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淑撑着一口气将名字签下后, 再次陷入昏迷。她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 甚至很少有睁开眼超过半小时的时候。她和元岗受得外伤严重，肋骨多处骨折，腿部和脑部都有损伤，这样睡着的痛苦要比醒来时少得多。
除了唯一死亡的司机, 他们是车祸中受伤最严重的两个人。其余受伤的乘客，在医院接受治疗后纷纷转入普通病房, 或者直接出院，而元岗却有成为植物人的风险。
小巴士是辆黑车，司机为了多赚一份钱，连轴地转了几天, 为了提神又喝上酒, 祸事一出, 家里的顶梁柱便断了，余钱都花在其他乘客的住院费用和赔偿上。再也没有额外的钱支付元岗两个人治疗所需的高额费用。
秋生和专家就这两位的治疗谈了好几个方案，最终决定将两个人留在医院，毕竟有专门器材和护理人员, 加上中医辅佐治疗。
院长是秋生的老相识, 年轻时受过对方的帮助, 这才有了学医的动力。如今, 因缘际会再得一见，院长知道秋生的本事, 劝说着想将人留下来。
“收了一个小徒弟。”秋生笑着婉拒, “我是来不了了, 以后让徒弟替我吧，这孩子很有灵性，是个好苗子。”
秋生与院长告别后，同李忠国去接小徒弟们回去。他们来得匆忙，如今治疗方案都已经接洽好，不如先回故城处理一些其他事。
他行医的时，见惯了生老病死。虽生来富贵，但随后屡遭坎坷，算是命途多舛了半生，终于练出来云淡风轻的心境。
郑钧是郑老爷子一手带出来的，在他这个年纪能将公司、家庭照顾得妥善，在紧急时刻能镇定地指挥安排，在李忠国看来已经很满意。
但他毕竟年轻，在这个关头，有些事情很难顾虑周全。因此李忠国才让秋生一同前来照应。
“这次小孩的父母出了事，现在看来已经完全没有自主能力。”秋生说，“他家里唯一的亲戚人品极差，我们得事先做好准备。”
李忠国推着轮椅往监护室走，“我们本来就是要收徒的。”
出了电梯，秋生刚要说几句时，走廊的另一侧传来呜咽的哭声。
他不清楚病房里发生的事，听到抽噎着喘不上气的声音后，惊了一瞬，忙拍着轮椅扶手，让李忠国快点推过去。
监护室外，元宝独自靠墙站着，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不断有眼泪掉下来。惨白的日光灯落在他的身上，像是被遗弃的小奶狗一样。
其余人束手无措地站在一旁，见小孩哭得凄惨，想走上前哄几句，元宝打了一个颤，立即后缩一步，小小的身体贴着冰冷的墙，恐慌地不知该往哪里逃。
他竟然连郑开元都不理了。
秋生见状，这才意料到哪里出了问题。不等他出声询问，就见郑开元不顾小孩躲避，几步走上前，一把将元宝抄进怀里。
“你说，”郑开元将元宝的身体推开一点，直视着对方，“哥哥有一天不要过你吗？你什么时候离开过哥哥的身边吗？”
元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到这话后，摇了摇头。他想说什么，但气息极度不稳，一抽一抽地把要说的话全部打碎。
“哥哥一直都会陪着你。”郑开元坚定地说，“我没有其他的弟弟，就只有你一个小孩，不可能再去找其他人。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是陌生人，哥哥也不会离开你，好不好？”
元宝的哭声渐渐低了下来，郑开元没有逼他开口，只是静静地等在一旁，胳膊轻轻地圈住对方的动作，让他感觉不是孤身一人。
就当郑钧看不下去，要把小孩抱起来时，元宝忽然抽搭地说，“不，不要他。”
“对，不要。”郑开元说，“还有呢？你还想说什么？”
元宝终于抬起头，他的眼里盛满了水光，因为哭得太凶，鼻头和脸都红了一片，像是发抖的小兔子一般，让人觉得极为可怜。
郑开元鼓励道，“哥哥不是别人，你说什么，哥哥都会同意，发脾气也没有关系。”
“我想……”元宝动了动，伸出小手，慢慢地抓着郑开元的胳膊，仿佛有了一丝力气般，声音逐渐提高，“我不想让你去找他。”
郑开元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点头道，“好，我不找。”
“妈妈不要我了。”元宝扁扁小嘴，却一下扑进郑开元的怀里，委屈又失落地说搂住对方的脖子，小脸埋在肩窝里，有了一点小脾气，“我也不要她了，我生气了。”
“好。”郑开元抬起手，顺着小孩的背脊，纵容地说，“不理她。”
李忠国听得一头雾水，见郑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站在身边，一把将人拉过来，压低声音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郑钧一扫前方，不敢再提这事，悄悄对李忠国打了一个手势，让人推着轮椅到另一条走廊。等四处无人时，才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道来。
他不在现场，但听到郑开元简要的转述时已经按捺不住心底的火气，要不是元岗到现在还没有清醒，郑钧想冲进病房再将人打一顿。
“太不像话了。”郑钧想起元宝，心疼地说，“他们看起来对元宝好，其实不过是图个等价交换似的心理安慰，想着他们对宝宝好，对方便会更无微不至地照顾亲生儿子。”
“都已经撑不住一口气了，静淑最惦记的还是只见过一眼的亲儿子。”郑钧气得口不择言，他甩了一把手中的文件，“让我花钱把小饭馆买下来，这笔钱和存折里钱一起交给亲儿子。”
“开元一心向着宝宝，他虽然同意要帮静淑找孩子，但是有宝宝在，估计要顺着小孩的心意来。”郑钧说。
秋生一眼看穿他的想法，直白地问，“你要去找？”
“大海捞针，哪有那么容易。”郑钧苦笑着摇头，“宝宝的亲生父母没有给真实地址，连五年的相约都是谎言。这样信口雌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静淑居然能相信她能教育好一个孩子。”
“当初的饭店早就倒闭了，接生婆也不知所踪。”郑钧的眼眸蒙上一层坚毅，“但还是要找，我得给宝宝出一口气。”
“这事瞒着开元和宝宝，不用大张旗鼓地去找，不要打草惊蛇。”秋生自有主张，这事不急在一时，如今有更重要的事做，“元岗恐怕会成为植物人，静淑的状况也十分危险。无论是故城还是妥城，治疗条件都比不上燕京，等情况稍微稳定一些后，我建议将他们转到燕京的医院。”
郑钧茫然地抬头，不知秋生是何意。
他听对方继续说，“但这两个人都没有能力继续抚养元宝，加上他们不是宝宝的亲生父母，我和忠国想了一下，我们……”
“愿意愿意！”郑钧爆发地喊了一声，“我愿意！”
“你当结婚呢？”李忠国甩手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你愿意什么？”
“□□啊。”郑钧睁大眼睛，食指指向自己，理所当然地问，“还有比我更适合的吗？”
他如数家珍地把自己的家底掀了个遍，见对方不为所动，将杀手锏使出来，“开元跟宝宝关系这么好，成了亲兄弟不是亲上加亲？”
李忠国嫌弃地说，“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不拘小节不拘小节。”郑钧不在意地挥手，“我看这个建议就很好嘛。”
秋生淡笑着说，“你们家里事多，□□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
郑钧顿时哑声，郑家的家大业大是一回事，但也因此，由不得他轻易地做下收养的决定。更何况，上次回去祭拜时张佳搅出来一堆浑水，他当真不想让元宝沾上一点。
“我和忠国考虑过了。”秋生说，“虽然没有举办收徒仪式，但我们已经把小孩当成亲子看。”
郑钧刚要说什么，秋生抬手往下压一压，将对方止语后，说，“我们的年级确实不适合做宝宝的父亲，因此我与远方的一位侄子联系过，他一直没有孩子，家世也很简单清白，可以将户口落在对方那里，平常住在我们这边。”
秋生见对方仍然想辩解，又道，“你和馨苑在故城发展，但不可能一直让开元在故城上学，早晚要回到燕京。要是孩子跟着你们，老宅里的事可不安顿。”
这话一出，郑钧最终低头认命。
**
回到故城的前几天，元宝像受惊的雏鸟一般，亦步亦趋地黏着郑开元，甚至抗拒其他人的接近。直到一周过后，他仿佛认定郑开元当时说得话不似作假，这才一点一点地放宽心。虽然仍不太爱同别人讲话，但对郑开元的多度依赖稍微减少一些，有时能和秦馨苑一起去小公园走走。
元宝对于收养的事并没有任何抵抗的情绪，得知自己以后仍旧和小哥哥在秋生家之后，便什么都不管了。
倒是郑钧很上心，专门去查了一番养父秋黎的情况，得知对方为人正派、做事极有能力后，终于放下心。这位名义上的养父却很用心，为了挂名的养子专门辗转来到故城，拜访过秋生后，两人单独交谈一阵。
郑钧与秋黎相谈甚欢，最后喜笑开颜地握手成了合作伙伴，只是两个人要么粤语不利索，要么普通话讲不通，最后直接“纸上谈兵”。
他这时才得知，当年秋生的家人一部分去了港城，一部分出国，唯独他不肯离开国内，执拗地寻找李忠国。
等到秋黎要离开故城的最后一天，元宝终于在和陌生人谈话时，不躲在郑开元的身后。秋黎见元宝第一眼时，便觉得很喜爱这个小孩，一时之下，当真想把对方当成儿子。
妥城车祸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故城。尤其是小区的邻里，听到后看到元宝时，眼里只剩怜悯。
小孩刚恢复一点，被眼神一吓，又缩回壳里不肯出来。
秋黎正拖着行李箱准备出发，见状钻空子地说，“不然我带宝宝去港城散散心，一直待在这里不太好。”
“你赶紧给我回去。”秋生正拿着一柄扇子，闻言气笑一声，收起扇子往对方的背上一抽，“临走了还想拐走我的小徒弟。”
秋黎依旧笑着，话里有话地说，“国内变化太大了，我以后时常过来。”
秦馨苑附和地开了几句玩笑，路过元宝时呼噜了一把软乎乎的头发，心满意足地去开门送秋黎。
她一面开门，一面回头说话，屋内的笑声还没有散去，刚回过头时，见到眼前的人吓得顿时倒抽一口气，“你来干什么？！”
门外的张宝丽干笑两声，因为最近的风波，她的神情看上去憔悴很多，头发干枯像是蒙上一层灰，“我刚才一直敲元岗家的门，没有人应。”
她见秦馨苑防备的模样，连忙摆手解释地说，“你别误会，我不是为了孩子他爸的事来求你们。我听说元岗没了。”
张宝丽低落地叹了两口气，抹了抹眼角的泪，哭腔涌了上起来，“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他的大姐，不管怎么闹，关了门都是一家人。如今他出了事，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照顾元宝。”
说到这里，她探头探脑地往秦馨苑身后张望，“元宝在这里吗？我问过了，我们家符合收养的条件。”
“你放心，我一向疼小孩，飞飞虽然爱玩，但也疼弟弟，我们一家人肯定会好好对他的。”
“对宝宝好？”郑钧从屋内出来，讥笑地说，“上回的事刚发生不久，你倒是敢开口。”
“不，不是。”张宝丽咧嘴笑道，“那件事我已经让飞飞好好反省了，都是小孩打闹，你也太小心眼了，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张宝丽不想跟郑家有太多牵扯，她得知元岗出事的消息时候，险些要飞起来，一路压住笑脸想把小金元宝供回家。
“我不跟你们多说了。”张宝丽说，“今天我是来处理元岗的事，他走得早，总得让我这个亲戚来料理他的后事，让他走得安稳些。元宝要是在你家的话，我也先带走吧，让他先去熟悉熟悉环境。”
张宝丽拢了拢头发，她从老公两次铁窗泪中汲取教训，故作从容地说，“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你们要是强行扣留元宝的话，我可以告你们图谋家产！”
秋黎正在跟元宝联络感情，听到外面的声响后，牵着小孩的手打算出门看一看。
在客厅时，便听见郑钧说，“律师说的没错，你确实有元岗财产的继承权。不过收养嘛……这不，孩子的爸爸来了。”
郑钧说瞎话，是信手拈来，“你家弟弟没告诉你？元宝是他抱养来的孩子，如今人家的亲生父亲已经找上门来了。”
“至于小饭馆……”他说，“元岗为了抵债，已经把它卖给我，但是治疗费用太高，已经是债墙高筑了，你作为亲姐，于情于理也得帮忙换上吧？”
就在张宝丽愣怔的功夫，郑钧向屋内喊道，“开元，把元岗欠下的账单拿过来。”
郑开元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沓文件，面无表情地要递给张宝丽。
张宝丽见到“账单”的厚度，脸“唰”地发白，忍不住往后缩了两步，讪笑地说，“你，你开什么玩笑呢？他人都走了，怎么会有账单？”
“走了？你听谁说的？”郑钧讥讽地说，“人已经转移到燕京的医院去了，你以为我给你的是总账单？那是一天的治疗费用。”
正在这时，元宝露出一张小脸，张宝丽一见软柿子来了，风口一转，戾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什么账单，我不知道，我看都是这个小扫把星害的，克父克母，害死了元岗一家！”
她恶狠狠地“呸”了一口，将吃的憋吐出来，“你们等着吧，他早晚会祸害你们。他不是爱跟你们的儿子在一起吗？早晚也得倒霉！”
张宝丽一向爱打嘴上的仗，虽然今天没带回去金元宝，但出了一口恶气后，心肺畅快不少。她趾高气扬地一转身，即将下楼时，身后不突然刮起一股力量，她的脚没有站稳，整个人晃了几颤，“咚”地一声呛在地上。
元宝的手还张着，他惊慌失措地看着摔倒在地上的人，呆愣愣地回头时，视线擦过郑开元，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握住对方的手，认真地说，“哥哥，我也保护你。”
郑开元笑着说，“好。”
郑钧连多看一眼张宝丽都觉得恶心，反手关上门，说，“要是她不来，我还真忘记有一个还钱的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秋黎温和地笑道，“我知道几位专门收账的人，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这对哥俩狼狈为奸去了。
只有郑开元站在原地，他慢慢蹲下来，思绪仿佛也一点点地沉淀。
如果当初，元宝没有救下秋生，这次事故后，秋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为元岗他们找出最佳治疗方案。假设元岗两个人往生，张宝丽作为唯一的亲属，一定将小饭馆和元宝统统收走。
张宝丽那一家，像是恶臭的狗皮膏药，一旦发现元宝的身世和体质，言语羞辱是最轻的排挤。
长期沉浸在这样的环境中，或许便渐渐扭曲成他在前世见到的元宝。
但，一切从他推开门，遇见元宝的那一刻起，都不再相同。
郑开元蹲下身，视线与元宝齐平，他郑重地说，“我也一定会，保护好你。”
除了唯一死亡的司机, 他们是车祸中受伤最严重的两个人。其余受伤的乘客，在医院接受治疗后纷纷转入普通病房, 或者直接出院，而元岗却有成为植物人的风险。
小巴士是辆黑车，司机为了多赚一份钱，连轴地转了几天, 为了提神又喝上酒, 祸事一出, 家里的顶梁柱便断了，余钱都花在其他乘客的住院费用和赔偿上。再也没有额外的钱支付元岗两个人治疗所需的高额费用。
秋生和专家就这两位的治疗谈了好几个方案，最终决定将两个人留在医院，毕竟有专门器材和护理人员, 加上中医辅佐治疗。
院长是秋生的老相识, 年轻时受过对方的帮助, 这才有了学医的动力。如今, 因缘际会再得一见，院长知道秋生的本事, 劝说着想将人留下来。
“收了一个小徒弟。”秋生笑着婉拒, “我是来不了了, 以后让徒弟替我吧，这孩子很有灵性，是个好苗子。”
秋生与院长告别后，同李忠国去接小徒弟们回去。他们来得匆忙，如今治疗方案都已经接洽好，不如先回故城处理一些其他事。
他行医的时，见惯了生老病死。虽生来富贵，但随后屡遭坎坷，算是命途多舛了半生，终于练出来云淡风轻的心境。
郑钧是郑老爷子一手带出来的，在他这个年纪能将公司、家庭照顾得妥善，在紧急时刻能镇定地指挥安排，在李忠国看来已经很满意。
但他毕竟年轻，在这个关头，有些事情很难顾虑周全。因此李忠国才让秋生一同前来照应。
“这次小孩的父母出了事，现在看来已经完全没有自主能力。”秋生说，“他家里唯一的亲戚人品极差，我们得事先做好准备。”
李忠国推着轮椅往监护室走，“我们本来就是要收徒的。”
出了电梯，秋生刚要说几句时，走廊的另一侧传来呜咽的哭声。
他不清楚病房里发生的事，听到抽噎着喘不上气的声音后，惊了一瞬，忙拍着轮椅扶手，让李忠国快点推过去。
监护室外，元宝独自靠墙站着，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不断有眼泪掉下来。惨白的日光灯落在他的身上，像是被遗弃的小奶狗一样。
其余人束手无措地站在一旁，见小孩哭得凄惨，想走上前哄几句，元宝打了一个颤，立即后缩一步，小小的身体贴着冰冷的墙，恐慌地不知该往哪里逃。
他竟然连郑开元都不理了。
秋生见状，这才意料到哪里出了问题。不等他出声询问，就见郑开元不顾小孩躲避，几步走上前，一把将元宝抄进怀里。
“你说，”郑开元将元宝的身体推开一点，直视着对方，“哥哥有一天不要过你吗？你什么时候离开过哥哥的身边吗？”
元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到这话后，摇了摇头。他想说什么，但气息极度不稳，一抽一抽地把要说的话全部打碎。
“哥哥一直都会陪着你。”郑开元坚定地说，“我没有其他的弟弟，就只有你一个小孩，不可能再去找其他人。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是陌生人，哥哥也不会离开你，好不好？”
元宝的哭声渐渐低了下来，郑开元没有逼他开口，只是静静地等在一旁，胳膊轻轻地圈住对方的动作，让他感觉不是孤身一人。
就当郑钧看不下去，要把小孩抱起来时，元宝忽然抽搭地说，“不，不要他。”
“对，不要。”郑开元说，“还有呢？你还想说什么？”
元宝终于抬起头，他的眼里盛满了水光，因为哭得太凶，鼻头和脸都红了一片，像是发抖的小兔子一般，让人觉得极为可怜。
郑开元鼓励道，“哥哥不是别人，你说什么，哥哥都会同意，发脾气也没有关系。”
“我想……”元宝动了动，伸出小手，慢慢地抓着郑开元的胳膊，仿佛有了一丝力气般，声音逐渐提高，“我不想让你去找他。”
郑开元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点头道，“好，我不找。”
“妈妈不要我了。”元宝扁扁小嘴，却一下扑进郑开元的怀里，委屈又失落地说搂住对方的脖子，小脸埋在肩窝里，有了一点小脾气，“我也不要她了，我生气了。”
“好。”郑开元抬起手，顺着小孩的背脊，纵容地说，“不理她。”
李忠国听得一头雾水，见郑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站在身边，一把将人拉过来，压低声音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郑钧一扫前方，不敢再提这事，悄悄对李忠国打了一个手势，让人推着轮椅到另一条走廊。等四处无人时，才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道来。
他不在现场，但听到郑开元简要的转述时已经按捺不住心底的火气，要不是元岗到现在还没有清醒，郑钧想冲进病房再将人打一顿。
“太不像话了。”郑钧想起元宝，心疼地说，“他们看起来对元宝好，其实不过是图个等价交换似的心理安慰，想着他们对宝宝好，对方便会更无微不至地照顾亲生儿子。”
“都已经撑不住一口气了，静淑最惦记的还是只见过一眼的亲儿子。”郑钧气得口不择言，他甩了一把手中的文件，“让我花钱把小饭馆买下来，这笔钱和存折里钱一起交给亲儿子。”
“开元一心向着宝宝，他虽然同意要帮静淑找孩子，但是有宝宝在，估计要顺着小孩的心意来。”郑钧说。
秋生一眼看穿他的想法，直白地问，“你要去找？”
“大海捞针，哪有那么容易。”郑钧苦笑着摇头，“宝宝的亲生父母没有给真实地址，连五年的相约都是谎言。这样信口雌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静淑居然能相信她能教育好一个孩子。”
“当初的饭店早就倒闭了，接生婆也不知所踪。”郑钧的眼眸蒙上一层坚毅，“但还是要找，我得给宝宝出一口气。”
“这事瞒着开元和宝宝，不用大张旗鼓地去找，不要打草惊蛇。”秋生自有主张，这事不急在一时，如今有更重要的事做，“元岗恐怕会成为植物人，静淑的状况也十分危险。无论是故城还是妥城，治疗条件都比不上燕京，等情况稍微稳定一些后，我建议将他们转到燕京的医院。”
郑钧茫然地抬头，不知秋生是何意。
他听对方继续说，“但这两个人都没有能力继续抚养元宝，加上他们不是宝宝的亲生父母，我和忠国想了一下，我们……”
“愿意愿意！”郑钧爆发地喊了一声，“我愿意！”
“你当结婚呢？”李忠国甩手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你愿意什么？”
“□□啊。”郑钧睁大眼睛，食指指向自己，理所当然地问，“还有比我更适合的吗？”
他如数家珍地把自己的家底掀了个遍，见对方不为所动，将杀手锏使出来，“开元跟宝宝关系这么好，成了亲兄弟不是亲上加亲？”
李忠国嫌弃地说，“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不拘小节不拘小节。”郑钧不在意地挥手，“我看这个建议就很好嘛。”
秋生淡笑着说，“你们家里事多，□□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
郑钧顿时哑声，郑家的家大业大是一回事，但也因此，由不得他轻易地做下收养的决定。更何况，上次回去祭拜时张佳搅出来一堆浑水，他当真不想让元宝沾上一点。
“我和忠国考虑过了。”秋生说，“虽然没有举办收徒仪式，但我们已经把小孩当成亲子看。”
郑钧刚要说什么，秋生抬手往下压一压，将对方止语后，说，“我们的年级确实不适合做宝宝的父亲，因此我与远方的一位侄子联系过，他一直没有孩子，家世也很简单清白，可以将户口落在对方那里，平常住在我们这边。”
秋生见对方仍然想辩解，又道，“你和馨苑在故城发展，但不可能一直让开元在故城上学，早晚要回到燕京。要是孩子跟着你们，老宅里的事可不安顿。”
这话一出，郑钧最终低头认命。
**
回到故城的前几天，元宝像受惊的雏鸟一般，亦步亦趋地黏着郑开元，甚至抗拒其他人的接近。直到一周过后，他仿佛认定郑开元当时说得话不似作假，这才一点一点地放宽心。虽然仍不太爱同别人讲话，但对郑开元的多度依赖稍微减少一些，有时能和秦馨苑一起去小公园走走。
元宝对于收养的事并没有任何抵抗的情绪，得知自己以后仍旧和小哥哥在秋生家之后，便什么都不管了。
倒是郑钧很上心，专门去查了一番养父秋黎的情况，得知对方为人正派、做事极有能力后，终于放下心。这位名义上的养父却很用心，为了挂名的养子专门辗转来到故城，拜访过秋生后，两人单独交谈一阵。
郑钧与秋黎相谈甚欢，最后喜笑开颜地握手成了合作伙伴，只是两个人要么粤语不利索，要么普通话讲不通，最后直接“纸上谈兵”。
他这时才得知，当年秋生的家人一部分去了港城，一部分出国，唯独他不肯离开国内，执拗地寻找李忠国。
等到秋黎要离开故城的最后一天，元宝终于在和陌生人谈话时，不躲在郑开元的身后。秋黎见元宝第一眼时，便觉得很喜爱这个小孩，一时之下，当真想把对方当成儿子。
妥城车祸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故城。尤其是小区的邻里，听到后看到元宝时，眼里只剩怜悯。
小孩刚恢复一点，被眼神一吓，又缩回壳里不肯出来。
秋黎正拖着行李箱准备出发，见状钻空子地说，“不然我带宝宝去港城散散心，一直待在这里不太好。”
“你赶紧给我回去。”秋生正拿着一柄扇子，闻言气笑一声，收起扇子往对方的背上一抽，“临走了还想拐走我的小徒弟。”
秋黎依旧笑着，话里有话地说，“国内变化太大了，我以后时常过来。”
秦馨苑附和地开了几句玩笑，路过元宝时呼噜了一把软乎乎的头发，心满意足地去开门送秋黎。
她一面开门，一面回头说话，屋内的笑声还没有散去，刚回过头时，见到眼前的人吓得顿时倒抽一口气，“你来干什么？！”
门外的张宝丽干笑两声，因为最近的风波，她的神情看上去憔悴很多，头发干枯像是蒙上一层灰，“我刚才一直敲元岗家的门，没有人应。”
她见秦馨苑防备的模样，连忙摆手解释地说，“你别误会，我不是为了孩子他爸的事来求你们。我听说元岗没了。”
张宝丽低落地叹了两口气，抹了抹眼角的泪，哭腔涌了上起来，“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他的大姐，不管怎么闹，关了门都是一家人。如今他出了事，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照顾元宝。”
说到这里，她探头探脑地往秦馨苑身后张望，“元宝在这里吗？我问过了，我们家符合收养的条件。”
“你放心，我一向疼小孩，飞飞虽然爱玩，但也疼弟弟，我们一家人肯定会好好对他的。”
“对宝宝好？”郑钧从屋内出来，讥笑地说，“上回的事刚发生不久，你倒是敢开口。”
“不，不是。”张宝丽咧嘴笑道，“那件事我已经让飞飞好好反省了，都是小孩打闹，你也太小心眼了，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张宝丽不想跟郑家有太多牵扯，她得知元岗出事的消息时候，险些要飞起来，一路压住笑脸想把小金元宝供回家。
“我不跟你们多说了。”张宝丽说，“今天我是来处理元岗的事，他走得早，总得让我这个亲戚来料理他的后事，让他走得安稳些。元宝要是在你家的话，我也先带走吧，让他先去熟悉熟悉环境。”
张宝丽拢了拢头发，她从老公两次铁窗泪中汲取教训，故作从容地说，“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你们要是强行扣留元宝的话，我可以告你们图谋家产！”
秋黎正在跟元宝联络感情，听到外面的声响后，牵着小孩的手打算出门看一看。
在客厅时，便听见郑钧说，“律师说的没错，你确实有元岗财产的继承权。不过收养嘛……这不，孩子的爸爸来了。”
郑钧说瞎话，是信手拈来，“你家弟弟没告诉你？元宝是他抱养来的孩子，如今人家的亲生父亲已经找上门来了。”
“至于小饭馆……”他说，“元岗为了抵债，已经把它卖给我，但是治疗费用太高，已经是债墙高筑了，你作为亲姐，于情于理也得帮忙换上吧？”
就在张宝丽愣怔的功夫，郑钧向屋内喊道，“开元，把元岗欠下的账单拿过来。”
郑开元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沓文件，面无表情地要递给张宝丽。
张宝丽见到“账单”的厚度，脸“唰”地发白，忍不住往后缩了两步，讪笑地说，“你，你开什么玩笑呢？他人都走了，怎么会有账单？”
“走了？你听谁说的？”郑钧讥讽地说，“人已经转移到燕京的医院去了，你以为我给你的是总账单？那是一天的治疗费用。”
正在这时，元宝露出一张小脸，张宝丽一见软柿子来了，风口一转，戾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什么账单，我不知道，我看都是这个小扫把星害的，克父克母，害死了元岗一家！”
她恶狠狠地“呸”了一口，将吃的憋吐出来，“你们等着吧，他早晚会祸害你们。他不是爱跟你们的儿子在一起吗？早晚也得倒霉！”
张宝丽一向爱打嘴上的仗，虽然今天没带回去金元宝，但出了一口恶气后，心肺畅快不少。她趾高气扬地一转身，即将下楼时，身后不突然刮起一股力量，她的脚没有站稳，整个人晃了几颤，“咚”地一声呛在地上。
元宝的手还张着，他惊慌失措地看着摔倒在地上的人，呆愣愣地回头时，视线擦过郑开元，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握住对方的手，认真地说，“哥哥，我也保护你。”
郑开元笑着说，“好。”
郑钧连多看一眼张宝丽都觉得恶心，反手关上门，说，“要是她不来，我还真忘记有一个还钱的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秋黎温和地笑道，“我知道几位专门收账的人，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这对哥俩狼狈为奸去了。
只有郑开元站在原地，他慢慢蹲下来，思绪仿佛也一点点地沉淀。
如果当初，元宝没有救下秋生，这次事故后，秋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为元岗他们找出最佳治疗方案。假设元岗两个人往生，张宝丽作为唯一的亲属，一定将小饭馆和元宝统统收走。
张宝丽那一家，像是恶臭的狗皮膏药，一旦发现元宝的身世和体质，言语羞辱是最轻的排挤。
长期沉浸在这样的环境中，或许便渐渐扭曲成他在前世见到的元宝。
但，一切从他推开门，遇见元宝的那一刻起，都不再相同。
郑开元蹲下身，视线与元宝齐平，他郑重地说，“我也一定会，保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