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轮旭日东升。
七点二十分, 朝霞映衬着一大一小由远处而来。
老爷子的觉少，郑开元一向起得早, 这会儿爷孙俩已经晨练回来。
昨晚临近半夜才散席, 大多数人尚且浸在梦中, 现在餐桌上只坐着秦馨苑和季润玉。
俩人谈了一会儿话，见有人进来后, 中断交谈, 打了声招呼，“爸, 起得这么早啊。”
“老大跟老二还没有起床？”老爷子的肩头上搭着一条毛巾，拿下来擦了把汗, 道, “把晨练的习惯全丢了，不像话。”
“昨晚喝多了，估计到十点才能起床。”秦馨苑喝了一口粥，昨晚酣畅淋漓地骂了半宿，早上意外地胃口不错。
“爸，我一会儿和润玉姐出门买东西，给您带些什么吗？”
老爷子正上楼, 准备去换洗，闻言思索片刻, 才说, “帮我给锐明买个生日礼物吧。”
“我自己都愁着送什么。”秦馨苑扭头告状, “爸居然把难题扔给我。”
“你气了一个晚上, 我还以为没有心情买礼物了。”季润玉见她又夹起一个小笼包，出口提醒道，“吃八分饱就可以了。”
秦馨苑“哦”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把包子放回去。
“小孩子是无辜的啊 ，不能迁怒他。”
上午闲来无事，郑钧到了午饭点，才顶着鸡窝头爬起来。
他走到餐桌旁，口里塞着包子，机械地咀嚼。双眼直愣愣地望着远方出神，一个包子下肚后，才将盹醒完。
这时，他才注意到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的儿子。
“人都去哪儿了？”郑钧问，“给谁打电话呢？”
“妈和大伯母出去买东西，应该很快就回来了。”郑开元说，“给宝宝打电话，问问今天的学习情况。”
“看看这觉悟。”郑钧颠颠跑过去，腆着脸乐呵呵道，“我也要听，我也想宝宝了。”
不等郑钧凑过去耳朵，郑开元已经挂断电话。
“怎么了？”郑钧一愣，“还有自己的小秘密呢？”
“不是。”郑开元无奈地说，“宝宝上幼儿园去了，是静姨接的电话，说中午再打回来。”
正说着，出门逛街的人终于回来，季润玉一手拎着一辆儿童车进门。
郑开元已经看傻眼了，早餐时说不祸及无辜的人呢？
“苑妹你傻啊？”郑钧心直口快地说，“买两辆儿童车？”
“你瞧清楚了，一辆是儿童车，一辆是滑板。”秦馨苑睨他一眼，嗤声对一旁的季润玉道，“别理他，不识货，润玉姐的眼光一准没错。”
郑钧一听是季润玉的主意，立即溜须拍马上了，“原来是大嫂看中的啊，那肯定没错。别说锐明，我看着都想踩上去滑一段。”
郑锐明的生日过后，便是绍君的忌日。中间相隔几日，因此生日一直不能大办。往年，生日这天吃顿饭，若是有人不能提前赶回来，便会托人转送礼物。
他自出生以来没有见过父亲，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生日要为忌日让路。他的年纪虽小，但却见识过开元的生日宴会。虽不说太过隆重，但比起自己的要气派得多。
郑锐明向来心口如一，心里想什么便一定要到手，加上正是享乐不知世事的岁数，闹起来十分令人头疼。
张佳虽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心疼儿子，便巧言将聚会迁到老宅。儿子一瞧地点变了，以为生日终于能改头换面，当即欢欣鼓舞地从楼上跑下来。
“二伯母，这是给我的礼物吗？”郑锐明遥遥见到两个硕大的物件，一路小跑到客厅，垫脚一瞧，笑嘻嘻地冲着滑板抓过去，“二伯母，快给我滑板车，我要踩着玩。”
秦馨苑见他心喜，悄悄松口气，把包装拆开送到他手上，“去院子里玩吧，小心点别摔倒。”
“我知道了。”郑锐明踩着滑板车，一溜烟跑去院中，路上传来一串串笑声。
“又让嫂子们破费了。”张佳刚醒没多久，儿子提前跑出去，她也只能早些下楼。
“没什么破费的，都是自家人，锐明的生日一向过得简单，礼物上总不能再委屈了他。”秦馨苑说，“正好我找你有点事。”
她朝张佳使了个眼色，“我们上楼去说。”
张佳脸色不太好看，想起昨晚的事，心中惴惴，讪笑几声，道，“二嫂，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啊？”
秦馨苑不吃这一套，开口便说，“我听说你有位大学同学……”
“我早上起得匆忙，忘记把明明的礼物带下来了。”张佳连忙挽着秦馨苑的胳膊，亲昵地说，“二嫂要是没事，陪我上去拿一趟吧。”
一旁的郑开元斜睨过去，当下了然，上午秦馨苑她们出门，看来不止是去逛街这么简单。
郑钧昨晚睡得撼天动地，不明白言语之见的暗流，只是一个劲儿地催儿子，“你再打一遍电话，看看宝宝放学回来没有？这都快吃午饭了。”
郑开元看一眼时间，估算差不多到了小孩从幼儿园回来的时间，便拿起手机又打一遍。
这次接通得时间稍微长一些，对面兴高采烈的说，“是哥哥吗？”
“叔叔也在这里呢！”郑钧凑到听筒处大喊，“宝宝想叔叔吗？”
元宝在话筒里，把郑钧一家三口都想了个遍。
这边打着电话，老爷子和郑钊从书房出来，见老二对着电话手舞足蹈，两人见怪不怪地问，“他这是干什么呢？”
季润玉也很莫名其妙，老二先是跟电话里的小孩说了几句话，接着全方位出演脱节野狗的状态，并且对着电话“汪”了几声。
她迟疑地说，“昨晚喝的假酒上头了吧？”
郑钧后背似乎长着一双耳朵，立即回头反驳，“我在跟宝宝打电话呢，刚才玩猜小动物的游戏。”
“爸，你赶紧把手机给我。”郑开元无奈地伸手试图抢手机。
郑钧玩上瘾，跑到餐桌旁坐下，将他人招呼过来，又对郑开元招手，炫耀地说，“你们俩快来表演一个竞答节目，让他们开开眼。”
郑开元头一次体会到他爸坑儿子的滋味。
老爷子恍悟地说，“就是他们得奖的那个比赛？”
“对对，”郑钧见儿子不搭理自己，毫不气馁地打开免提，得意洋洋地说，“宝宝，哥哥跟你玩‘我问你答’的游戏好不好？”
“好呀。”元宝软糯糯地答应，“我也想跟哥哥玩。”
郑开元顿时心软，坐在郑钧旁边，接过手机，“‘生旦净末丑’中‘净’是……”
“是蓝孩子呀。”元宝软乎乎地笑着，骄傲地说，“我和哥哥都是蓝孩子！”
一连几个问题过后，其余几人的笑容逐渐凝固，眼中布满惊奇，季润玉不知何时也凑了进来。
郑钧一瞧，顿时眉开眼笑，极为神气地道，“这才到哪儿？你们等着，我去把《题库》搬过来，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格的。”
他蹬蹬飞跑上楼，不多久后，扛着一本厚砖头回来。
这本书看得郑钊直牙酸，“你抄《家训》抄出来感情了？”
“你懂什么。”郑钧把《题库》摆到大哥面前，颇为嚣张地说，“大哥，你随便翻一页，找一道问题提问，我家宝宝都能给你回答上来。”
郑钊笑道，“要是回答不出来呢？”
“那我跟你姓！”郑钧拍桌子叫板。
郑钊：“……”
老爷子没眼看二儿子犯蠢，直接抬手把《题库》往中间翻了一页，指着一道题问，“清朝乾隆年间，纪晓岚主持修订了什么？”
对面的小孩“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是爷爷吗？”
老爷子忍不住笑道，“宝宝听出来我是谁了？”
“哥哥去找爷爷玩了呀。”元宝说，“爷爷也要参加比赛吗？”
郑老爷子哈哈大笑，“爷爷不参加比赛，跟你闹着玩儿呢。”
“是《四库全书》。”元宝乖乖地回答。
“真聪明。”老爷子翻了几页书，问道，“‘何事文星与酒星，一时钟在李先生。’的下一句是什么？”
“爷爷，还有一个问题。”元宝把后半句补齐，又说，“‘李先生’就是李白白呀。”
这道题本来是问诗中“李先生”指的是谁。老爷子为难元宝，将题目换了一种问法，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答错，把原答案一并答了出来。
季润玉不知什么时候挪到郑开元的身边，并把《题库》悄悄移到自己面前，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老爷子。
“行了行了，你是下一个。”老爷子说，“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郑开元担心这一轮下来，元宝会觉得累，他刚想插话说“下次再打”，结果伸手刚要摸到手机，被季润玉一掌按下，接着丢过来“不要插队”的眼神。
“你们少问几道题。”郑开元只好远远地道，“宝宝身体不好，中午要睡一觉才行。”
“不会耽误太久的。”郑钧嬉笑着说，“爸爸心中有数。”
这话一说，郑开元更加不放心。
“你们在做玩什么？”郑锐明顶着一身薄汗跑进来，手里推着滑板车，直到餐桌前也不肯放下。
他见众人围着手机笑声连连，周围扫了一圈，见张佳不在后，跑到郑钧旁边，小手拍着他的腿，“二伯，你把我抱上去，我要玩手机。”
“乖，听话，你大伯母还在用。”郑钧侧开一点身，让锐明挤进来，“电话里是开元哥哥的朋友。”
他挤了半天，终于挨到餐桌，见其他人都对着一本厚书翻找什么，趁着大家不注意，小手一把将手机抓住，贴在耳边大声问，“是谁呀？你是谁？”
元宝被问了一圈问题，现在已经有点累，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揉着眼睛说，“我想去睡觉觉了。”
“不许睡。”郑锐明说，“你还没有陪我玩。”
郑开元皱着眉头，他站起身，伸手把对方手中的手机抽走，将免提关掉，才道，“累了就去睡吧，下午要是不想去幼儿园，就在家里写半张大字，不能写多知道吗？”
“知道了，哥哥午安。”元宝想了想，对着话筒“啵”了一声，“哥哥再见。”
“我也要听！”郑锐明跳起来要扑倒郑开元身上，小手抓着对方的胳膊，用身体往下坠，“快给我，快给我听。”
郑开元见电话挂断，才将手机递给郑锐明，解释地说，“弟弟有点累，去休息了。”
郑锐明接过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冲着按钮乱七八糟一通按，见没有反应后，顿时失去兴趣，随手往地上一扔，撇嘴道，“不好玩。”
他扒开其他人的腿，自己跑出去，推起刚才丢在地上的滑板，脚尖点地滑了出去。
“我的手机！”郑钧没料到侄子闹这一出，回过神时，手机已经在地上蹦了三圈。
他忙捡起来，翻看几眼，松了口气，“不愧是诺基亚啊，抗摔。”
郑钧直起身，才同众人的关注点合上拍，眉头稍蹙，不喜道，“这孩子什么时候有了乱丢东西的习惯？”
老爷子方才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僵着脸，语气生冷地道，“叫张佳下来，我有话对她说。”
郑钧见状不好，脚底抹油，先大哥一步，赶紧溜了。
季润玉见郑钊一脸的不情愿，只好道，“我去喊人吧。”
郑锐明没有走远，他滑到门口时，忽然注意到什么。慢腾腾地转过身，扫视一圈客厅，不知为何生起气。
他把滑板车猛地推在地上，“咚”地一声引起众人的注意。
“为什么没有花？也没有气球？”郑锐明鼓着脸，瞪大双眼，“今天我过生日，我要气球！”
往常他虽然在家过生日，但是张佳有心，把客厅装饰成小宴会，气球、玩偶一个都不能少。这次迁到老宅，郑锐明自然以为要同家中一样，这次见到客厅毫无变化，立时闹起脾气。
“老宅不办宴会。”郑老爷子走出来，肃脸道，“把滑板车推起来。”
郑锐明被吓得打了一个哆嗦，颤颤巍巍地推起滑板车，心里觉得委屈，“哇”地一声哭出来，边哭边控诉道，“我妈说开元哥的生日什么都有，我为什么不能有！”
老爷子一听这话，反而笑了，似乎好脾气地说，“开元在酒店过生日，他要是在老宅过，也不可能办宴会。你想去酒店吗？想去的话，我让司机立马送你过去。”
他这话，不像是对几岁大的孩子说，仿佛将对方当做成年人一般。
从满月酒到四岁生日，郑开元的生日都是在老宅办的。但自从小孙子出生后，老爷子尽力一碗水端平，做到不偏不倚。但自从绍君出事后，老宅里便不再举办一切宴会。郑开元的生日宴挪到酒店或者家中。
这次同意张佳的要求，其实是老爷子破格了。
“爸，你跟小孩子置什么气。”郑钊过来劝说，“一会儿张佳就下来了。”
“我要找我妈！”郑锐明哭得打嗝，郑钊看不下去，蹲下身给侄子擦眼泪。
不料对方不领情，小手“啪”地一下打在郑钊的脸上，“你走开，你是坏蛋！”
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但随手打人并不是个好习惯。
郑钊冷下脸，起身不再管他。
这一老一少不会哄孩子，加上老大哄劝受阻，只好干瞪眼看他哭。
尤其是郑老爷子，心中不知是哀还是愁。
他一手拉扯三个儿子长大成人，老大和老二是一路揍到大的，犯了错分三个步骤走。先认错，不改就顶《家训》抄书受罚，屡教不改才用棍棒教育。
直到老幺时，才改用“劝说为主，教导为辅”的方式，前面两个是大棒偶尔加个胡萝卜丁。到了绍君，简直当成兔子养。
不曾想，老大老二壮成牛犊，反而幺弟被保护过度，稍一涉世便陷进淤泥当中。
只是无论牛犊还是兔子，抑或刚刚在电话中逗弄的元宝，老爷子当真没有见过郑锐明这类孩子。
熊孩子当然不少，但从老爷子手里教育出来的人，可谓各有性格，但绝对不沾一点“熊”。
他看着郑锐明出神，似乎想把根源揪出来。
“明明怎么哭了？”张佳刚从二楼出来，开门听到楼下有哭声，吓了一跳，连忙疾步走下去，“心疼死妈妈了，谁欺负你了？”
她的眼角也有些红，似乎刚哭过一场，这下预热都不用，母子抱成一团在哭。
郑钊本想说上几句，但见到这个场景，觉得身心俱疲，比防明抢还累。
但老爷子大风大浪走过来了，什么糟心事没见过。他见到张佳下楼，便将关键找了出来。
他似乎听不见这哭声，不紧不慢地说，“要说别人没有养过孩子，可能说几句风凉话就算了。”
“但我把兄弟三个抚养成人，外人看见了没有一个不夸奖。”
“你要是不会抚养，就把孩子放到老宅里，别教出来一个混不吝，败坏了老郑家的家风。”
张佳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哭声霎时止住。
窗外阳光炽热，一阵冷风却从背后扫过，她本能地一把将郑锐明捂在怀中，压低对方嚎啕的声音。
这时，老爷子转过身，对着郑开元道，“开元，去将其他人喊下楼。张佳说你生日上有的，锐明的生日也要有。”
郑开元的生日宴上有什么？
他不爱气球玩偶这一套，只有老郑一家人。
张佳听到这句话，一瞬间白了脸。
七点二十分, 朝霞映衬着一大一小由远处而来。
老爷子的觉少，郑开元一向起得早, 这会儿爷孙俩已经晨练回来。
昨晚临近半夜才散席, 大多数人尚且浸在梦中, 现在餐桌上只坐着秦馨苑和季润玉。
俩人谈了一会儿话，见有人进来后, 中断交谈, 打了声招呼，“爸, 起得这么早啊。”
“老大跟老二还没有起床？”老爷子的肩头上搭着一条毛巾，拿下来擦了把汗, 道, “把晨练的习惯全丢了，不像话。”
“昨晚喝多了，估计到十点才能起床。”秦馨苑喝了一口粥，昨晚酣畅淋漓地骂了半宿，早上意外地胃口不错。
“爸，我一会儿和润玉姐出门买东西，给您带些什么吗？”
老爷子正上楼, 准备去换洗，闻言思索片刻, 才说, “帮我给锐明买个生日礼物吧。”
“我自己都愁着送什么。”秦馨苑扭头告状, “爸居然把难题扔给我。”
“你气了一个晚上, 我还以为没有心情买礼物了。”季润玉见她又夹起一个小笼包，出口提醒道，“吃八分饱就可以了。”
秦馨苑“哦”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把包子放回去。
“小孩子是无辜的啊 ，不能迁怒他。”
上午闲来无事，郑钧到了午饭点，才顶着鸡窝头爬起来。
他走到餐桌旁，口里塞着包子，机械地咀嚼。双眼直愣愣地望着远方出神，一个包子下肚后，才将盹醒完。
这时，他才注意到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的儿子。
“人都去哪儿了？”郑钧问，“给谁打电话呢？”
“妈和大伯母出去买东西，应该很快就回来了。”郑开元说，“给宝宝打电话，问问今天的学习情况。”
“看看这觉悟。”郑钧颠颠跑过去，腆着脸乐呵呵道，“我也要听，我也想宝宝了。”
不等郑钧凑过去耳朵，郑开元已经挂断电话。
“怎么了？”郑钧一愣，“还有自己的小秘密呢？”
“不是。”郑开元无奈地说，“宝宝上幼儿园去了，是静姨接的电话，说中午再打回来。”
正说着，出门逛街的人终于回来，季润玉一手拎着一辆儿童车进门。
郑开元已经看傻眼了，早餐时说不祸及无辜的人呢？
“苑妹你傻啊？”郑钧心直口快地说，“买两辆儿童车？”
“你瞧清楚了，一辆是儿童车，一辆是滑板。”秦馨苑睨他一眼，嗤声对一旁的季润玉道，“别理他，不识货，润玉姐的眼光一准没错。”
郑钧一听是季润玉的主意，立即溜须拍马上了，“原来是大嫂看中的啊，那肯定没错。别说锐明，我看着都想踩上去滑一段。”
郑锐明的生日过后，便是绍君的忌日。中间相隔几日，因此生日一直不能大办。往年，生日这天吃顿饭，若是有人不能提前赶回来，便会托人转送礼物。
他自出生以来没有见过父亲，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生日要为忌日让路。他的年纪虽小，但却见识过开元的生日宴会。虽不说太过隆重，但比起自己的要气派得多。
郑锐明向来心口如一，心里想什么便一定要到手，加上正是享乐不知世事的岁数，闹起来十分令人头疼。
张佳虽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心疼儿子，便巧言将聚会迁到老宅。儿子一瞧地点变了，以为生日终于能改头换面，当即欢欣鼓舞地从楼上跑下来。
“二伯母，这是给我的礼物吗？”郑锐明遥遥见到两个硕大的物件，一路小跑到客厅，垫脚一瞧，笑嘻嘻地冲着滑板抓过去，“二伯母，快给我滑板车，我要踩着玩。”
秦馨苑见他心喜，悄悄松口气，把包装拆开送到他手上，“去院子里玩吧，小心点别摔倒。”
“我知道了。”郑锐明踩着滑板车，一溜烟跑去院中，路上传来一串串笑声。
“又让嫂子们破费了。”张佳刚醒没多久，儿子提前跑出去，她也只能早些下楼。
“没什么破费的，都是自家人，锐明的生日一向过得简单，礼物上总不能再委屈了他。”秦馨苑说，“正好我找你有点事。”
她朝张佳使了个眼色，“我们上楼去说。”
张佳脸色不太好看，想起昨晚的事，心中惴惴，讪笑几声，道，“二嫂，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啊？”
秦馨苑不吃这一套，开口便说，“我听说你有位大学同学……”
“我早上起得匆忙，忘记把明明的礼物带下来了。”张佳连忙挽着秦馨苑的胳膊，亲昵地说，“二嫂要是没事，陪我上去拿一趟吧。”
一旁的郑开元斜睨过去，当下了然，上午秦馨苑她们出门，看来不止是去逛街这么简单。
郑钧昨晚睡得撼天动地，不明白言语之见的暗流，只是一个劲儿地催儿子，“你再打一遍电话，看看宝宝放学回来没有？这都快吃午饭了。”
郑开元看一眼时间，估算差不多到了小孩从幼儿园回来的时间，便拿起手机又打一遍。
这次接通得时间稍微长一些，对面兴高采烈的说，“是哥哥吗？”
“叔叔也在这里呢！”郑钧凑到听筒处大喊，“宝宝想叔叔吗？”
元宝在话筒里，把郑钧一家三口都想了个遍。
这边打着电话，老爷子和郑钊从书房出来，见老二对着电话手舞足蹈，两人见怪不怪地问，“他这是干什么呢？”
季润玉也很莫名其妙，老二先是跟电话里的小孩说了几句话，接着全方位出演脱节野狗的状态，并且对着电话“汪”了几声。
她迟疑地说，“昨晚喝的假酒上头了吧？”
郑钧后背似乎长着一双耳朵，立即回头反驳，“我在跟宝宝打电话呢，刚才玩猜小动物的游戏。”
“爸，你赶紧把手机给我。”郑开元无奈地伸手试图抢手机。
郑钧玩上瘾，跑到餐桌旁坐下，将他人招呼过来，又对郑开元招手，炫耀地说，“你们俩快来表演一个竞答节目，让他们开开眼。”
郑开元头一次体会到他爸坑儿子的滋味。
老爷子恍悟地说，“就是他们得奖的那个比赛？”
“对对，”郑钧见儿子不搭理自己，毫不气馁地打开免提，得意洋洋地说，“宝宝，哥哥跟你玩‘我问你答’的游戏好不好？”
“好呀。”元宝软糯糯地答应，“我也想跟哥哥玩。”
郑开元顿时心软，坐在郑钧旁边，接过手机，“‘生旦净末丑’中‘净’是……”
“是蓝孩子呀。”元宝软乎乎地笑着，骄傲地说，“我和哥哥都是蓝孩子！”
一连几个问题过后，其余几人的笑容逐渐凝固，眼中布满惊奇，季润玉不知何时也凑了进来。
郑钧一瞧，顿时眉开眼笑，极为神气地道，“这才到哪儿？你们等着，我去把《题库》搬过来，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格的。”
他蹬蹬飞跑上楼，不多久后，扛着一本厚砖头回来。
这本书看得郑钊直牙酸，“你抄《家训》抄出来感情了？”
“你懂什么。”郑钧把《题库》摆到大哥面前，颇为嚣张地说，“大哥，你随便翻一页，找一道问题提问，我家宝宝都能给你回答上来。”
郑钊笑道，“要是回答不出来呢？”
“那我跟你姓！”郑钧拍桌子叫板。
郑钊：“……”
老爷子没眼看二儿子犯蠢，直接抬手把《题库》往中间翻了一页，指着一道题问，“清朝乾隆年间，纪晓岚主持修订了什么？”
对面的小孩“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是爷爷吗？”
老爷子忍不住笑道，“宝宝听出来我是谁了？”
“哥哥去找爷爷玩了呀。”元宝说，“爷爷也要参加比赛吗？”
郑老爷子哈哈大笑，“爷爷不参加比赛，跟你闹着玩儿呢。”
“是《四库全书》。”元宝乖乖地回答。
“真聪明。”老爷子翻了几页书，问道，“‘何事文星与酒星，一时钟在李先生。’的下一句是什么？”
“爷爷，还有一个问题。”元宝把后半句补齐，又说，“‘李先生’就是李白白呀。”
这道题本来是问诗中“李先生”指的是谁。老爷子为难元宝，将题目换了一种问法，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答错，把原答案一并答了出来。
季润玉不知什么时候挪到郑开元的身边，并把《题库》悄悄移到自己面前，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老爷子。
“行了行了，你是下一个。”老爷子说，“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郑开元担心这一轮下来，元宝会觉得累，他刚想插话说“下次再打”，结果伸手刚要摸到手机，被季润玉一掌按下，接着丢过来“不要插队”的眼神。
“你们少问几道题。”郑开元只好远远地道，“宝宝身体不好，中午要睡一觉才行。”
“不会耽误太久的。”郑钧嬉笑着说，“爸爸心中有数。”
这话一说，郑开元更加不放心。
“你们在做玩什么？”郑锐明顶着一身薄汗跑进来，手里推着滑板车，直到餐桌前也不肯放下。
他见众人围着手机笑声连连，周围扫了一圈，见张佳不在后，跑到郑钧旁边，小手拍着他的腿，“二伯，你把我抱上去，我要玩手机。”
“乖，听话，你大伯母还在用。”郑钧侧开一点身，让锐明挤进来，“电话里是开元哥哥的朋友。”
他挤了半天，终于挨到餐桌，见其他人都对着一本厚书翻找什么，趁着大家不注意，小手一把将手机抓住，贴在耳边大声问，“是谁呀？你是谁？”
元宝被问了一圈问题，现在已经有点累，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揉着眼睛说，“我想去睡觉觉了。”
“不许睡。”郑锐明说，“你还没有陪我玩。”
郑开元皱着眉头，他站起身，伸手把对方手中的手机抽走，将免提关掉，才道，“累了就去睡吧，下午要是不想去幼儿园，就在家里写半张大字，不能写多知道吗？”
“知道了，哥哥午安。”元宝想了想，对着话筒“啵”了一声，“哥哥再见。”
“我也要听！”郑锐明跳起来要扑倒郑开元身上，小手抓着对方的胳膊，用身体往下坠，“快给我，快给我听。”
郑开元见电话挂断，才将手机递给郑锐明，解释地说，“弟弟有点累，去休息了。”
郑锐明接过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冲着按钮乱七八糟一通按，见没有反应后，顿时失去兴趣，随手往地上一扔，撇嘴道，“不好玩。”
他扒开其他人的腿，自己跑出去，推起刚才丢在地上的滑板，脚尖点地滑了出去。
“我的手机！”郑钧没料到侄子闹这一出，回过神时，手机已经在地上蹦了三圈。
他忙捡起来，翻看几眼，松了口气，“不愧是诺基亚啊，抗摔。”
郑钧直起身，才同众人的关注点合上拍，眉头稍蹙，不喜道，“这孩子什么时候有了乱丢东西的习惯？”
老爷子方才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僵着脸，语气生冷地道，“叫张佳下来，我有话对她说。”
郑钧见状不好，脚底抹油，先大哥一步，赶紧溜了。
季润玉见郑钊一脸的不情愿，只好道，“我去喊人吧。”
郑锐明没有走远，他滑到门口时，忽然注意到什么。慢腾腾地转过身，扫视一圈客厅，不知为何生起气。
他把滑板车猛地推在地上，“咚”地一声引起众人的注意。
“为什么没有花？也没有气球？”郑锐明鼓着脸，瞪大双眼，“今天我过生日，我要气球！”
往常他虽然在家过生日，但是张佳有心，把客厅装饰成小宴会，气球、玩偶一个都不能少。这次迁到老宅，郑锐明自然以为要同家中一样，这次见到客厅毫无变化，立时闹起脾气。
“老宅不办宴会。”郑老爷子走出来，肃脸道，“把滑板车推起来。”
郑锐明被吓得打了一个哆嗦，颤颤巍巍地推起滑板车，心里觉得委屈，“哇”地一声哭出来，边哭边控诉道，“我妈说开元哥的生日什么都有，我为什么不能有！”
老爷子一听这话，反而笑了，似乎好脾气地说，“开元在酒店过生日，他要是在老宅过，也不可能办宴会。你想去酒店吗？想去的话，我让司机立马送你过去。”
他这话，不像是对几岁大的孩子说，仿佛将对方当做成年人一般。
从满月酒到四岁生日，郑开元的生日都是在老宅办的。但自从小孙子出生后，老爷子尽力一碗水端平，做到不偏不倚。但自从绍君出事后，老宅里便不再举办一切宴会。郑开元的生日宴挪到酒店或者家中。
这次同意张佳的要求，其实是老爷子破格了。
“爸，你跟小孩子置什么气。”郑钊过来劝说，“一会儿张佳就下来了。”
“我要找我妈！”郑锐明哭得打嗝，郑钊看不下去，蹲下身给侄子擦眼泪。
不料对方不领情，小手“啪”地一下打在郑钊的脸上，“你走开，你是坏蛋！”
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但随手打人并不是个好习惯。
郑钊冷下脸，起身不再管他。
这一老一少不会哄孩子，加上老大哄劝受阻，只好干瞪眼看他哭。
尤其是郑老爷子，心中不知是哀还是愁。
他一手拉扯三个儿子长大成人，老大和老二是一路揍到大的，犯了错分三个步骤走。先认错，不改就顶《家训》抄书受罚，屡教不改才用棍棒教育。
直到老幺时，才改用“劝说为主，教导为辅”的方式，前面两个是大棒偶尔加个胡萝卜丁。到了绍君，简直当成兔子养。
不曾想，老大老二壮成牛犊，反而幺弟被保护过度，稍一涉世便陷进淤泥当中。
只是无论牛犊还是兔子，抑或刚刚在电话中逗弄的元宝，老爷子当真没有见过郑锐明这类孩子。
熊孩子当然不少，但从老爷子手里教育出来的人，可谓各有性格，但绝对不沾一点“熊”。
他看着郑锐明出神，似乎想把根源揪出来。
“明明怎么哭了？”张佳刚从二楼出来，开门听到楼下有哭声，吓了一跳，连忙疾步走下去，“心疼死妈妈了，谁欺负你了？”
她的眼角也有些红，似乎刚哭过一场，这下预热都不用，母子抱成一团在哭。
郑钊本想说上几句，但见到这个场景，觉得身心俱疲，比防明抢还累。
但老爷子大风大浪走过来了，什么糟心事没见过。他见到张佳下楼，便将关键找了出来。
他似乎听不见这哭声，不紧不慢地说，“要说别人没有养过孩子，可能说几句风凉话就算了。”
“但我把兄弟三个抚养成人，外人看见了没有一个不夸奖。”
“你要是不会抚养，就把孩子放到老宅里，别教出来一个混不吝，败坏了老郑家的家风。”
张佳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哭声霎时止住。
窗外阳光炽热，一阵冷风却从背后扫过，她本能地一把将郑锐明捂在怀中，压低对方嚎啕的声音。
这时，老爷子转过身，对着郑开元道，“开元，去将其他人喊下楼。张佳说你生日上有的，锐明的生日也要有。”
郑开元的生日宴上有什么？
他不爱气球玩偶这一套，只有老郑一家人。
张佳听到这句话，一瞬间白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