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知道的信息并不多, 郑钧只能在路上轮番地打电话, 先咨询妥城国道事故的情况，再将公司里的事安排下去，他三言两语把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现在得去一趟妥城, 开元你……”
“我也一起去。”郑开元抱紧了小孩，“宝宝也一起。”
郑钧交代的时候, 故意抹去人名字眼，元宝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紧张地抓紧郑开元的衣襟，警觉地说, “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既然出了事, 秋生多少能帮点忙。”李忠国说, “他肯定不能单独留下。”
郑钧点头，找到去妥城最快的路线，一路回去接秋生。
到达妥城时，夜已经有些凉了。
事故原因在来得路上已经了解清楚, 小客车是辆黑车, 司机疲劳驾驶, 又喝酒提神, 这才酿成严重车祸。受伤的乘客已经转移到妥城市医院接受治疗，其中最严重的几位里, 就有元岗与静淑。
运送伤员时的吵杂随着手术的进行, 渐渐销声匿迹。
走廊尽头的大门敞开着, 闯堂风嗖嗖地走过，惨白的灯光打在莹白的墙壁上，似乎连风都有了影子。
等郑钧他们赶到时，这两个人已经接受过手术，转移到重症监护室。秋生见医院熟悉，便与李忠国先去了解病人的情况，其余人在监护室外面耐不住性子地踱步。
元宝跟着一路奔驰，到医院的时候，小脸已经惨白一片。他紧紧地贴着郑开元，一步都不敢挪开。莫名的恐慌使他如履薄冰一般，又如同站在即将离弦的箭上，轻轻一碰，立即崩溃。
“有人叫郑开元吗？”带着口罩的护士走出来，看了一眼手中的病例，“病人静淑醒了，要找你，注意不要刺激病人，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好。”
视线落到举起手的人时，护士的下颚吃惊地往后收了一下，但并不多想，点头离开了。
郑开元目光迟滞地看向病房的门，那扇门如同血盆大口，将他身体上的力量吞噬得一干二净。他努力挣动几下，发现提不起一丝站起来的力气。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一路紧追而来的真相如深渊一般，请悄悄地躲在那扇门的背后。害怕、恐惧甚至颤抖的人不是他，但却是怀中的人。
思及此，力量仿佛重新捡回一般，一点一滴地凝聚成了往前继续走的勇气。
“等着哥哥。”郑开元亲了一下元宝的额头，他低头与对方的额前相抵，“哥哥一会儿就回来。”
“我等着哥哥。”元宝用脸颊蹭着对方的下颚，乖乖地挪到旁边的椅子上，依偎在秦馨苑身边。
秦馨苑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陪着宝宝，等秋叔他们回来。”
郑开元换上衣服，轻轻地推开门。
静淑的状态非常不好，她带着氧气罩，身上多处打着绷带，脸上只露出如同窟窿一般的双眼。
她颤颤巍巍地将氧气罩摘下来，喉咙里撕扯着难以吞咽的风声，像是喉管收到碾压一般。
“开元。”静淑的食指向前微微地勾着，她的眼里像带着利爪，拼命地想把对方抓到眼前，“求求你，帮阿姨一个忙。”
郑开元不明就里地走向前，稍微附下前身。他不多话，也没有怜悯，拿出前生的气魄，直接道，“我们来做一笔交易，你明白我想要知道什么。”
静淑短促地喘了几口气，嘴角露出虚弱地惨笑，“瞒不住你。”
“我只想让你帮我两点。”她急促地说，“就两点，你想知道什么，阿姨都告诉你。”
郑开元默不作声地逼视着对方。
“我发誓，只要是我知道的。”静淑逼急了，眼泪顺着眼角融进枕头里，“我全部告诉你。”
郑开元这才略微颔首。
“阿，阿姨知道你能做主。”静淑说，“我想让你爸把我们的小饭馆买了。”
郑开元直视着对方，没有一丝犹豫地说，“没有问题，而且比市价高出三倍的价格。”
“然后……”静淑大喘了一口气，颤巍地拿起氧气罩又呼吸几口，继续说，“家里电视柜下面有一本存折，密码是元宝生日的前五天，那也是他的真实出生日期。你，你帮我把卖的钱存进去，帮我找到亲生儿子……都，都给他。”
郑开元猝不及防地抬起头，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那不是给宝宝做手术的钱？”
“对，对不起……”静淑哭得凄惨，嘶哑着声音说，“我是真的错了，我放不下自己的孩子。”
静淑伤得重，带着强烈的欲望才醒过来，她说得断断续续不知所起，又带着无比的悔恨与懊悔，有时反反复复地说着“对不起”、“我错了”这样的话。
郑开元从中拼凑着提取，终于挖出一段他不愿也不想看到的真相。
***
六年前，静淑和元岗刚结婚，两个人浓情蜜意，日子再苦也能蜜里调油。那个时候，他们还在妥城打工。
妥城离着燕郊不远，在远郊有一处自然景点，虽然算不上旅游胜地，但也吸引不少临市的人来度周末。静淑在景区一家不大的饭店里当服务员，元岗在厨房当帮厨。
饭店里一个月只有两天的休息时间，平常从早忙到晚，店里的工作人员不多，经常一个顶仨地干活，好在包吃包住，为他们省了不少钱。两个人的日子过得紧巴，一旦停工请假就意味着没钱赚。
静淑发现怀孕之后，家里的开支又多了一笔，不管肚子渐大，仍然坚持上班，为了这事她跟元岗吵了不少次架。但却没有办法，店里不管你是否怀孕，只要请产假就意味着辞退。
他们两个人，一没学历，二来的确没有拿得出手的本事，三来举目无亲，要在社会上立足混下去实在太难。况且靠元岗一个人的工资，怎么可能养活一家三口？
最后两个人各自妥协一步，元岗继续在后厨忙活，静淑稍微调动岗位，换到工资少但工作稍微轻松些的地方。
原本预产期要来的时候，静淑打算请两天假，可是预产期一拖再拖，她便抱着侥幸心理又跑来上班。店里的老板被她吓了一跳，劝也劝不回去，只能把她的岗位再调换到更清闲的地方。
临产那天，完全出乎静淑的预料。
晚春的时节，台风忽然登陆，一时之间天昏地暗狂风骤雨。疾风催倒街边的高树，扯断横跨在路边上空的电线。
“刺啦”一声，饭店彻底陷入黑暗。
静淑觉得腹中一痛，来不及喊人，就听附近一声尖叫。
不远处，有一簇小火苗，颤悠悠地扯过来。元岗拿着蜡烛，急匆匆地走到她身边，“有没有事？”
不等她说话，旁边有人喊道，“这边有人要生了！”
静淑一激动，下腹坠得厉害，急道，“我也要生了！”
“快快，送到一个房间里去，好照应。”黑暗里有人摸着声过来，听起来像是年纪大一点的女性，“我以前接生过孩子，烧两盆热水过来。愣着干什么，以前在家接生的有的是，而且你看看外面这个天，还能开车出去吗？”
话音刚落，天上劈下一道闪电，接着想起震耳的雷声。
被电闪雷鸣定住的人，在下一道照亮整个饭店的闪电之下，又匆匆活了过来，纷纷将两位孕妇送到房中。
接生婆不需要其他人帮忙，将男性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一根蜡烛。
一阵阵嘶叫此起彼伏，起初，静淑还能咬牙忍着，但一旁的产妇吃不得疼。一分疼能喊成两分，让静淑也耐不住，似乎把出生到现在所吃的一切辛酸苦楚，都一并喊了出来。
日子虽然有一丝甜，但是太苦了，苦到她不能像旁边的人一样，喊得痛快淋漓。甚至到生产的那一刻，她都在盘算生计的问题。
随着两声啼哭，她和旁边的产妇终于在力气用尽时，找回来一点希望。
只是随着烛光的靠近，旁边的人一声惨叫，她的手顿时一痛，像是被谁的指甲掐进肉里。
接着来的事情，静淑这五年来不敢动一丝念头，又在夜深人静时辗转难眠，苦苦思念到天际发白。这一生，她吃得苦太多，所以在对方想要把孩子换过来时，才动了心思，将对方一句“我保你的孩子荣华富贵一生”时，忍痛将孩子交换。
接生婆站在那名产妇身旁，烛光将她脸上的沟壑又加深了一层，她伸出手指在三个人中转了一圈，神神秘秘地说，“你放心，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我们知。”
白天时，静淑见过那名产妇，说是家中闲得发闷出门散心。对方无论衣着打扮抑或言谈举止，看起来都不像普通人家。
产妇见她犹豫，又承诺道，“我把家里的地址留给你，虽然我不想牵扯太多，但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们都是刚生孩子，这种心情还有谁比我更能理解你？”
“每隔五年，我们就互相看看孩子怎么样？”对方引丨诱道，“你放心，我怀孕的时候一直去医院里检查，在家也有保姆照顾着，就是这次受了惊吓，比预产期早了一些出生，但身体……”
她吞咽一口唾沫，苦笑道，“我这种家庭，生出这样的孩子回去没办法交代，只能狸猫……”
话一出口，她立时觉得不对，迅速改口道，“只能这样做，但我们这样，不也是结了亲吗？你是个好心人，这几天我都看出来了，孩子交给你，我放心。”
“我这里的情况更清楚，我把他当自己的心肝对待，保证他接受一流的教育，这辈子都不用再受苦受累。”
最后一句话太好听了，静淑仿佛听到渺渺仙乐一般，就这样，将自己怀里的孩子，推了出去。
天亮之后，交通逐渐恢复，对方给静淑留下一笔钱，很快便走了。
静淑极为心虚，厚厚一沓钱太过烧手，她以坐月子为由和元岗辞职，很快回到故城。
等人少时，她掀开小被子一瞧，才发现小孩比足月出生的要小太多，病病弱弱的像是早产儿。脸上和前胸的肤色蜡黄，比刚出生的婴儿丑太多。
元岗倒是不嫌弃，抱着小孩笑得合不拢嘴。这样的喜悦直到静淑拿出那笔钱，建议开饭馆的时候才止住。静淑没有瞒他，将来龙去脉都解释清楚。
钱和孩子放在一起，元岗直钩着眼，闷着头三天没有吭声，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太多的挣扎就接受了这一切。
***
“我去找过了。”静淑的话空悠悠地，“地址是假的，我们就想去妥城找那位接生婆，看看有没有人认识……没想到……”
她一口气都叹不出来了，全部堵在胸腔，憋得喘不动气。
郑开元冷漠地走上前，将吸氧器递给她，等到人平静之后才问，“宝宝呢？你对他有什么交代？”
静淑好似看不见他一样，也听不到这句话，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半响之后，才游丝地说，“我……我待他已经很尽心了……”
郑开元嗤笑一声，没有应答。
静淑辩解似的说，“我知道，你们对他好，一定会照顾他的。”
“怎么找到你的亲生儿子？”郑开元不想听她苍白的狡辩，嘲讽地加重了“亲生”两个字眼。
“他的背后有三个红痣。”静淑苦笑道，“那晚我凑着烛光看清了一点，三个红痣就在背中间，是个三角形。”
郑开元点头，“你想见宝宝吗？”
静淑的眼角旁全是泪，她哭着摇头，说，“我对不起他。”
“转卖饭馆的事，得由我爸来。”郑钧像是没有见到她流泪一般，公事公办地说，“如果你能撑着这一口气，等到他将合同整理好，你签个字就行。卖了饭馆的钱，我会一分钱不少地给你的亲生儿子，当然，如果找到他的话。”
说完，他连静淑都不想多看一眼，开门打算出去。
门一开，外面是同样，睁着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哭得满是眼泪的元宝。
他呆愣地看着郑开元，身后的世界坍塌地不剩一根草木。
“我也一起去。”郑开元抱紧了小孩，“宝宝也一起。”
郑钧交代的时候, 故意抹去人名字眼，元宝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紧张地抓紧郑开元的衣襟，警觉地说, “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既然出了事, 秋生多少能帮点忙。”李忠国说, “他肯定不能单独留下。”
郑钧点头，找到去妥城最快的路线，一路回去接秋生。
到达妥城时，夜已经有些凉了。
事故原因在来得路上已经了解清楚, 小客车是辆黑车, 司机疲劳驾驶, 又喝酒提神, 这才酿成严重车祸。受伤的乘客已经转移到妥城市医院接受治疗，其中最严重的几位里, 就有元岗与静淑。
运送伤员时的吵杂随着手术的进行, 渐渐销声匿迹。
走廊尽头的大门敞开着, 闯堂风嗖嗖地走过，惨白的灯光打在莹白的墙壁上，似乎连风都有了影子。
等郑钧他们赶到时，这两个人已经接受过手术，转移到重症监护室。秋生见医院熟悉，便与李忠国先去了解病人的情况，其余人在监护室外面耐不住性子地踱步。
元宝跟着一路奔驰，到医院的时候，小脸已经惨白一片。他紧紧地贴着郑开元，一步都不敢挪开。莫名的恐慌使他如履薄冰一般，又如同站在即将离弦的箭上，轻轻一碰，立即崩溃。
“有人叫郑开元吗？”带着口罩的护士走出来，看了一眼手中的病例，“病人静淑醒了，要找你，注意不要刺激病人，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好。”
视线落到举起手的人时，护士的下颚吃惊地往后收了一下，但并不多想，点头离开了。
郑开元目光迟滞地看向病房的门，那扇门如同血盆大口，将他身体上的力量吞噬得一干二净。他努力挣动几下，发现提不起一丝站起来的力气。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一路紧追而来的真相如深渊一般，请悄悄地躲在那扇门的背后。害怕、恐惧甚至颤抖的人不是他，但却是怀中的人。
思及此，力量仿佛重新捡回一般，一点一滴地凝聚成了往前继续走的勇气。
“等着哥哥。”郑开元亲了一下元宝的额头，他低头与对方的额前相抵，“哥哥一会儿就回来。”
“我等着哥哥。”元宝用脸颊蹭着对方的下颚，乖乖地挪到旁边的椅子上，依偎在秦馨苑身边。
秦馨苑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陪着宝宝，等秋叔他们回来。”
郑开元换上衣服，轻轻地推开门。
静淑的状态非常不好，她带着氧气罩，身上多处打着绷带，脸上只露出如同窟窿一般的双眼。
她颤颤巍巍地将氧气罩摘下来，喉咙里撕扯着难以吞咽的风声，像是喉管收到碾压一般。
“开元。”静淑的食指向前微微地勾着，她的眼里像带着利爪，拼命地想把对方抓到眼前，“求求你，帮阿姨一个忙。”
郑开元不明就里地走向前，稍微附下前身。他不多话，也没有怜悯，拿出前生的气魄，直接道，“我们来做一笔交易，你明白我想要知道什么。”
静淑短促地喘了几口气，嘴角露出虚弱地惨笑，“瞒不住你。”
“我只想让你帮我两点。”她急促地说，“就两点，你想知道什么，阿姨都告诉你。”
郑开元默不作声地逼视着对方。
“我发誓，只要是我知道的。”静淑逼急了，眼泪顺着眼角融进枕头里，“我全部告诉你。”
郑开元这才略微颔首。
“阿，阿姨知道你能做主。”静淑说，“我想让你爸把我们的小饭馆买了。”
郑开元直视着对方，没有一丝犹豫地说，“没有问题，而且比市价高出三倍的价格。”
“然后……”静淑大喘了一口气，颤巍地拿起氧气罩又呼吸几口，继续说，“家里电视柜下面有一本存折，密码是元宝生日的前五天，那也是他的真实出生日期。你，你帮我把卖的钱存进去，帮我找到亲生儿子……都，都给他。”
郑开元猝不及防地抬起头，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那不是给宝宝做手术的钱？”
“对，对不起……”静淑哭得凄惨，嘶哑着声音说，“我是真的错了，我放不下自己的孩子。”
静淑伤得重，带着强烈的欲望才醒过来，她说得断断续续不知所起，又带着无比的悔恨与懊悔，有时反反复复地说着“对不起”、“我错了”这样的话。
郑开元从中拼凑着提取，终于挖出一段他不愿也不想看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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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静淑和元岗刚结婚，两个人浓情蜜意，日子再苦也能蜜里调油。那个时候，他们还在妥城打工。
妥城离着燕郊不远，在远郊有一处自然景点，虽然算不上旅游胜地，但也吸引不少临市的人来度周末。静淑在景区一家不大的饭店里当服务员，元岗在厨房当帮厨。
饭店里一个月只有两天的休息时间，平常从早忙到晚，店里的工作人员不多，经常一个顶仨地干活，好在包吃包住，为他们省了不少钱。两个人的日子过得紧巴，一旦停工请假就意味着没钱赚。
静淑发现怀孕之后，家里的开支又多了一笔，不管肚子渐大，仍然坚持上班，为了这事她跟元岗吵了不少次架。但却没有办法，店里不管你是否怀孕，只要请产假就意味着辞退。
他们两个人，一没学历，二来的确没有拿得出手的本事，三来举目无亲，要在社会上立足混下去实在太难。况且靠元岗一个人的工资，怎么可能养活一家三口？
最后两个人各自妥协一步，元岗继续在后厨忙活，静淑稍微调动岗位，换到工资少但工作稍微轻松些的地方。
原本预产期要来的时候，静淑打算请两天假，可是预产期一拖再拖，她便抱着侥幸心理又跑来上班。店里的老板被她吓了一跳，劝也劝不回去，只能把她的岗位再调换到更清闲的地方。
临产那天，完全出乎静淑的预料。
晚春的时节，台风忽然登陆，一时之间天昏地暗狂风骤雨。疾风催倒街边的高树，扯断横跨在路边上空的电线。
“刺啦”一声，饭店彻底陷入黑暗。
静淑觉得腹中一痛，来不及喊人，就听附近一声尖叫。
不远处，有一簇小火苗，颤悠悠地扯过来。元岗拿着蜡烛，急匆匆地走到她身边，“有没有事？”
不等她说话，旁边有人喊道，“这边有人要生了！”
静淑一激动，下腹坠得厉害，急道，“我也要生了！”
“快快，送到一个房间里去，好照应。”黑暗里有人摸着声过来，听起来像是年纪大一点的女性，“我以前接生过孩子，烧两盆热水过来。愣着干什么，以前在家接生的有的是，而且你看看外面这个天，还能开车出去吗？”
话音刚落，天上劈下一道闪电，接着想起震耳的雷声。
被电闪雷鸣定住的人，在下一道照亮整个饭店的闪电之下，又匆匆活了过来，纷纷将两位孕妇送到房中。
接生婆不需要其他人帮忙，将男性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一根蜡烛。
一阵阵嘶叫此起彼伏，起初，静淑还能咬牙忍着，但一旁的产妇吃不得疼。一分疼能喊成两分，让静淑也耐不住，似乎把出生到现在所吃的一切辛酸苦楚，都一并喊了出来。
日子虽然有一丝甜，但是太苦了，苦到她不能像旁边的人一样，喊得痛快淋漓。甚至到生产的那一刻，她都在盘算生计的问题。
随着两声啼哭，她和旁边的产妇终于在力气用尽时，找回来一点希望。
只是随着烛光的靠近，旁边的人一声惨叫，她的手顿时一痛，像是被谁的指甲掐进肉里。
接着来的事情，静淑这五年来不敢动一丝念头，又在夜深人静时辗转难眠，苦苦思念到天际发白。这一生，她吃得苦太多，所以在对方想要把孩子换过来时，才动了心思，将对方一句“我保你的孩子荣华富贵一生”时，忍痛将孩子交换。
接生婆站在那名产妇身旁，烛光将她脸上的沟壑又加深了一层，她伸出手指在三个人中转了一圈，神神秘秘地说，“你放心，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我们知。”
白天时，静淑见过那名产妇，说是家中闲得发闷出门散心。对方无论衣着打扮抑或言谈举止，看起来都不像普通人家。
产妇见她犹豫，又承诺道，“我把家里的地址留给你，虽然我不想牵扯太多，但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们都是刚生孩子，这种心情还有谁比我更能理解你？”
“每隔五年，我们就互相看看孩子怎么样？”对方引丨诱道，“你放心，我怀孕的时候一直去医院里检查，在家也有保姆照顾着，就是这次受了惊吓，比预产期早了一些出生，但身体……”
她吞咽一口唾沫，苦笑道，“我这种家庭，生出这样的孩子回去没办法交代，只能狸猫……”
话一出口，她立时觉得不对，迅速改口道，“只能这样做，但我们这样，不也是结了亲吗？你是个好心人，这几天我都看出来了，孩子交给你，我放心。”
“我这里的情况更清楚，我把他当自己的心肝对待，保证他接受一流的教育，这辈子都不用再受苦受累。”
最后一句话太好听了，静淑仿佛听到渺渺仙乐一般，就这样，将自己怀里的孩子，推了出去。
天亮之后，交通逐渐恢复，对方给静淑留下一笔钱，很快便走了。
静淑极为心虚，厚厚一沓钱太过烧手，她以坐月子为由和元岗辞职，很快回到故城。
等人少时，她掀开小被子一瞧，才发现小孩比足月出生的要小太多，病病弱弱的像是早产儿。脸上和前胸的肤色蜡黄，比刚出生的婴儿丑太多。
元岗倒是不嫌弃，抱着小孩笑得合不拢嘴。这样的喜悦直到静淑拿出那笔钱，建议开饭馆的时候才止住。静淑没有瞒他，将来龙去脉都解释清楚。
钱和孩子放在一起，元岗直钩着眼，闷着头三天没有吭声，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太多的挣扎就接受了这一切。
***
“我去找过了。”静淑的话空悠悠地，“地址是假的，我们就想去妥城找那位接生婆，看看有没有人认识……没想到……”
她一口气都叹不出来了，全部堵在胸腔，憋得喘不动气。
郑开元冷漠地走上前，将吸氧器递给她，等到人平静之后才问，“宝宝呢？你对他有什么交代？”
静淑好似看不见他一样，也听不到这句话，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半响之后，才游丝地说，“我……我待他已经很尽心了……”
郑开元嗤笑一声，没有应答。
静淑辩解似的说，“我知道，你们对他好，一定会照顾他的。”
“怎么找到你的亲生儿子？”郑开元不想听她苍白的狡辩，嘲讽地加重了“亲生”两个字眼。
“他的背后有三个红痣。”静淑苦笑道，“那晚我凑着烛光看清了一点，三个红痣就在背中间，是个三角形。”
郑开元点头，“你想见宝宝吗？”
静淑的眼角旁全是泪，她哭着摇头，说，“我对不起他。”
“转卖饭馆的事，得由我爸来。”郑钧像是没有见到她流泪一般，公事公办地说，“如果你能撑着这一口气，等到他将合同整理好，你签个字就行。卖了饭馆的钱，我会一分钱不少地给你的亲生儿子，当然，如果找到他的话。”
说完，他连静淑都不想多看一眼，开门打算出去。
门一开，外面是同样，睁着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哭得满是眼泪的元宝。
他呆愣地看着郑开元，身后的世界坍塌地不剩一根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