声粗气的说:“很久没去拜见西王母了,去了羽山后会去昆仑一趟……”

    “昆仑,感觉上面风景很不错,会很好玩的样子……”

    哼!蠢死了!

    郁卒的星渊默默在云素的肩上咬了一口,不再说话。

    ……

    冰夷独自一人站在银莲小筑的花海前,恢复人身的他白衣翩翩,昔日眉目中的风流因左眼的眼罩皆化作沉郁。

    他静静的看着这群在水底独自盛放的银莲花海,和隐藏在花海深处的银莲小筑。

    他知道宓妃就在里面,而宓妃想必也等待了他许久。

    宓妃是伏羲之女,洛水女神,自幼美貌闻名于世。而冰夷却是不过是一条成精的龙鱼,机缘巧合在黄帝飞升前曾有恩与他,后方成河伯水神。

    他第一次见到在洛水之滨采莲的宓妃时就对她一见倾心,即使明知宓妃喜欢少昊却还是向黄帝请求撮合,用尽了各种手段才成功娶到了她。

    宓妃下嫁后,为了讨她欢心,冰夷特地定洛水为居。

    因为妻子喜欢,所以他在整个洛水之地种满了银莲花,并为亲手为她搭建了银莲小筑。里面的小到藻井上的花纹都是自己亲手绘制的。

    记忆的最初他和宓妃也是有过一段恩爱时光,然宓妃出身高贵,性情孤傲,喜好素雅淡然,不善言辞。而冰夷生于贫,起于微,性好奢靡,聚众宴饮通宵达旦。

    后来,冰夷厌倦了宓妃什么都不说,如昆仑之巅般一直冰封的心,他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是宓妃想要的丈夫吗?或者她还是一直喜欢着少昊,自己不过是个卑劣的小人。开始通宵达旦的宴饮,架白马乘水车朝出暮归。而宓妃也对冰夷越来越失望,开始一直在洛水水滨流连。夫妻二人终越走越远。

    而后羿的出现,不过是一个导火线,点燃了冰夷心底深处的不安的自卑。

    他知道,即使不是后羿,也会有别人。但是看到妻子和后羿相谈甚欢,语笑晏晏的样子,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嫉妒和自卑如同毒蛇般涌出。

    他无法让自己的妻子看到如此不堪的自己,化身于白龙与后羿大战一场,虽然重伤了后羿,但是自己亦是被射伤一目。

    他配不上她!

    他是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这个让他痛苦的事实。

    卑弱阴暗如他就连大战,都不敢显出真身,只能化为白龙。他害怕看到,自己的妻子即使发现了自己却还是选择护着后羿的画面,那会戳破他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梦。

    他希望她能回来,希望她会看在阿渊的份上,抛开原来的一切。但是他又害怕她回来,带着想要和他彻底分开的决心。

    他煎熬的在洛水中等她,但是他没有等到,反而害的阿渊为了救他连人形都退化了。

    在冰封的十几年里,他反反复复的思考。

    不管是少昊还是后羿,如果那是她想要的,那就放她离开吧,强行将她束缚在身边,只不过是满足他卑劣的心思。作为宓妃的丈夫他很失败,作为阿渊的父亲他也很失败。但余生,他想为阿渊做一个好父亲。

    冰夷眼底的沉郁渐渐褪去,和星渊一模一样的琉璃目中终于换上了释然,他举步走进了这个见证了他最幸福时刻的银莲小筑……

    他的妻子,孤傲如雪,清丽如莲,默默的坐在水窗旁,一如当年他们还尚恩爱,她每天都会坐在那个位置,等着他巡游回来给她带来的小礼物。而有了阿渊以后,她依旧坐在那里,阿渊会坐在她的旁边在她的教导下努力的练习法术,一起等着自己回来。

    但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一如当年让他一见倾心的容貌,岁月从未损坏丝毫,即使脸上带了几缕疲倦也未让她褪色,依然清冽如昆仑山巅的雪,即使融化了也带着冻人的寒气。

    即使是现在,他决定放开她时,他的灵魂却依旧会为她一举一动而悸动。

    冰夷看着她,静静的将一封和离书放在两人之间的案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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