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的大臣表面上正经,可是心里最八卦也最敏感。开阳帝连续几次早朝不到半个时辰就退朝, 整日窝在杜皇后的凤阙宫, 连养性殿都不怎么去了。最敏的那帮老匹夫们一早就察觉出不妥, 私下里关系好的,实在忍不住了,就约到自己家的后花园里谈论谈论朝中可能要风云色变。山雨欲来时, 到底站在哪一把伞下更为稳妥。

    原本太子屹立不倒, 站太子就是站皇上,就是站大楚, 就是站必胜。可现而今, 太子远在万里之外,万一主子爷没了, 那顶帽子究竟会戴在谁头上,还真是个未知之数。万一站错了, 那就不止是一顶官帽的事儿啊,一家老小的性命全都赔在上面也不是不可能。

    陆恒盘腿坐在书房的卧榻上,面对着小方茶几, 右手食指蘸了茶杯里的水, 先后在茶几上写下二、四、五三个字。

    陆夫人端着吃食进来,忙用托盘盖到他那几个字上, 又转身关上书房门,坐到陆恒对面, 直勾勾盯着他。

    陆恒被自家夫人瞅得有些发毛:“这几个字是禁忌, 往后在家里, 我不再写。”

    陆夫人道:“芳儿已有身孕,那是太子的嫡子,老爷你居然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妇人之见!”陆恒白了自家夫人一眼,“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你是我发妻,难道还看不出你家老爷自始至终都站在皇上身边?太子是皇上看中的,又娶了我那宝贝女儿,我怎么还会存了别的心思。”

    陆夫人的一颗心悄悄放下:“既是如此,老爷也该提早为太子殿下筹谋。如今殿下不在宫中,我前些日子与别家的主母们一道出城去上香,听说有些大臣的心思可没老爷这么稳。”

    “所以更不能急。”陆恒轻轻拍了拍夫人的手,“相信皇上,相信太子殿下,你也该相信你丈夫。”他伸手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夫人你这手艺又精进了。”

    陆夫人白了他一眼:“都说我们女人的心是海底的针,要我看,你们爷们儿的心思才叫人摸不清看不明,这大火都要烧到眉毛了,你竟还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夫人都说我稳坐钓鱼台了,我可得好好坐稳当了。”陆恒越说越不像话,伸手又要去拿桂花糕。

    陆夫人忙将装着糕点的盘子拿走:“也不看自己多大年纪了,这东西吃一块儿也就罢了,居然还想再吃。”

    陆恒的老脸立时冷了下来,捋着胡子,别过头去。

    陆夫人偷偷笑了:“你啊,你还不如家里那两个小孙子。”

    “哎。”陆恒重重叹了口气,“老夫在丞相这个位子上也坐了有些年头了,长子、次子不争气,好不容易有个像模像样的川儿,偏偏好武,整日想着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孩子们大了,我管不得了,真想辞官归隐,跟你一起开个点心铺子。”

    陆夫人心中一动,握住陆恒的手:“老爷,待大事定了,你就辞官吧。”

    陆恒眉心一皱。

    陆夫人又道:“芳儿若生下太子殿下的嫡长子,老爷为相,川儿要不了多久只怕就要为将,咱们陆家的树太大了。”

    “也要芳儿有那个造化。”陆恒沉声道,“夫人你想得太早了,老夫有辞官的那一天,可还不是现在。”

    陆夫人点了点头:“我相信老爷。”

    陆恒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子,看着院子里已冒出了绿芽儿的柳树,沉思着。这个时候,最关键的,还是一个‘快’字,他这个树大的丞相的确可以稳住一阵子,可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太子回不来,守在皇上身边的是别的皇子,那他陆恒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难改变大局了。

    万里之外,楚钰正坐在军帐里,看着乌珠画给他的山势图。三日以前,粮草突然短缺,作为一个合格的太子,他立刻嗅到了‘狐狸’的骚/味儿,他二哥就是那只狐狸。乌桓一族除了拥有广袤的草原,还有陡峭的高山,乌维已露出了败迹,现在正带着他的兵马藏到深山里和楚钰玩儿抓人游戏。

    “如果我是乌维,一定会带着乌尘不停换藏身处,那么乌尘自然也会想方设法留下线索。这山虽大,可是山洞终究还是有限的。”楚钰凝眉分析着,右手握着木头烧成的炭,将他们已经找过的一个个山洞圈了出来。“让乌珠跟着一道去找吧,尤其要去这些已经去过的山洞。”

    李广宇点了头。

    “殿下。”陆川匆匆走进军帐,双手将刚刚快马送来的信递给楚钰:“听说累死了几匹快马,想来这信中写着紧要事。”

    李广宇抱拳道:“臣先出去安排。”

    楚钰展开信纸,上面是杜皇后娟秀的小字,末了开阳帝又写上:吾儿速归。这真是要出大乱子啊。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了,烧成灰。而后对陆川吩咐道:“我要即刻启程回宫,你跟在乌珠身边。找到乌尘后,若是他肯带着乌桓族对大楚称臣,就擒了乌维,若是他不肯,就不要动乌维,和李老将军商议,留几队亲兵守着乌桓族,你尽快回宫。至于粮草,我会在路上解决。”他说着已披好狐裘,掀帘出帐。

    陆川紧紧跟在楚钰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太子殿下要不要多带些人回去?这儿大势已定,不会出什么乱子。”

    “我倒是很希望你能陪我回去,可李老将军毕竟年岁大了,我三哥……”他挑了挑眉毛,“你若真想跟来,就早早了了这边的事,我带着夏春和几个信得过的副将先回。乌桓一族,不能收编就让他自己先乱着吧,乱着乱着就顺了。”

    陆川点了下头:“臣明白殿下的意思。”

    楚钰选了几个亲信,又去和李广宇交代了,这才骑上战马,向南飞驰。他不用猜事情就已经清清楚楚,父皇病重,楚贤先他一步得到消息,此刻必定也在回宫的路上。也许不止有三日的脚程,他如何能追上。

    四月初一,长兴城下了一场暴雨,楚贤日夜不停赶回宫中。

    毓秀宫中,李贵妃终于等到了楚贤,她匆匆迎上前去,接下楚贤脱下来的蓑衣:“你终于回来了,母妃都要急死了。”

    “母妃放心。”楚贤扶着李贵妃坐在贵妃榻上,“儿臣回来的正是时候,东宫那位太子不是还没动静么?”

    李贵妃白了他一眼:“你父皇一向偏心皇后母子,必定也给楚钰去了书信。现而今你父皇已缠绵病榻,你虽然回来了,能侍奉在他身边,只怕要不了多久,楚钰也会回来。到那时,皇位依然是他的。”

    “母妃若是还像当初那般心软,又何必这么急着叫儿臣回来。父皇如若有什么意外,太子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儿臣俯首称臣,做好贤王便是。”楚贤拽了圆凳过来,坐在李贵妃身边,“国不可一日无君,儿臣昼夜快马先太子一步赶回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贤儿……”李贵妃犹豫了,“那是你父皇,是母妃的男人。”

    楚贤握住李贵妃的手:“母妃跟在父皇身边近二十年了,荣宠有过,冷淡也受过,还不够么?儿臣若是只做贤王,母妃为贵太妃,此后深居宫中,整日养花、刺绣,母妃甘心么?”

    李贵妃虽见周遭的门窗都紧闭着,仍然压着声音,道:“你想,弑/父……”

    “母妃就是太过仁慈。”楚贤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儿臣从不曾有过什么大动作,就是在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即便时运不济,儿臣最终成为了阶下之囚,也绝不后悔。”

    “贤儿……”李贵妃摸着楚贤消瘦的脸,叹道,“你去父皇身边尽孝,剩下的事交给母妃来做。”

    楚贤的眉心皱了起来。

    李贵妃苦笑道:“你是母妃身下掉下来的肉啊,若是东窗事发,你还活在这世上,就当母妃也还活在这世上了。更何况,母妃和你父皇一同下黄泉,也很好。”

    楚贤跪在李贵妃身前,低下头道:“儿臣已决心不孝父皇,却不能再不孝母妃。请母妃安心待在毓秀宫里,静候儿臣佳音。”

    “若是事败,你那王妃和儿女该怎么办?”李贵妃坐直了身子,“听母妃的话,你只去尽孝,剩下的事母妃去做!”

    楚贤虽然是二皇子,可楚铖早夭,算起来,他是开阳帝的长子。就是因为楚钰是嫡出,他再优秀,再出挑,也要排在四皇子楚钰后面。隐忍不等于永远不会爆发,一旦爆发,一定是天翻地覆的。

    “母妃已经护了儿臣很多年了,儿臣长大了,是时候轮到儿臣来孝顺母妃。”楚贤扬起头来,“其实父皇找儿臣详谈过,做一个贤王,辅佐太子称为一代明君,儿臣未必不能名留青史。如此一来,母妃也得以颐养天年。可是平心而论,母妃觉着,儿臣比楚钰差么?”

    李贵妃眼中已含着泪,她不停摇头,在所有母亲的心里,自己的孩子都是这世上最优秀的。“我儿自幼便聪慧,学什么都快。我还记得,你三岁时,皇上就在本宫身前夸奖你,说你将来必有大建树。”

    楚贤哼了一声:“好听话人人会讲,儿臣始终记得父皇有多期盼嫡子。楚钰落地当日,父皇眼中便没了儿臣。”

    “是母妃不好。”李贵妃扶起楚贤,“母妃没能坐上皇后那个位子,连累了我儿。”

    楚贤摇头:“母妃没错,是父皇错!”他眼中冒着火,“立储本就该择长择贤,他偏偏想着什么嫡子继位。不是儿臣不孝,是父皇在逼儿臣不孝。”

    李贵妃看着楚贤因昼夜不休而惨白的那张脸,心一阵疼:“你抢到了时间,就在母妃这儿洗漱,再歇一歇,一两个时辰无碍的。”

    楚贤点了下头,行了礼往偏殿去了。

    李贵妃扯了扯嘴角,年轻的时候,她得到了皇上的宠爱,现在她老了,皇上也老了,老了的皇上却念起了发妻的好处,即便生病,也要躺在凤阙宫的床上。她已记不得有多少时日没见过自己的丈夫了,也是时候去请个安,让他尝尝自己亲手熬的银耳莲子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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