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时, 山岚还未消散, 李忠国正带着准徒弟巡山头。

    山林茂密,绿荫葱葱,时而有鸟鸣划过。

    郑开元见这片山头并没有任何开发过的迹象,问道, “李爷爷,山上怎么没有开发?”

    走在前面的李忠国并未回答, 只是抬手做了一个止语的手势。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子,在手里掂几掂,视线瞄准前方微动的绿叶。

    密叶中不知躲着什么, 露出来几丛斑斓的羽毛, 还未等郑开元看仔细, 李忠国将手中的石子迅速射出,他甚至听到空中一声破音。

    “今天有烧鸡吃了。”李忠国招呼郑开元,“去把草丛后面的鸡抓过来。”

    郑开元莫名地走过去,扒开草丛一看, 居然是一只死不瞑目的公鸡。他打量几眼, 提着公鸡的腿走出来, “师父, 山上怎么会有……家养的公鸡?”

    “谁说山上没开发?这只公鸡就是我养的。”李忠国说,“我还买了不少小动物投放到山上, 这里土壤好, 药草长得也好。秋生想活动筋骨的时候, 就到山上来采药,看看小动物,心情也能舒畅些。”

    郑开元猝不及防地塞了满嘴狗粮,谁能撞到李忠国这个脑回路?买山头不开发,只种药草散养小动物,让秋生来抻懒筋?

    他手里提着公鸡,颇为无奈地跟在李忠国后面。

    “我本来想让他学打猎,平常看书累了能散散心。不过他的力道太小了,扎个针还行,拉箭弩的话就差点意思。”李忠国说着,从背后的竹筐里掏出来一把斧头,在林间转了几圈,找到大腿粗细的树后,比划着要砍的方位,抡起斧子砍下去。

    这棵树栽种的时间不长,以李忠国的气力,没多久脚边多了十几颗同样粗细的树。他拿出一捆绳子,将砍倒的树分成两批,捆紧之后,轻松地将六七颗树扛到肩上。

    “剩下那几根归你了。”李忠国扛着树,往山下走,“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天黑前必须运到山下。”

    郑开元哑然地看着地上的五棵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傻站着了,回去跟我做早饭。”李忠国说,“吃过早饭再上山,就当消食。”

    他偏头看向日出的位置,“快七点了,小家伙该起床了。”

    郑开元一听,顾不得搬树,抓着公鸡腿跑下山。

    虽然没有正式拜师,但李忠国已经把郑开元当准徒弟看,在把两个小孩接过来的头一天晚上,连夜做好了训练计划。他原本想着,现在正值暑假,平常不用上课,除了一日三餐,其余的时间都拿去练功。再说准徒弟的功课好,作业这种东西,集中在开学前三天就能搞定。

    没想到实施的第一天就出了差池。

    早上按例巡山,他带着郑开元转了大半个山头,临近七点钟的时候,对方要求下山,李忠国铁着脸不同意,将小孩以“好逸恶劳”的理由训斥一遍,并罚他多跑半圈山头。

    郑开元无奈,只好加快速度早点跑完,等下山时,太阳已经冒出了一半身子。他气喘吁吁地跟着李忠国回家,刚走进院子,便被里面的哭声吓了一跳。

    他来不及自责,拼命摆着灌铅的两条腿,粗喘着气跑进卧室,小孩的眼睛已经哭肿了。秋生见郑开元回来,终于松了一口气,顾不得让对方洗干净,忙把元宝抱给对方,抽空问清缘由后,秋生二话不说,罚李忠国去跑三圈山头。

    这个小孩,平常乖乖软软得像个小团子,但起床见不到郑开元的话,起床气一出来,怎么哭都哄不住。

    他原本以为万事开头难,只要迈过起床的这道坎,元宝就能安安静静地跟着秋生学医。没想到在一日三餐上又摔了一跤。李忠国这位一顿能吃半干饭的人,无论如何想不到有人吃饭像吃木仓子。

    秋生跟元宝在吃饭上的口味相似,这对于家中掌勺的李忠国来说,倒是个好消息,但这个好消息离开郑开元便变了个味儿。无论秋生如何挑食,他毕竟是个成年人,哪怕药再苦,生病了也能吃得下去。

    元宝便不同了,一个五岁大的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原本身子骨就娇弱,要是再挑食不肯好好吃饭,十个秋生也不能把孩子养得健健康康。

    郑开元在的时候,他能被哄着吃几块肉。但李忠国带着准徒弟去练功,到了午饭点还没有回来,元宝便委屈巴巴地看着一碗肉哭哒哒地掉眼泪。

    等人回来时,李忠国又去跑了三圈山头。

    如今,他总算摸清元宝的生活习惯,立即更改锻炼计划,上午练功,下午陪玩,一日三餐定时定点,晚上哄孩子睡了之后再扎一小时的马步,严格以小朋友为标准来执行。

    他不怕都难,元宝不像郑开元,小小一只,一碰就碎,更何况背后还有秋生撑腰。秋生的眉尖稍微一蹙,他连豹子胆都颤了起来。

    现在,李忠国见太阳刚冒出一个尖,立即喊着准徒弟打道回府。

    家里一大一小两尊大佛,都惹不得。

    时间掐得正好,郑开元洗去一身汗,回到卧室时,小孩刚翻了个身睁开眼。

    天气愈加炎热,两个人带来的衣服被秋生嫌弃一通,都换上了小褂。郑开元穿着宽松的衣服,平常练功更加方便。

    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不觉得可爱,但见到元宝睡得迷迷糊糊,顶着毛绒绒的头发,穿着萌里萌气的小褂,因为刚刚翻身的缘故,露出一点小肚皮。

    郑开元笑着揉了揉对方软乎乎的小肚子,问着,“醒了吗?要不要再眯一会儿?”

    “太阳公公起床了吗?”元宝揉揉眼睛,又翻了一个滚,滚到床边蹭着郑开元的手,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

    “刚刚起床。”郑开元问,“饿不饿?”

    元宝抓着郑开元的胳膊把自己投放到小哥哥的怀里,软趴趴地窝着,眯了一小会儿后说,“饿了,找秋秋爷爷。”

    郑开元算着日子,今天是元宝接受调理的第一天。秋生一直不曾说过小孩落下的病根有多么严重,让他的心里没有底。

    “秋秋爷爷起床了吗?”元宝没力气地趴在肩膀上,却带着使命感说,“我要去给秋秋爷爷洗脸的。”

    “我们过去看看。”

    元宝现在身体弱,不能像郑开元一样满山跑,只能从强度小的运动开始做起。秋生为了让小孩多锻炼,同时增进感情,找了借口让元宝多跑跑腿。

    秋老爷子向来有早起的习惯,到院子里打一套太极,再回到书房等小孩起床,给他端盆送水洗第二次脸。元宝一向听话,他现在虽然不懂大人们的用意,却依旧乖乖地准时去给秋生帮忙。

    并且已经开始操心起对方的饮食起居,“秋秋爷爷昨天比我少吃了半碗肉,不吃肉肉长不高哒。”

    郑开元笑着拍拍他的小屁股蹲,“你的碗是最小的,要不要中午换成大碗?”

    “唔。”小孩装作没听见,小脸“嗖”地迈进脖缝里,闷闷地说,“我又睡着啦。”

    秋生果然一早便起了,只是脸色算不上明朗。他听到门外有说话声,抬头见到两个小孩手牵手地走过来,神态稍微放松一些,露出一张笑脸。

    见元宝走过来,秋生笑着说,“今天起得早了一些。”

    元宝走到轮椅旁,对着秋生的腿进行每日一呼,仰着脸问,“今天的痛痛飞走一些了吗?”

    “飞走好多了。”秋生忍不住笑,揉了揉小孩的头发,说,“盛水的小桶还在老地方,快去打水吧。”

    元宝提着成年人巴掌大的小水桶,跑到水池旁边给秋生接洗脸水去了。

    见人走远后,秋生问郑开元,“宝宝家里还有位亲戚?”

    郑开元稍怔,纳闷地说,“是有一位,是元叔那边的亲戚,不过因为一些缘由,已经不来往了。”

    秋生沉吟片刻,对他道,“是为了什么断来往?”

    郑开元把将张宝丽当保姆,以及李成飞推元宝下楼的事,重新提了一遍。这件事重提,依然让他觉得愤怒难言,似乎重生一回年纪小的缘故,他有些控制不住脾气,脸因为怒火涨得通红。

    “自食恶果。”秋生断下四个字,静默半响后,他忽然说,“小郑今天早上来了电话,说是肇事者已经被拘留了。”

    郑开元略做联想,不可置信地说,“难道是……?”

    “应该是你刚才说的张宝丽的老公。”秋生说,“这家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出来,我和小郑有点联系,想着找宝宝的父母通个气。”

    郑开元被这一家人恶心得不行,嗤道,“做梦。”

    “小郑说这段时间宝宝的父母一直躲着不出面,估计有了空闲会来这里一趟。”秋生拍拍郑开元的手背,笑道,“小孩不要皱着眉头,张宝丽的老公从哪里出来还得回哪里,我这边没有那么好糊弄。宝宝的父母要来了,到时候叫上小郑他们,有双方家长在,收徒仪式总归要正式一些。”

    郑开元点头,明白秋生这是打算送肇事者一段时间的小铁窗游。

    “宝宝的父母要来是件好事。”秋生说,“最近小孩也想爸妈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告诉他,没准还能多吃一碗肉。”

    秋生只见过元宝的父亲,还不曾认识静淑。他和李忠国心思相同,收了徒便是当成自己的亲孩子对待,于情于理要同对方的父母好好知会一下。若是平常,他为了元宝也会去孩子家中走一趟。只是出了车祸,腿脚不便,这才想让郑钧捎过去一句话。

    “宝宝今天早上还告诉我,您吃的肉没有他吃的多。”郑开元见缝插针地说,“爷爷,您得以身作则,给宝宝树立一个榜样啊。”

    “开元说的对!”李忠国处理完早上抓得鸡,从外面走进来,“早饭做好了,宝宝呢?”

    正说着,元宝捧着一条湿漉漉地毛巾从洗手间走出来,跑到秋生旁边,伸手垫脚,将毛巾蹭到对方的脸上,呼啦半天后,小孩认真地点头,“洗干净了。”

    他见李忠国走进来,又吧嗒吧嗒走过去,举着手中的毛巾看着对方。

    李忠国左右四顾,见秋生的眼神刚变了一瞬,马上蹲下来,让小孩的毛巾在脸上一顿糊。

    元宝一手抓着毛巾,一手扒着李忠国的膝盖,点头道,“擦干净啦。”

    李忠国:“……谢谢宝宝。”

    “不用谢。”元宝把对方添加到自己需要照顾的列表里,说,“明天还要给蝈蝈爷爷洗脸。”

    李忠国:“……不用麻烦了吧?”

    秋生又瞪过去一眼。

    李忠国立刻改口:“好的。”

    吃过早饭,元宝推着秋生在院子里散步消食,郑开元一直惦记调理的问题,终于忍不出问了一句。

    “不用吃药。”秋生说,“药浴就好。”

    郑开元担心地问,“能治好吗?能痊愈吗?需要药浴多久?”

    “药是无法将病彻底治好的。”秋生说。

    郑开元一听,心顿时沉了下去。

    秋生见状,无奈地笑着摇头,他招招手,让身后的元宝走向前,说道,“这次给你调理身体,也是给你上课。最初的一课,便是要记住,药不能除病,能治病的是你自己的身体。无论什么药物,都只能起到辅助作用,增强你的免疫能力,最终让身体将病排出去。”

    “至于多久会治好……”秋生忽然开怀畅笑,问郑开元,“早上的时候,你见到忠国是如何抓到那只公鸡的吗?”

    郑开元说:“见到了,一颗石子命中。”

    “那么治好的时间就有那么快,拖得久或者严重些的病稍微长一点。”秋生比了一个投掷石子的姿势,“只要了解真正地病症,用方准确,便是一击必中。”

    前生的时候,郑开元也曾耳闻一位知名的中医。据说这位医生妙手回春,但治疗过程耗费的时间较长,药到病除更是天方夜谭。

    但这并不是什么问题,中医治病疗程久是常识,能将病彻底治好便是万幸了,中途耗费一些时间,和性命相比,便如同蝇头一般微小。

    这时,他听秋生一番话,若不是对此人有所了解,当真要将这句话当成狂言妄语。

    “跟在老郑身边,你应该见过不少医生。”秋生见对方满脸的不置可否,并不在意,他这次面向元宝,真正地开始上第一课,“治病拖得时间久,是用方不够准确。只能多用药材,多处使劲。但这股劲,不是越多越好。这就像四两拨千斤,一个‘巧’字,一个‘准’字。

    “不必要的药材用得多,带来的副作用也越多,原本的病没有祛除,反而多了细枝末节的小病。我们原本是借药材的力量,恢复身体的自愈能力,但驳杂的药方,却延缓了这一过程,这才造成疗程愈来愈久这一现象。”

    “你要记住,不能过度地依赖药物。要学会了解自己的身体,它会告诉你,该如何帮助它解决病症。”

    “学这些会吃很多苦,但是不要怕,我和哥哥都会陪着你。”

    元宝似懂非懂地点头,似乎能感受到对方言语中的力量以及关心,他走近秋生,轻轻地靠着他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

    “你的命里有一道坎,迈过去就好了。”秋生偏过头,笑着看了一眼元宝,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视前方,呓语似的说,“人这一辈子,遇到的坎就像茧一样,只要破茧就能飞起来。但有的人害怕,每买过一次坎,就磨掉一份勇气。”

    “勇气和善良一样,消耗得越多便越少。”

    “我希望你,一生都能拥有它们。”

    郑开元不知想到什么,语气有些急,问道,“是什么坎?什么时间会遇到?”

    “我只是略通命理。”秋生打趣他,“可不是神仙,什么都会知道。再说人这一辈子,时间这么长,总会遇到一些别的林子飞来的鸟,什么坎遇不上?”

    “你看我说得这么含糊,用在谁身上都行。”

    说罢,他像是被自己逗乐了,抖着肩膀笑了一番,才让元宝推着自己再走几圈。

    只有郑开元留在原地,眉间依然没有摊平。经过秋生的那几句话,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元宝的前生,他见到的那个人,似乎一生都被困在茧里,从未破开。

    仿佛救下自己的那一刻,这个人才是真正的解脱。

    夏日浓浓阳光,空气愈加闷热。

    他却觉得后背湿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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