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跟着秋生认穴位的时候, 郑开元不知用了什么方法, 午饭之前就将剩余的几根木头运了回来。
李忠国正在院子一角处理第一批木头，听见外面“轰隆”的声音，直起身扭头一看，就见郑开元弓腰低头, 卖力地拉着一辆板车。车上载着数根木头，上面缠着绳子。
他一看, 便瞧明白郑开元用得什么方法偷懒。李忠国放下手边的活，气笑地哼了一声，走出院外，“你倒是会找方法。”
“您不是说不管我用什么方法吗？”郑开元脸上的汗成串地往下流, 走过李忠国旁边的时候并不停顿, 咬牙拼着一股劲往前弓腿使力, “下午我还要给宝宝上课，不能天黑之前做不完。”
李忠国一听这话，气都不敢往头顶冒，背手跟在郑开元的后面, 见对方腰弯得快见不着人时, 才松口道, “行了, 放在外面就成，去擦擦汗, 拎着石锁围着院子走一圈。”
郑开元把车带子扔到地上, 手心和胸口被绳子勒出一道道狰狞的红痕, 让汗水一浇，顿时火辣辣得疼。他的两条腿软成棉花，拖在地上使不上一点力气。从门口到长廊的距离，他走得像跋山涉水般艰难，终于摸到石锁时，膝盖“嘭”得一声跪在地上，整个人软成了一滩肉。
元宝正坐在药房里，对着小铜人认穴位，听见外面的声响，忽地站起来，乌溜溜的眼睛直往外面看。不等秋生出声，他爬下椅子，啪嗒啪嗒地往门外跑，见到郑开元跪在地上连喘气的力气都使不上来的时候，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哥哥？”元宝惊慌地走到身边，在一旁蹲下来，小手想握着对方垂在地上的手，他的声音带上哭腔，“哥哥你怎么了？”
“乖，哥哥没事。”停下来之后，汗流得更凶猛，他一直低着头，汗液渗进眼睛里，酸辣得疼。
郑开元抬起胳膊，擦去眼边的汗，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稍微直起一点腰身，与小孩的额头相抵，虚弱地说，“哥哥缓一会儿就好了。”
“宝宝不许帮，要是碰他一下，开元中午不许吃饭。。”李忠国强硬地说，“练功本身就苦，要是这么点苦都吃不了，不如现在就放弃，免得浪费时间。”
“乖，去跟秋爷爷学习。”郑开元运了几口气，顾不得掌心的疼痛，撑住地面，缓缓地站了起来，“出来的时候，跟秋爷爷打过招呼了吗？”
元宝抽着鼻子，眼底红了一片，扁着嘴巴，要哭不哭地摇头，他想去帮郑开元站起来，却又怕哥哥受罚，只能无措又害怕地站在一旁。
直到郑开元快要站起时，腿肚子一软，踉跄地差点摔下，他顾不得了，一把抱住小哥哥的腿，放声大哭起来。
这时，秋生推着轮椅从药房走出来，见两个孩子可怜兮兮地抱在一起，直接对向李忠国要理由。
李忠国见状，挠头叹气，“早上巡山的时候，砍了几棵树。我运下来一批，剩下几颗让他运回来。”
“他这么小，你让他运木头？”秋生紧锁眉头，惊讶地嘴角有些抽搐，“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天生力气大？”
“你听我说详细地说。”李忠国一听对方生气，头顶两个大，连忙走到秋生面前，低声解释道，“我心里有数，这些木头不是很粗，是我弄来给开元做梅花桩的。而且我让他天黑之前运下来，谁知道他心里着急，不到午饭前就给拖回来了。他要是听我的话，不急于求成，哪能累得一点劲儿都不剩？”
秋生一听这话，当即明白其中缘由，他朝郑开元说，“听到忠国的话了吗？”
不等郑开元开口，他伸手将元宝从他怀里抱了过来，元宝已经哭得不认人了，闻到熟悉的味道，埋头在秋生怀里掉眼泪。
秋生一面哄着小孩，等哭声渐渐弱下来，一面说，“凡事尽力而为，神仙也不能凭一己之力瞬间做完所有的事。就算没有宝宝，你也要合理地规划一件事。朝着一个目标努力是好事，但不能为了这个目标，忘记还有担心你的人。宝宝见你受伤，心里难不难过？你想看他哭成这样吗？”
郑开元心里不是滋味，前生发生车祸，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为了一个案子连轴转，几乎几宿都没有合眼，身体过度疲劳。他以为自己同家人不太亲近，自然也不会有人来关心。但毕竟血浓于水，他这一走，怎么会有人不难过呢？
他见元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像刀子钝一般疼，想将小孩抱过来哄哄。
秋生避开了他的动作，“错了就要受罚，不要拎石锁了，去院子里站到一点钟再来吃饭。”
郑开元认下错，走到太阳底下罚站。
“元宝，你知道错了吗？”秋生不管哭得打嗝的小孩，把人从怀里抱开一点，边给对方擦哭花了的小脸，边说，“在爷爷这边上课，跟学校里是一样的，都要受着一定的规矩。爷爷正在给你讲课，你站起来就跑，是不是不尊重别人？”
小孩哭得胸脯一鼓一鼓的，眼泪把刘海打湿，脸颊哭得通红，他扁着嘴，抱着秋生的手，一顿一顿地说，“对，对不起，秋，秋秋爷爷，我不应不听话。”
秋生说：“错了应该受惩罚，中午不许吃肉好了。”
李忠国一听，差点咬着舌头，这对他来说是惩罚，对元宝来说简直就是奖赏。自从把小孩接回家之后，秋生的心已经偏得没影了。
但不等他嘀咕，只听元宝抽噎地保证，“我也去罚站，陪着哥哥，不，不吃午饭了。”
元宝之前哭得太凶，一下止不住，虽然不掉眼泪，但是呼吸还喘不上来，顿顿促促地听得人心疼。他见哥哥在罚站，秋生行动不便，于是朝李忠国张开手。
李忠国以为小孩转性，让自己哄了，老心一颤，连忙走过去把小孩抱起来。
“蝈蝈爷爷，我要去那里。”元宝的小手一指，李忠国还没反应过来，就将小孩放到地上。
知错就改的小朋友，抿着嘴，低着头，抽抽搭搭地跑到郑开元身边。他悄悄握着小哥哥的手，蹭到腿边和他一起罚站。
郑开元心里软成了一片，反手将小孩的手握住，让对方往自己的身后靠一靠，能躲到身影中去，少晒点太阳。
李忠国刚转过身，就见秋生沉着脸看他。
“怎，怎么了？”李忠国认为自己虽然教育了一半，但让秋生接过手之后教育得更成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瞧自己。
“他已经累得没劲了，你还让他搬石锁？”
“我那就是口头说说，没有想动真格的。”李忠国左右四顾，眼神乱瞄，支吾地说，“就是想让小孩吃个教训。”
“他不搬石锁，宝宝也不会跑出去。”秋生横他一眼，朝着院内使了个眼色。
李忠国有口难言，他看的明明白白！
秋生这是因为小孩罚站，心疼了便殃及池鱼。他还能怎么办？只能老老实实地往两个小孩身边一站，用自己健硕的身躯，挡住正午曝晒的太阳，陪着罚站到一点。
秋生见人过去充当任性太阳伞，轻笑着转动轮椅去厨房，熬绿豆汤去了。
时针终于走到一点，两个人终于活动开手脚。元宝因为体弱，一早便被李忠国抱着罚站。他把小孩放下，屋里还有一位同样饿着肚子的，好在捉得鸡上午便处理好了，李忠国快手快脚地走向厨房。
“哥哥，我去给你拿药。”元宝见郑开元的掌心发红，一溜小跑进药方，找出前几天认得伤药出来，临走前还抱着一碰绷带。
等两个小孩去吃饭时，郑开元的手已经绑成熊掌。
秋生苦笑不得地说，“吃过饭，我再给你重新绑一下。”
“谢谢秋爷爷。”郑开元刚拿起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元宝见郑开元的手已经摊平的功能，自告奋勇地举起小勺子，“哥哥，吃！”
郑开元低头，被糊了一口的米饭。
秋生想哄小孩开心，拾起上午的话头说，“过几天宝宝的爸妈会来，开心不开心？”
“真的吗？”元宝吃惊地抬头，手中的筷子直直地要插向郑开元的鼻孔。
好在郑开元眼疾手快，立时偏头躲过一劫，他无奈地用熊掌般的双手夹住筷子，从小孩的手中抽走。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呀？”元宝兴奋地趴在秋生的轮椅扶手上，高兴地说，“我认识好多好多的字啦，我还会讲很多故事。”
“吃过午饭去给家里打个电话。”秋生笑着说，“现在要好好吃饭。”
元宝上午刚哭过，接着又去罚站，早就没多少劲儿了，不用哄就吃了小半碗肉。吃过饭后，把自己的小碗叠在一起，双手捧着放到洗碗池，洗过手之后才回到饭桌旁安安静静地等哥哥。
秋生见两人吃得差不多，摸摸小孩的头发，“去打电话吧，正好打过电话去睡午觉。”
等两人一走，他对李忠国说，“宝宝今天吃得挺多。”
“他一哭就没力气，太阳底下又站了半个小时，午饭吃得晚，肯定饿得不行。”李忠国说，“你看你还心疼，何苦呢？”
“我心疼他和教育不冲突。”秋生想到一个办法，“他最近的身体比之前好了很多，下午去给他做一把小锄头，让他陪我去药田除除草。”
锄头柄不难做，但头上那块铁需要另打。李忠国想了想说，“我把他的小铲子改一下吧，拿起来轻快一些。”
秋生吃得差不多，靠在椅背上哼着小曲儿，“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还能收一个乖乖巧巧的小徒弟。”
他舒了一口气，畅快地说，“总算是苦尽甘来。”
李忠国知道他又回忆起了往事，劝道，“当年的事别去想了，元宝可比那个人强太多。”
他比了一个天上和地下的手势，觉得还不甘心，用鞋底碾了碾。
**
元宝跟郑开元回到卧室，找出来手机打电话。
小孩坐在床沿，兴冲冲地晃着腿，没过多久后，小脸逐渐垮下来，垂头丧气地把手机交给郑开元，“妈妈没有接电话。”
“我们先睡午觉。”郑开元说，“说不定店里忙。”
他忽然想起秋生之前说张宝丽找人的事，补充道，“一会儿让叔叔打电话试试。”
元宝脱掉鞋子爬上床，小手叠起来放在脸边，眼睛却不合上，一眨一眨地望着郑开元。
郑开元只好拿过来手机，给郑钧打电话。对方接得很快，张口就问，“儿子，缺钱了吗？”
“……不缺。”郑开元说，“宝宝刚才给元叔的店里打电话，但是没有人接，想让你一会儿问问。”
郑钧了然道：“这事秋叔跟我提过，但是这几天我都没见到他俩，不知道去哪儿了，家里的电话打了吗？”
“没打，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店里吗？”
“张宝丽知道店里的地址，元岗躲着她，最近店里没营业。”郑钧纳闷道，“家里也不见人，怎么突然没消息了。你们先等等，我去打听一下，不要着急。”
郑开元正打着电话，低头看见元宝已经爬到身前，目光炯炯地等消息。他忽然想到另一个人，“爸，店里有一位员工叫李响，平常住在休息室，你看他放假回家了吗？”
郑钧说：“行，正好手头上没事，我去店里看看，别担心。”
电话刚挂断，元宝忙问，“爸爸和妈妈呢？”
郑开元不能和小家伙说太多，只能借口道，“家里太忙了，我们先睡一觉，说不准醒来就能接到电话了。”
“可以让手机陪着睡觉吗？”
郑开元把手机放到稍远一点的柜子上，上床哄着将小孩拍睡，“手机有辐射，放在那里可以吗？你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元宝啾了一下郑开元的脸蛋，乖乖地躺下，把小被子扯到胸前，“哥哥午安。”
小孩刚睡下没多久，柜子上传来“嗡”地一声震动。郑开元连忙睁开眼跳下床，一把抄过手机按下接听键，见元宝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后，松下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
“爸？”郑开元走到院子里，声音才敢放开，“找到李响了吗？”
“找到了。”郑钧着急地说，“这几天他们给宝宝打过电话吗？”
郑开元愣怔一下，“没有啊，出什么事了？”
“这俩人跑到燕京去了。”郑钧气急，“竟然一声招呼都不打，躲一个张宝丽至于躲这么远？心里到底想什么呢！”
郑开元彻底愣住，他迟疑地问，“张宝丽还在纠缠着他们？”
“这事已经处理完了，送小铁窗里了。”郑钧叹气，“宝宝今天怎么样？”
“听到元叔他们要来，开心了半天，他这几天挺想爸妈的。”
“一会儿我和你妈过去一趟。”郑钧说，“好歹让小孩见个熟脸，别让他太失落了。”
郑开元挂了电话，转身去敲秋生房间的门，把事情转述了一遍。
“等你爸来了再详细地问问。”秋生说，“你先去陪着宝宝，等会儿他该醒了。”
**
郑钧虽然来得急，但路上买了不少哄小孩高兴的玩具和点心，跟秦馨苑一起风风火火地进来。
他进门见院子里没有人，直接去了书房，果然见老少四口都在。
元宝刚睡醒，小迷糊还没有褪去，见郑钧来了，跌跌撞撞走过去抱住腿，“酥酥好。”
郑钧一见小家伙懵懂的模样，顿时乐得不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一把将人抱起来拖在胳膊上，用胡茬扎着对方的小肉脸，“见到叔叔和阿姨开不开心？”
“姨姨。”元宝趴在肩头，低头看着秦馨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张开小手说，“抱！”
秦馨苑笑着接过孩子，正想带着郑开元避开，却被秋生喊住，“让他们听听吧，没事。”
“元岗他们去燕京了？”秋生问道，“是为了避开张宝丽那一家吗？”
“我觉得不像。”郑钧说，“这事已经一锤定音了，折腾不出什么浪花。我思来想去都找不出他们去燕京的原因。”
“可能只是去旅游？”李忠国同样是丈二的和尚摸不清头脑，犹疑地开口问，“过二人世界去了？”
郑钧与秦馨苑对视一眼，两人不由自主想起曾经的事，秦馨苑说，“他们去哪里都有可能，但要是燕京的话……我们觉得不对劲。”
“不过这都是猜测，这样直接说显得无力一些，但是平常相处的时候觉得有些奇怪。”郑钧捡了几个例子，简要地说说了一遍，“先前我提议快餐经营模式的时候，担心他们不去燕京，还多劝了几句。”
郑开元正陪着元宝玩新买的小火车，闻言插问一句，“难道是去考察去了？”
“我觉得不是。”郑钧摆了摆手，见秋生两位探究地看着他，认真地分析道，“小饭馆的名气不过一亩三分地的距离，全靠元岗的手艺撑着。说实话，元岗的手艺不错，但也不是顶天了的好。而且这俩人做生意都是小本经营，以往也没什么经验。”
“做生意也是，不能想着一口吃个胖子。”郑钧以前有急于事成的毛病，在李忠国这里吃了不少苦后，改得彻彻底底，说起来颇有心得，“哪怕是暴富，也不能少了机缘，现在真的不到时候，我已经和他们说过很多次了。”
他发愁地用手撑住额头，胳膊拄在膝盖上，“况且无论去哪里，总归得和孩子说一声，哪有一声不响就走人的？”
这才是最令他觉得怪异的地方，即便是说走就走的旅行，还有一个旅游站住脚。
郑开元一听这话，心里直翻腾，他忍不住看着元宝。小孩虽然在玩，但敏锐地感觉出房间内的低沉气氛，放开手里的小火车，跑进哥哥的怀里，怯生生地看着外面的人，不肯出来。
他哄了几句元宝，又问，“李响怎么说？”
“只说元岗走得急，不过静淑看起来挺高兴的。”郑钧想到这些就头大脑仁疼，“之前不想去燕京，现在怎么变了副样子？”
“等一下。”秦馨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说，“李响不是说，他们走之前元岗一直拿着份报纸在看？燕京什么来着？”
郑钧倒吸一口气，“《燕京周刊》”
他猛地站起身，“我们马上去饭馆。”
秋生也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幸好对方是两个成年人，多少能让人放心一点，“你们快去吧，找到对方的话，记得来个电话报平安。”
“一定的。”郑钧跟秦馨苑一同出门。
正在这时，郑开元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金雄家里的电话。
自从元宝搬到秋生这里之后，电话邀约一直不断，除了每日来电话的魏籽外，金雄和竹含两个人也偶尔来问候一声。他有一次甚至听到小孩和陈景明打电话。
小小年纪，已经开始电话交友了。
“是金雄，应该找你的。”郑开元把手机交给元宝。
“熊熊哥哥？”
“是元宝吗？开元在不在？”金雄扯着嗓门，激动地大喊，“你们的总决赛怎么样了？是不是夺得第一名？！我就知道，你们一准儿没有问题，条幅我都和竹竿做好了！”
元宝听得一头雾水，果断地把手机塞给郑开元，茫然地说，“哥哥，熊熊哥哥的话我听不懂。”
郑开元接过电话，“是什么事？你慢点说。”
“开元，你怎么这么镇定？跟大侠一样。”金雄笑嘻嘻地说，“你们不是去燕京参加竞答的总决赛了吗？班主任都跟我们说啦，我是来问好消息的，你们获得第一名了吗？”
郑开元心下一沉，眉头紧皱。
对方听郑开元半天没有动静，以为戳到伤心事，磕绊地说，“那，那个什么，第二名也不错……安全第一，友谊第二，比赛不重要！”
“我回去再跟你说。”郑开元合上手机，异常冷静地抬首，冷声道，“金雄说学校里下达了去燕京的决赛通知。”
“但是我没有去燕京，也没有接到通知，这是怎么回事？”
房内一众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傻了眼。
李忠国正在院子一角处理第一批木头，听见外面“轰隆”的声音，直起身扭头一看，就见郑开元弓腰低头, 卖力地拉着一辆板车。车上载着数根木头，上面缠着绳子。
他一看, 便瞧明白郑开元用得什么方法偷懒。李忠国放下手边的活，气笑地哼了一声，走出院外，“你倒是会找方法。”
“您不是说不管我用什么方法吗？”郑开元脸上的汗成串地往下流, 走过李忠国旁边的时候并不停顿, 咬牙拼着一股劲往前弓腿使力, “下午我还要给宝宝上课，不能天黑之前做不完。”
李忠国一听这话，气都不敢往头顶冒，背手跟在郑开元的后面, 见对方腰弯得快见不着人时, 才松口道, “行了, 放在外面就成，去擦擦汗, 拎着石锁围着院子走一圈。”
郑开元把车带子扔到地上, 手心和胸口被绳子勒出一道道狰狞的红痕, 让汗水一浇，顿时火辣辣得疼。他的两条腿软成棉花，拖在地上使不上一点力气。从门口到长廊的距离，他走得像跋山涉水般艰难，终于摸到石锁时，膝盖“嘭”得一声跪在地上，整个人软成了一滩肉。
元宝正坐在药房里，对着小铜人认穴位，听见外面的声响，忽地站起来，乌溜溜的眼睛直往外面看。不等秋生出声，他爬下椅子，啪嗒啪嗒地往门外跑，见到郑开元跪在地上连喘气的力气都使不上来的时候，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哥哥？”元宝惊慌地走到身边，在一旁蹲下来，小手想握着对方垂在地上的手，他的声音带上哭腔，“哥哥你怎么了？”
“乖，哥哥没事。”停下来之后，汗流得更凶猛，他一直低着头，汗液渗进眼睛里，酸辣得疼。
郑开元抬起胳膊，擦去眼边的汗，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稍微直起一点腰身，与小孩的额头相抵，虚弱地说，“哥哥缓一会儿就好了。”
“宝宝不许帮，要是碰他一下，开元中午不许吃饭。。”李忠国强硬地说，“练功本身就苦，要是这么点苦都吃不了，不如现在就放弃，免得浪费时间。”
“乖，去跟秋爷爷学习。”郑开元运了几口气，顾不得掌心的疼痛，撑住地面，缓缓地站了起来，“出来的时候，跟秋爷爷打过招呼了吗？”
元宝抽着鼻子，眼底红了一片，扁着嘴巴，要哭不哭地摇头，他想去帮郑开元站起来，却又怕哥哥受罚，只能无措又害怕地站在一旁。
直到郑开元快要站起时，腿肚子一软，踉跄地差点摔下，他顾不得了，一把抱住小哥哥的腿，放声大哭起来。
这时，秋生推着轮椅从药房走出来，见两个孩子可怜兮兮地抱在一起，直接对向李忠国要理由。
李忠国见状，挠头叹气，“早上巡山的时候，砍了几棵树。我运下来一批，剩下几颗让他运回来。”
“他这么小，你让他运木头？”秋生紧锁眉头，惊讶地嘴角有些抽搐，“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天生力气大？”
“你听我说详细地说。”李忠国一听对方生气，头顶两个大，连忙走到秋生面前，低声解释道，“我心里有数，这些木头不是很粗，是我弄来给开元做梅花桩的。而且我让他天黑之前运下来，谁知道他心里着急，不到午饭前就给拖回来了。他要是听我的话，不急于求成，哪能累得一点劲儿都不剩？”
秋生一听这话，当即明白其中缘由，他朝郑开元说，“听到忠国的话了吗？”
不等郑开元开口，他伸手将元宝从他怀里抱了过来，元宝已经哭得不认人了，闻到熟悉的味道，埋头在秋生怀里掉眼泪。
秋生一面哄着小孩，等哭声渐渐弱下来，一面说，“凡事尽力而为，神仙也不能凭一己之力瞬间做完所有的事。就算没有宝宝，你也要合理地规划一件事。朝着一个目标努力是好事，但不能为了这个目标，忘记还有担心你的人。宝宝见你受伤，心里难不难过？你想看他哭成这样吗？”
郑开元心里不是滋味，前生发生车祸，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为了一个案子连轴转，几乎几宿都没有合眼，身体过度疲劳。他以为自己同家人不太亲近，自然也不会有人来关心。但毕竟血浓于水，他这一走，怎么会有人不难过呢？
他见元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像刀子钝一般疼，想将小孩抱过来哄哄。
秋生避开了他的动作，“错了就要受罚，不要拎石锁了，去院子里站到一点钟再来吃饭。”
郑开元认下错，走到太阳底下罚站。
“元宝，你知道错了吗？”秋生不管哭得打嗝的小孩，把人从怀里抱开一点，边给对方擦哭花了的小脸，边说，“在爷爷这边上课，跟学校里是一样的，都要受着一定的规矩。爷爷正在给你讲课，你站起来就跑，是不是不尊重别人？”
小孩哭得胸脯一鼓一鼓的，眼泪把刘海打湿，脸颊哭得通红，他扁着嘴，抱着秋生的手，一顿一顿地说，“对，对不起，秋，秋秋爷爷，我不应不听话。”
秋生说：“错了应该受惩罚，中午不许吃肉好了。”
李忠国一听，差点咬着舌头，这对他来说是惩罚，对元宝来说简直就是奖赏。自从把小孩接回家之后，秋生的心已经偏得没影了。
但不等他嘀咕，只听元宝抽噎地保证，“我也去罚站，陪着哥哥，不，不吃午饭了。”
元宝之前哭得太凶，一下止不住，虽然不掉眼泪，但是呼吸还喘不上来，顿顿促促地听得人心疼。他见哥哥在罚站，秋生行动不便，于是朝李忠国张开手。
李忠国以为小孩转性，让自己哄了，老心一颤，连忙走过去把小孩抱起来。
“蝈蝈爷爷，我要去那里。”元宝的小手一指，李忠国还没反应过来，就将小孩放到地上。
知错就改的小朋友，抿着嘴，低着头，抽抽搭搭地跑到郑开元身边。他悄悄握着小哥哥的手，蹭到腿边和他一起罚站。
郑开元心里软成了一片，反手将小孩的手握住，让对方往自己的身后靠一靠，能躲到身影中去，少晒点太阳。
李忠国刚转过身，就见秋生沉着脸看他。
“怎，怎么了？”李忠国认为自己虽然教育了一半，但让秋生接过手之后教育得更成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瞧自己。
“他已经累得没劲了，你还让他搬石锁？”
“我那就是口头说说，没有想动真格的。”李忠国左右四顾，眼神乱瞄，支吾地说，“就是想让小孩吃个教训。”
“他不搬石锁，宝宝也不会跑出去。”秋生横他一眼，朝着院内使了个眼色。
李忠国有口难言，他看的明明白白！
秋生这是因为小孩罚站，心疼了便殃及池鱼。他还能怎么办？只能老老实实地往两个小孩身边一站，用自己健硕的身躯，挡住正午曝晒的太阳，陪着罚站到一点。
秋生见人过去充当任性太阳伞，轻笑着转动轮椅去厨房，熬绿豆汤去了。
时针终于走到一点，两个人终于活动开手脚。元宝因为体弱，一早便被李忠国抱着罚站。他把小孩放下，屋里还有一位同样饿着肚子的，好在捉得鸡上午便处理好了，李忠国快手快脚地走向厨房。
“哥哥，我去给你拿药。”元宝见郑开元的掌心发红，一溜小跑进药方，找出前几天认得伤药出来，临走前还抱着一碰绷带。
等两个小孩去吃饭时，郑开元的手已经绑成熊掌。
秋生苦笑不得地说，“吃过饭，我再给你重新绑一下。”
“谢谢秋爷爷。”郑开元刚拿起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元宝见郑开元的手已经摊平的功能，自告奋勇地举起小勺子，“哥哥，吃！”
郑开元低头，被糊了一口的米饭。
秋生想哄小孩开心，拾起上午的话头说，“过几天宝宝的爸妈会来，开心不开心？”
“真的吗？”元宝吃惊地抬头，手中的筷子直直地要插向郑开元的鼻孔。
好在郑开元眼疾手快，立时偏头躲过一劫，他无奈地用熊掌般的双手夹住筷子，从小孩的手中抽走。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呀？”元宝兴奋地趴在秋生的轮椅扶手上，高兴地说，“我认识好多好多的字啦，我还会讲很多故事。”
“吃过午饭去给家里打个电话。”秋生笑着说，“现在要好好吃饭。”
元宝上午刚哭过，接着又去罚站，早就没多少劲儿了，不用哄就吃了小半碗肉。吃过饭后，把自己的小碗叠在一起，双手捧着放到洗碗池，洗过手之后才回到饭桌旁安安静静地等哥哥。
秋生见两人吃得差不多，摸摸小孩的头发，“去打电话吧，正好打过电话去睡午觉。”
等两人一走，他对李忠国说，“宝宝今天吃得挺多。”
“他一哭就没力气，太阳底下又站了半个小时，午饭吃得晚，肯定饿得不行。”李忠国说，“你看你还心疼，何苦呢？”
“我心疼他和教育不冲突。”秋生想到一个办法，“他最近的身体比之前好了很多，下午去给他做一把小锄头，让他陪我去药田除除草。”
锄头柄不难做，但头上那块铁需要另打。李忠国想了想说，“我把他的小铲子改一下吧，拿起来轻快一些。”
秋生吃得差不多，靠在椅背上哼着小曲儿，“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还能收一个乖乖巧巧的小徒弟。”
他舒了一口气，畅快地说，“总算是苦尽甘来。”
李忠国知道他又回忆起了往事，劝道，“当年的事别去想了，元宝可比那个人强太多。”
他比了一个天上和地下的手势，觉得还不甘心，用鞋底碾了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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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宝跟郑开元回到卧室，找出来手机打电话。
小孩坐在床沿，兴冲冲地晃着腿，没过多久后，小脸逐渐垮下来，垂头丧气地把手机交给郑开元，“妈妈没有接电话。”
“我们先睡午觉。”郑开元说，“说不定店里忙。”
他忽然想起秋生之前说张宝丽找人的事，补充道，“一会儿让叔叔打电话试试。”
元宝脱掉鞋子爬上床，小手叠起来放在脸边，眼睛却不合上，一眨一眨地望着郑开元。
郑开元只好拿过来手机，给郑钧打电话。对方接得很快，张口就问，“儿子，缺钱了吗？”
“……不缺。”郑开元说，“宝宝刚才给元叔的店里打电话，但是没有人接，想让你一会儿问问。”
郑钧了然道：“这事秋叔跟我提过，但是这几天我都没见到他俩，不知道去哪儿了，家里的电话打了吗？”
“没打，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店里吗？”
“张宝丽知道店里的地址，元岗躲着她，最近店里没营业。”郑钧纳闷道，“家里也不见人，怎么突然没消息了。你们先等等，我去打听一下，不要着急。”
郑开元正打着电话，低头看见元宝已经爬到身前，目光炯炯地等消息。他忽然想到另一个人，“爸，店里有一位员工叫李响，平常住在休息室，你看他放假回家了吗？”
郑钧说：“行，正好手头上没事，我去店里看看，别担心。”
电话刚挂断，元宝忙问，“爸爸和妈妈呢？”
郑开元不能和小家伙说太多，只能借口道，“家里太忙了，我们先睡一觉，说不准醒来就能接到电话了。”
“可以让手机陪着睡觉吗？”
郑开元把手机放到稍远一点的柜子上，上床哄着将小孩拍睡，“手机有辐射，放在那里可以吗？你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元宝啾了一下郑开元的脸蛋，乖乖地躺下，把小被子扯到胸前，“哥哥午安。”
小孩刚睡下没多久，柜子上传来“嗡”地一声震动。郑开元连忙睁开眼跳下床，一把抄过手机按下接听键，见元宝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后，松下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
“爸？”郑开元走到院子里，声音才敢放开，“找到李响了吗？”
“找到了。”郑钧着急地说，“这几天他们给宝宝打过电话吗？”
郑开元愣怔一下，“没有啊，出什么事了？”
“这俩人跑到燕京去了。”郑钧气急，“竟然一声招呼都不打，躲一个张宝丽至于躲这么远？心里到底想什么呢！”
郑开元彻底愣住，他迟疑地问，“张宝丽还在纠缠着他们？”
“这事已经处理完了，送小铁窗里了。”郑钧叹气，“宝宝今天怎么样？”
“听到元叔他们要来，开心了半天，他这几天挺想爸妈的。”
“一会儿我和你妈过去一趟。”郑钧说，“好歹让小孩见个熟脸，别让他太失落了。”
郑开元挂了电话，转身去敲秋生房间的门，把事情转述了一遍。
“等你爸来了再详细地问问。”秋生说，“你先去陪着宝宝，等会儿他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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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钧虽然来得急，但路上买了不少哄小孩高兴的玩具和点心，跟秦馨苑一起风风火火地进来。
他进门见院子里没有人，直接去了书房，果然见老少四口都在。
元宝刚睡醒，小迷糊还没有褪去，见郑钧来了，跌跌撞撞走过去抱住腿，“酥酥好。”
郑钧一见小家伙懵懂的模样，顿时乐得不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一把将人抱起来拖在胳膊上，用胡茬扎着对方的小肉脸，“见到叔叔和阿姨开不开心？”
“姨姨。”元宝趴在肩头，低头看着秦馨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张开小手说，“抱！”
秦馨苑笑着接过孩子，正想带着郑开元避开，却被秋生喊住，“让他们听听吧，没事。”
“元岗他们去燕京了？”秋生问道，“是为了避开张宝丽那一家吗？”
“我觉得不像。”郑钧说，“这事已经一锤定音了，折腾不出什么浪花。我思来想去都找不出他们去燕京的原因。”
“可能只是去旅游？”李忠国同样是丈二的和尚摸不清头脑，犹疑地开口问，“过二人世界去了？”
郑钧与秦馨苑对视一眼，两人不由自主想起曾经的事，秦馨苑说，“他们去哪里都有可能，但要是燕京的话……我们觉得不对劲。”
“不过这都是猜测，这样直接说显得无力一些，但是平常相处的时候觉得有些奇怪。”郑钧捡了几个例子，简要地说说了一遍，“先前我提议快餐经营模式的时候，担心他们不去燕京，还多劝了几句。”
郑开元正陪着元宝玩新买的小火车，闻言插问一句，“难道是去考察去了？”
“我觉得不是。”郑钧摆了摆手，见秋生两位探究地看着他，认真地分析道，“小饭馆的名气不过一亩三分地的距离，全靠元岗的手艺撑着。说实话，元岗的手艺不错，但也不是顶天了的好。而且这俩人做生意都是小本经营，以往也没什么经验。”
“做生意也是，不能想着一口吃个胖子。”郑钧以前有急于事成的毛病，在李忠国这里吃了不少苦后，改得彻彻底底，说起来颇有心得，“哪怕是暴富，也不能少了机缘，现在真的不到时候，我已经和他们说过很多次了。”
他发愁地用手撑住额头，胳膊拄在膝盖上，“况且无论去哪里，总归得和孩子说一声，哪有一声不响就走人的？”
这才是最令他觉得怪异的地方，即便是说走就走的旅行，还有一个旅游站住脚。
郑开元一听这话，心里直翻腾，他忍不住看着元宝。小孩虽然在玩，但敏锐地感觉出房间内的低沉气氛，放开手里的小火车，跑进哥哥的怀里，怯生生地看着外面的人，不肯出来。
他哄了几句元宝，又问，“李响怎么说？”
“只说元岗走得急，不过静淑看起来挺高兴的。”郑钧想到这些就头大脑仁疼，“之前不想去燕京，现在怎么变了副样子？”
“等一下。”秦馨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说，“李响不是说，他们走之前元岗一直拿着份报纸在看？燕京什么来着？”
郑钧倒吸一口气，“《燕京周刊》”
他猛地站起身，“我们马上去饭馆。”
秋生也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幸好对方是两个成年人，多少能让人放心一点，“你们快去吧，找到对方的话，记得来个电话报平安。”
“一定的。”郑钧跟秦馨苑一同出门。
正在这时，郑开元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金雄家里的电话。
自从元宝搬到秋生这里之后，电话邀约一直不断，除了每日来电话的魏籽外，金雄和竹含两个人也偶尔来问候一声。他有一次甚至听到小孩和陈景明打电话。
小小年纪，已经开始电话交友了。
“是金雄，应该找你的。”郑开元把手机交给元宝。
“熊熊哥哥？”
“是元宝吗？开元在不在？”金雄扯着嗓门，激动地大喊，“你们的总决赛怎么样了？是不是夺得第一名？！我就知道，你们一准儿没有问题，条幅我都和竹竿做好了！”
元宝听得一头雾水，果断地把手机塞给郑开元，茫然地说，“哥哥，熊熊哥哥的话我听不懂。”
郑开元接过电话，“是什么事？你慢点说。”
“开元，你怎么这么镇定？跟大侠一样。”金雄笑嘻嘻地说，“你们不是去燕京参加竞答的总决赛了吗？班主任都跟我们说啦，我是来问好消息的，你们获得第一名了吗？”
郑开元心下一沉，眉头紧皱。
对方听郑开元半天没有动静，以为戳到伤心事，磕绊地说，“那，那个什么，第二名也不错……安全第一，友谊第二，比赛不重要！”
“我回去再跟你说。”郑开元合上手机，异常冷静地抬首，冷声道，“金雄说学校里下达了去燕京的决赛通知。”
“但是我没有去燕京，也没有接到通知，这是怎么回事？”
房内一众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