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历来都不是什么轻松的月份。各地的官员都将一年来的施政情况写成折子送进宫, 有些会写爱写的, 一本不够, 索性往里面加了纸, 写成了一本厚厚的回忆录。楚钰拿着那本书一样的回忆录指着王梦琴, 道:“这位江城郡守还真是日理万机, 比朕这个做皇帝的还要忙,他这一年的时光旁的没干,都用来写书了吧!”

    他随手一扔, 那本中间夹着纸的折子就飞到了王梦琴身前。

    王梦琴俯身将折子捡起来,粗略翻了两眼,笑道:“皇上是误会高大人了。这位高大人有个习惯, 每日处理的事务,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就将自己关到书房里, 一样一样记录下来。皇上您瞧瞧, 这每张纸与每张纸的颜色都还有些差别, 这是他一年到头来熬灯点油写出来的。”

    楚钰接过王梦琴递上来的纸, 从前往后翻了翻,道:“倒还真是有些区别。”

    王梦琴道:“高无庸是个勤勉的人,至少在江城百姓眼中, 他是个好官。”

    “是么?”楚钰犹豫了一下, 将那叠纸放到一旁, “往后这种折子还是写简单些好, 若是人人都像他一般, 朕来年不用做什么了,评价官员们一年来的政绩只怕都做不完。”

    王梦琴躬身道:“皇上说的是,臣也深以为然。”

    楚钰低低嗯了一声,右手又去拿新的奏本,手刚放到奏折上,便低下头道:“今日若无要紧事,几位大人就先退下吧。”

    王梦琴怔了一下,往常皇上看各地官员送来的奏折时,都要拉着他们几个一起,问东问西的,直到发现宫门快关了,才放他们几个半老不老的大人出宫,今天这是开了天恩了?

    几位大人对视的一眼,齐齐行了礼,道:“臣告退。”

    楚钰缓了一会儿,才扬起头问道:“太医院今日谁当值?”

    夏春道:“是钟太医。皇上不舒服?”

    楚钰点了下头:“宣钟太医来养性殿。”

    “是。”夏春匆匆出门吩咐了顺喜,跟着便回到楚钰身边,将他扶到卧榻上,“奴才给皇上倒茶来?”

    楚钰靠在引枕上,阖着双眼,轻轻点了下头。

    钟太医年轻,速度比李太医那帮老头子快许多,不到一刻钟,顺喜便带着他匆匆赶到养性殿。钟太医行过礼后,跪在楚钰身前,给他请脉。过了一会儿,楚钰终于睁开眼睛,问道:“朕应该只是睡的少了些,没有旁的病症吧?”

    钟太医收起腕垫,笑道:“原来皇上也是个名医。不过您不止是缺觉,是太缺觉了。若不改着些,只怕早晚会害了旁的病。”

    眩晕感消失了,楚钰坐直了身子,轻哼一声,道:“大胆钟霁,竟然敢诅咒朕。”

    钟太医仍旧笑着:“皇上是明君,分得清臣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

    楚钰白了他一眼:“年轻人……”

    “皇上也是年轻君主,若是真比年纪,臣还比皇上大了些。”钟太医站起身来,见夏春已给他备好了纸笔,却道,“臣今日不给皇上开方子,臣只建议皇上早些睡,或者白天也睡一会儿。药虽能医病,能不吃还是尽量不吃的好。”

    楚钰也站了起来,展了展肩膀,道:“朕就先听你的,若是过两日还不好,朕再找你算账。”

    钟太医微低下头,道:“过两日皇上若是还不好,臣再给皇上诊治就是。总也不到算账那个地步。”

    “太医院怎么进了个你这样的!”楚钰伸手指着钟太医的鼻子,“人家李太医、杜太医,哪个不是老成持重,你混不讲理。”

    “臣最讲理。”钟太医匆匆赶来,诊了脉后发现皇上没事,自然就有心情说些有的没的,“皇上以前就对臣说过,那些老太医太过迂腐,太医院还是需要多进一些臣这样的。给病人瞧病,病人舒坦了,病也才好得快。”

    “朕收回这句话。”楚钰狠狠瞪了钟太医一眼,道,“既然不开方子,钟太医就请回吧。”

    钟霁慢慢收着药箱,一边收还一边念道:“臣还在家时,臣的娘就说过,十几、二十不将身子养好,到了三十、四十再想养,难上加难。不是还有句话,叫‘积重难返’么。”

    夏春见楚钰的脸色越来越黑,上手去帮钟霁收药箱,拽着他匆匆走出养性殿。

    楚钰瞧着钟霁的背影,轻声叹息。病都是年轻时作下的,这种道理,你活到二十几三十岁的时候,已经知天命的父母每天都会不厌其烦地说给你听。可是人有多身不由已,尤其是当皇帝。偌大的国土,堆积如山的政事,每日还要抽出一些时间来学习,请问你不向上苍借一点儿晚上的时间,还能怎么办?

    夏春回来的时候,楚钰已又坐到书案后面,书案上摊开了一本书。

    夏春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笑道:“皇上歇吧?今儿个是十五,您该去皇后娘娘那儿了。”

    楚钰眼睛没离开书,问道:“是钟霁让你来劝朕的?”

    “钟太医也的确是为了皇上好。这要是旁的太医,还不是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哪儿敢摸龙须啊。”夏春说着,已经取下搭在龙门架上的狐裘。

    楚钰没有动,翻看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他才起身让夏春给他披上狐裘,打了个哈欠,道:“朕有些累了,坐暖轿过去。”

    “是。”做奴才的见主子疲累,心里当然也会跟着难受。楚钰不大愿意坐轿,这一点夏春十分清楚,今夜却主动让他备轿,可见主子真是该歇歇了。

    昭阳宫是后宫的宫殿中离养性殿最近的,这样短的距离,楚钰都能靠在暖轿里睡着。在昭阳宫后殿门前落了轿后,夏春说什么也不忍心叫醒楚钰。还是陆艳芳亲自掀开轿帘,碰了碰楚钰的胳膊,楚钰才迷迷糊糊醒转,睡眼朦胧间笑道:“这么快啊。”

    陆艳芳将楚钰扶出了暖轿,挥退了随侍在身边的奴才,帝后两人相携着走进寝宫。

    “方才朕有些眩晕,还好钟霁说朕不过是睡得少了些,没有大碍。”

    陆艳芳给楚钰脱下狐裘,换上睡袍,扶着他坐到床边,道:“皇上是天子,天子也是人。臣妾听说,皇上近来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

    “大楚的皇帝勤政么。”楚钰半开着玩笑,握住陆艳芳的手,让她坐到自己的腿上,“朕进了昭阳宫的寝殿就觉得舒坦。”

    陆艳芳也紧紧握住楚钰的手,道:“大楚需要的首先是一个健康长寿的皇上。至于政务,臣妾倒是觉得,有些可以缓的,缓一些应该也无妨吧。”

    “朕缓。”楚钰将脸搭在陆艳芳的肩上,又合上双眼,道,“想你,朕许久没闻过你身上的兰花香气了。”

    陆艳芳轻声笑着:“进了十二月,皇上这还是第一次来臣妾这儿。臣妾知道皇上忙,也不敢去养性殿打扰。”

    楚钰蹭了蹭陆艳芳的脸颊,叹道:“其实你真该去。你去了,带一两样吃食,朕就知道,朕的皇后始终挂念着朕。”

    “臣妾去与不去,心里都在挂念皇上。”陆艳芳侧转过身,盯着楚钰的眼睛,主动吻上他的口唇。

    好一阵温存过后,楚钰揽着陆艳芳躺到床上。有娇妻在怀,那些政务都被他忘到了脑后,又开始胡说八道起来:“怎么朕的后宫就没有祸国妖姬,勾搭着朕不上早朝,不批折子,整日饮酒作乐呢。”

    陆艳芳只是笑道:“臣妾只怕若是当真出了那么个人,皇上最先做的,是取了她的性命,怀疑她是哪儿派来专门带坏你的。”

    楚钰笑叹:“也许朕真的会这么做。”

    陆艳芳就像哄楚祎睡觉一样,一下一下抚着楚钰的背脊:“皇上累了,就在臣妾这儿歇一歇,明儿个还要早起。”

    “也不知道父皇怎么能扛那么多年。”楚钰办的政事越多,越佩服他父皇。

    陆艳芳道:“今日臣妾去给祖母请安时,祖母说,皇上来日的成就一定会超过父皇。祖母经过、见过的事情那样多,看人一定很准。依臣妾看,皇上不过是抱怨抱怨。天选的帝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的。”

    “朕不放弃,朕说什么也要坚持下去。”楚钰的声音越来越轻,不过转瞬便睡着了。

    陆艳芳左手食指隔空描摹着楚钰轮廓分明的脸颊,心里一阵阵疼着。简亲王的王妃入宫时,常会说她家爷有多不长进,整日饮酒作画,一点儿不思进取。陆艳芳心里却有那么一丝丝羡慕,如果楚钰是楚铄,就不会从乾宁宫听完政,便钻进养性殿批奏折。她也日日都能见到自己的丈夫,时不时去长兴城外面游山玩水,也许要比现在快乐许多。简亲王那位王妃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第二日一早,陆艳芳代替夏春给楚钰束了发。楚钰饱饱睡过一觉后,心情大好,瞧着铜镜中的陆艳芳,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朕今晚还过来瞧你。”

    陆艳芳拿起玉佩给楚钰挂到腰间,笑道:“那就请皇上早一些过来。臣妾可不想大冷的天儿,还要等着皇上在暖轿里醒来。”

    楚钰笑着白了她一眼:“难道朕昨晚不是被你推醒的?说起来,这账朕还没算呢。”

    陆艳芳笑着行了礼,送楚钰去乾宁宫听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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