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昏昏沉沉地, 像扁舟坠在海中, 不断地被巨浪冲击。
元舒难受地睁不开眼，后脑勺一刺一刺地发疼。他翻了个身，将枕头卷起来蒙住脸，试图把疼痛闷走一些。
睡前他偷懒不想再熬药, 就着微凉的姜汤喝了几口了事。刚睡到半夜，被头疼鼻塞折磨得难以入睡。
好不容易找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元舒准备撑到天亮，积攒些力气再去熬药时，一双温热的手覆盖在自己的额前。
“不听话。”对方掀开被子，朝着他的屁股拍了一巴掌, “让你吃药, 是不是又没吃？”
元舒还不太清醒, 但是这道声音太熟悉了，他飞快地睁开眼，眼里含着一丝雾气，委屈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从被窝里爬出来, 跪在床上, 像小孩一样抱紧郑开元。鼻子有些堵塞, 声音瓮声瓮气地, “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监督你吃药。”郑开元亲昵地揉着对方的头发, 额头相抵, 试探了一番温度, 叹气道，“就知道你没有抓药房熬药吃，你说药方，我去熬药好不好？”
“不行。”元舒把头埋在郑开元的肩窝处，不肯放人，“让师父回来熬药，你陪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师公要是知道你怕苦又不肯吃药，肯定回来罚你。”郑开元从床上拾了一条毯子，把人裹住，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自从上初中以后，小孩再也不亦步亦趋地粘在他的身边，只有生病时又恢复成小尾巴，一步也不肯让人离开。
郑开元把人放到药炉旁边的椅子上，听着小少爷懒洋洋地报出药方，自己去熬药。
“一会儿药味大，你去卧室睡一会儿好不好？”
“不想去。”元舒把脚缩回毯子里面，裹得只剩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在这里喝完药再回去，不然卧室里也有味道。”
他皱了皱鼻子，闻到药炉里冒出来的一丝药味。小时候，为了调理身体，他没少受药味的荼毒。
元舒和秋生的习惯相似，两个人的嗅觉都异常敏感，平常对药草的味道习以为常，但是几药材混在一起熬制出来的成果，经常让这两位师徒闻而却步。
于是熬药的活便丢给李忠国和郑开元来做。
“喝了药再好好睡一觉。”郑开元把药过滤出来，说，“今天师父他们回来吗？”
“你去接。”元舒从毯子里伸出一条腿，轻踢了对方一下，“我不想去老宅。”
“爷爷一直惦记着你，再说郑锐明不一定会去老宅。”郑开元笑着要刮他的鼻子。
元舒闻到郑开元手上浓重的药味，连忙把头缩回毯子里面，无论如何也不出来。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赶紧出来，别闷坏了。”郑开元等药凉了之后，备好两块糖，一手将碗端到嘴巴，一手趁着对方不注意，立即捏住他的鼻子，“趁着药没有回过神，快喝。”
元舒无力地撇他一眼，快速地将药灌下去后，一口舔走郑开元手心里的糖。他像是终于完成繁重的任务一般，瘫回椅子上喘气，“这个理由用了十几年了。”
郑开元把碗洗干净，拿洗手液洗了两遍手，他闻了闻，味道已经非常微弱。但一想家里的小孩鼻子太灵，又洗了一遍后，抹上元舒挑选的护手霜压住药味。
“我闻闻。”元舒凑上去嗅了嗅，满意地点头，“水蜜桃的护手霜还可以，下次再试试西瓜的。”
郑开元听到这话，压下去回忆中助理的异样眼神。
元舒喝了药，觉得头脑清醒一些，把毯子解下来放到椅子背上，低头一看自己没有穿鞋，干脆张开手，冲着一旁微笑的郑开元说，“抱回去，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真的不是，”郑开元口是心非地说，“急着给你熬药，忘记你没有穿鞋子了。现在舒服一些了吗？”
元舒趴着肩膀上，微微地点头，忽然笑了一句，“我可厉害啦，像师父一样厉害。”
“对，你和师公最厉害。”郑开元趁他高兴，问道，“明天一起去接师父们回来？再去看望老爷子，他是真的想你，这几天只要给我打电话就拐弯抹角地说起你。说你好久没去老宅了，也不知道想爷爷。”
元舒没有说话，指挥着郑开元回到卧室，他凑到对方的领口闻了闻，嫌弃地说，“你先回去把衣服换了，身上都是药味。”
郑开元只好把人放到床上，从衣柜里拿出另一身睡衣递给元舒，“我去洗个澡，一会儿回来陪你。”
他走到元舒身边，揉揉他的头发，劝说道，“明天真的不一起去吗？”
“我也没有不想老爷子。”元舒小声地嘀咕一句， “就是郑锐明太烦人了。”
他有点生气，“什么都要跟我比，我还没爸没妈呢，他怎么不跟我比这个？”
“明天哥哥去给你出气。”郑开元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刚吃完糖去刷刷牙。”
元舒“哦”了一声，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你没有去找他们吧？”
这个他们自然是指元舒的亲生父母，他把睡衣拿到身边，眯着眼说，“还要防着郑叔。”
“没有去找，都听你的。”郑开元说，“我已经跟我爸谈过了，他也不会再找了。”
元舒放心地点头，带着小脾气说，“我不要他们了。”
“对，有哥哥陪着你。”郑开元见元舒有力气冒小火星，多少恢复了一些精力，又哄了几句回房间洗澡。
**
翌日一早，七点的闹钟刚响了一声，迅速被一只手按住。
郑开元半起身，小心翼翼地看了身边的人一眼，见元舒仍在沉睡，没有一丝被吵醒的迹象，这才把压在身上的长腿挪回原位，把踢到一旁的毛毯重新盖好。
他这才蹑手蹑脚地下床，准备去厨房做早餐。
这处住所是秋生祖上的一处别院，颇有些私家园林的味道。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郭嘉曾将宅子收归郭有，但却没有丝毫的败坏，反而用心修葺一番，直到后来返回个人的手中。
后来元舒跟着郑开元转学到燕京，秋生想起这处宅子，便一同搬了过来。
三进的宅子，只住着四口人，很多房间都空旷着。平常虽然有钟点工来打扫，但还是少了一丝人气。
秋生却毫不在意，说，“这才到哪儿？少得也不是人气，等我搬进来一些东西你就明白了。”
他慧眼识金，陆陆续续地搬来不少古董物件，这座宅子才更有原来的气质。
元舒见状笑道，“少得哪里是人气，分明就是钱气。”
李忠国对着所宅子没有什么意见，有一处院子单独给他做演武场，但是他愁这里没有山头给秋生种药，蔫了几天后，不知秋生对他说了什么，精神才振奋起来。
这所院子里有单独的小厨房，郑开元见冰箱里清一色的零食直皱眉，去了大厨房才找到做饭用的食材。
吃过早饭后，郑开元特意打电话问老爷子，郑锐明是否在老宅。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元舒高兴得多喝了一碗粥。
郑开元不想看他受委屈，直接道，“他要是欺负你，你当场就欺负回去，全家人都不会说什么。”
“我才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元舒说，“装作他不在就行了。”
他颇有心得地说，“郑锐明真是你家的孩子吗？为什么偏偏一口逮住我不放？”
郑开元听到这个形容，隐晦地笑了笑，眼神在元舒身上打了转儿，他心想郑锐明就这一点还比较可取，像郑家的人，咬住元舒不松手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到老宅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钟，元舒刚下车就见老爷子一脸笑容地出来，把锅一甩，道，“秋生从昨晚开始就在念叨着你，我笑话他一天了，你可算是来了。走走，去跟爷爷下盘棋，忠国那个臭棋篓子跟着秋生熏陶多年都没有你的一半功夫。”
“爷爷，那个谁来了吗？”元舒往前厅瞄了几眼，没有见到多余的人影，稍微松了口气。
老爷子笑话他，“瞧你那小鸡崽似的胆量，他的大名有什么不敢提的？郑锐明要是敢欺负你，爷爷第一个不乐意。”
郑开元在一旁轻咳几声。
“怎么？跟你争这个第一还不乐意了？”老爷子瞪他一眼，带着郑开元往前厅走，一面做心理功课，长吁短叹地说，“宝宝啊，不用怕，有什么事爷爷给你做主。”
“我都多大了，别喊宝宝了。”刚迈进前厅，元舒忽然发觉不对劲，警惕地问，“爷爷，他是不是来了？”
“怕什么，有爷爷在呢。”
元舒：“但他是你的亲孙子啊。”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屈指敲他的脑门，“爷爷不把你当亲孙子看吗？什么时候爷爷不向着你了？”
“那是我从来都讲道理。”元舒往老爷子身边靠了几公分，又等着郑开元走上前来，左右护法一就位，这才起驾进前厅。
郑锐明的确不在，但沙发上坐着的人更让他头皮发麻。
张佳见人进来，立即摆上熟悉的笑脸，亲热地走过去，“元舒来了？我跟老爷子正说着明明学习的事情呢，正好你来了，来向你请教学习经验。”
“我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啊。”元舒没有料到是正经问题，只得连忙摆手，“真的没有。”
“都是一家人，怎么还藏着掖着的。”张佳说，“婶婶知道你学习好，也帮一帮明明嘛，我这个当妈的，为了明明的学习可是操尽了心，可是孩子的成绩一直提不上去，总是在前十名打转，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考一个年级第一呢？”
元舒听到这话里话外都是炫耀的语气，冷了半张脸，将自己的学习经验和盘托出，“我平常没做什么，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跟大家都一样。可能是凑巧了吧，考得我都会。”
“最近有进步，不跟魏籽逃课了。”郑开元半搂着元舒往楼上走，“去跟爷爷下棋去，师父他们都在书房里。”
张佳没有留住人，见老爷子要走，慌忙地走向前，半截身子挡在老爷子，为难地说，“爸，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求您。明明是真的想给您考个第一回来，这孩子夜里都学到两三点，天天上课都挂着黑眼圈，这次月考一过，又瘦了两斤，但是名次还没有提前，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呢。”
“孩子知道学习是好事。”老爷子开口道，“但学习是为了自己，给我考个第一算什么道理？你回去跟他说，爷爷觉得开心第一，身体第二，成绩及格就行。”
张佳讪笑地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哪里能劝得住他啊，学习就跟拼上命一样。”
“现在不是有辅导班吗？”老爷子摆手挥开对方，自顾自地上楼，“旁得别想了，人家一大把年纪，我都不好意思张开这张嘴求人家跑腿。”
张佳跟着跑上楼梯，“不用您去说，我去，我去成吗？”
老爷子停住脚，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用的难道不是我的脸？”
这话一落，像是施展定身术般将张佳讨好的脸僵住，她看着老爷子的背影消失，心中的怒气越积越盛，直到她的手“啪”地拍在栏杆上，终于找到出气口似的，猛地一跺脚，恨恨地下了楼。
元舒躲在二楼的楼梯口偷听了半响，云里雾里地问放风的郑开元，“郑锐明想冲刺第一名？做梦呢？”
他柠眉思索了一会儿，茫然地说，“他不会真的吸取了我的学习经验吧？最近看他在学校里真的是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啊。”
“别这么自觉地背锅。”郑开元牵着他的手去书房，“郑锐明的黑眼圈是网吧里泡出来的，也就张佳迷信自己的儿子，对郑锐明的话坚信不疑，我都怀疑这前十名的成绩的真实性。”
“你不用怀疑了。”元舒笑道，“我跟他在同一个考场，他买通了旁边的考生，一路抄到前十名。”
“那他怎么不抄到第一？”
元舒昂头，骄傲的小脾气登时就窜上来了，“我不给他抄呗。”
“他是真的想学习了？”元舒不确定地问，“浪子回头？”
“是张佳想让他考第一名。”郑开元道，“她之前给郑锐明抱了好几个辅导班，都被逃掉了。后来找了燕大的学生当家教，她给的工资虽然高但是要求却很严格，如果郑锐明考不到前三名，只给三百块钱的工资，只有考到前三名才给高工资。
“本来几位大学生都信誓旦旦的，结果不出一个星期纷纷辞职。”
郑开元嗤笑道，“这次居然想找魏先生去家里辅导功课。”
“魏先生？”元舒诧异地说，“魏籽他爸？”
“那倒不是……”郑开元笑出声，“是魏籽的爷爷，魏先生是燕大的退休教授，前几年不在燕京住，所以你没有见过他。”
元舒“啧”了一声，说，“让魏老爷子去教他，还不如让我给他抄试卷，这样给工资吗？”
“小财迷。”郑开元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进去等爷爷过来吧，看样子今天有事。”
元舒进到书房，见秋生和李忠国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他凑过去撒了个娇，没想到被秋生闻出来药味，二话不说抓住他的脉一探，眼神一使，气道，“又怕苦不肯吃药，到臭棋篓子旁边去罚站。”
元舒低着头，直直地走到李忠国旁边挨罚。
李忠国：“？”
不久之后，老爷子一脸肃穆地进来，将门关得严丝合缝后，才一步一步地走到众人面前，难得紧张地颤抖一下，身板站得绷直，他的手激动难掩般按了几下，嘴角抖动着，话里带着颤音，“老大和老二他们在外地赶不回来，这事我就先在咱的小内部说一下。”
不知是他的神情过于庄重的缘故，连耷拉着脑袋罚站的元舒都屏息凝神抬起头，望向他。只见老爷子颤着嘴唇，说，“绍君他——”
“还活着。”
元舒霎时猛睁大双眼，心里咯噔一声，不可控制地狂跳不止。
“只是状况不太好……而且，样子也变了……”
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不知为何，昨晚遇见的人和童年时车外的人一丝不落地重合在一起，如洪钟一般，撞击着他的心脏。
元舒难受地睁不开眼，后脑勺一刺一刺地发疼。他翻了个身，将枕头卷起来蒙住脸，试图把疼痛闷走一些。
睡前他偷懒不想再熬药, 就着微凉的姜汤喝了几口了事。刚睡到半夜，被头疼鼻塞折磨得难以入睡。
好不容易找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元舒准备撑到天亮，积攒些力气再去熬药时，一双温热的手覆盖在自己的额前。
“不听话。”对方掀开被子，朝着他的屁股拍了一巴掌, “让你吃药, 是不是又没吃？”
元舒还不太清醒, 但是这道声音太熟悉了，他飞快地睁开眼，眼里含着一丝雾气，委屈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从被窝里爬出来, 跪在床上, 像小孩一样抱紧郑开元。鼻子有些堵塞, 声音瓮声瓮气地, “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监督你吃药。”郑开元亲昵地揉着对方的头发, 额头相抵, 试探了一番温度, 叹气道，“就知道你没有抓药房熬药吃，你说药方，我去熬药好不好？”
“不行。”元舒把头埋在郑开元的肩窝处，不肯放人，“让师父回来熬药，你陪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师公要是知道你怕苦又不肯吃药，肯定回来罚你。”郑开元从床上拾了一条毯子，把人裹住，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自从上初中以后，小孩再也不亦步亦趋地粘在他的身边，只有生病时又恢复成小尾巴，一步也不肯让人离开。
郑开元把人放到药炉旁边的椅子上，听着小少爷懒洋洋地报出药方，自己去熬药。
“一会儿药味大，你去卧室睡一会儿好不好？”
“不想去。”元舒把脚缩回毯子里面，裹得只剩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在这里喝完药再回去，不然卧室里也有味道。”
他皱了皱鼻子，闻到药炉里冒出来的一丝药味。小时候，为了调理身体，他没少受药味的荼毒。
元舒和秋生的习惯相似，两个人的嗅觉都异常敏感，平常对药草的味道习以为常，但是几药材混在一起熬制出来的成果，经常让这两位师徒闻而却步。
于是熬药的活便丢给李忠国和郑开元来做。
“喝了药再好好睡一觉。”郑开元把药过滤出来，说，“今天师父他们回来吗？”
“你去接。”元舒从毯子里伸出一条腿，轻踢了对方一下，“我不想去老宅。”
“爷爷一直惦记着你，再说郑锐明不一定会去老宅。”郑开元笑着要刮他的鼻子。
元舒闻到郑开元手上浓重的药味，连忙把头缩回毯子里面，无论如何也不出来。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赶紧出来，别闷坏了。”郑开元等药凉了之后，备好两块糖，一手将碗端到嘴巴，一手趁着对方不注意，立即捏住他的鼻子，“趁着药没有回过神，快喝。”
元舒无力地撇他一眼，快速地将药灌下去后，一口舔走郑开元手心里的糖。他像是终于完成繁重的任务一般，瘫回椅子上喘气，“这个理由用了十几年了。”
郑开元把碗洗干净，拿洗手液洗了两遍手，他闻了闻，味道已经非常微弱。但一想家里的小孩鼻子太灵，又洗了一遍后，抹上元舒挑选的护手霜压住药味。
“我闻闻。”元舒凑上去嗅了嗅，满意地点头，“水蜜桃的护手霜还可以，下次再试试西瓜的。”
郑开元听到这话，压下去回忆中助理的异样眼神。
元舒喝了药，觉得头脑清醒一些，把毯子解下来放到椅子背上，低头一看自己没有穿鞋，干脆张开手，冲着一旁微笑的郑开元说，“抱回去，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真的不是，”郑开元口是心非地说，“急着给你熬药，忘记你没有穿鞋子了。现在舒服一些了吗？”
元舒趴着肩膀上，微微地点头，忽然笑了一句，“我可厉害啦，像师父一样厉害。”
“对，你和师公最厉害。”郑开元趁他高兴，问道，“明天一起去接师父们回来？再去看望老爷子，他是真的想你，这几天只要给我打电话就拐弯抹角地说起你。说你好久没去老宅了，也不知道想爷爷。”
元舒没有说话，指挥着郑开元回到卧室，他凑到对方的领口闻了闻，嫌弃地说，“你先回去把衣服换了，身上都是药味。”
郑开元只好把人放到床上，从衣柜里拿出另一身睡衣递给元舒，“我去洗个澡，一会儿回来陪你。”
他走到元舒身边，揉揉他的头发，劝说道，“明天真的不一起去吗？”
“我也没有不想老爷子。”元舒小声地嘀咕一句， “就是郑锐明太烦人了。”
他有点生气，“什么都要跟我比，我还没爸没妈呢，他怎么不跟我比这个？”
“明天哥哥去给你出气。”郑开元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刚吃完糖去刷刷牙。”
元舒“哦”了一声，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你没有去找他们吧？”
这个他们自然是指元舒的亲生父母，他把睡衣拿到身边，眯着眼说，“还要防着郑叔。”
“没有去找，都听你的。”郑开元说，“我已经跟我爸谈过了，他也不会再找了。”
元舒放心地点头，带着小脾气说，“我不要他们了。”
“对，有哥哥陪着你。”郑开元见元舒有力气冒小火星，多少恢复了一些精力，又哄了几句回房间洗澡。
**
翌日一早，七点的闹钟刚响了一声，迅速被一只手按住。
郑开元半起身，小心翼翼地看了身边的人一眼，见元舒仍在沉睡，没有一丝被吵醒的迹象，这才把压在身上的长腿挪回原位，把踢到一旁的毛毯重新盖好。
他这才蹑手蹑脚地下床，准备去厨房做早餐。
这处住所是秋生祖上的一处别院，颇有些私家园林的味道。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郭嘉曾将宅子收归郭有，但却没有丝毫的败坏，反而用心修葺一番，直到后来返回个人的手中。
后来元舒跟着郑开元转学到燕京，秋生想起这处宅子，便一同搬了过来。
三进的宅子，只住着四口人，很多房间都空旷着。平常虽然有钟点工来打扫，但还是少了一丝人气。
秋生却毫不在意，说，“这才到哪儿？少得也不是人气，等我搬进来一些东西你就明白了。”
他慧眼识金，陆陆续续地搬来不少古董物件，这座宅子才更有原来的气质。
元舒见状笑道，“少得哪里是人气，分明就是钱气。”
李忠国对着所宅子没有什么意见，有一处院子单独给他做演武场，但是他愁这里没有山头给秋生种药，蔫了几天后，不知秋生对他说了什么，精神才振奋起来。
这所院子里有单独的小厨房，郑开元见冰箱里清一色的零食直皱眉，去了大厨房才找到做饭用的食材。
吃过早饭后，郑开元特意打电话问老爷子，郑锐明是否在老宅。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元舒高兴得多喝了一碗粥。
郑开元不想看他受委屈，直接道，“他要是欺负你，你当场就欺负回去，全家人都不会说什么。”
“我才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元舒说，“装作他不在就行了。”
他颇有心得地说，“郑锐明真是你家的孩子吗？为什么偏偏一口逮住我不放？”
郑开元听到这个形容，隐晦地笑了笑，眼神在元舒身上打了转儿，他心想郑锐明就这一点还比较可取，像郑家的人，咬住元舒不松手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到老宅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钟，元舒刚下车就见老爷子一脸笑容地出来，把锅一甩，道，“秋生从昨晚开始就在念叨着你，我笑话他一天了，你可算是来了。走走，去跟爷爷下盘棋，忠国那个臭棋篓子跟着秋生熏陶多年都没有你的一半功夫。”
“爷爷，那个谁来了吗？”元舒往前厅瞄了几眼，没有见到多余的人影，稍微松了口气。
老爷子笑话他，“瞧你那小鸡崽似的胆量，他的大名有什么不敢提的？郑锐明要是敢欺负你，爷爷第一个不乐意。”
郑开元在一旁轻咳几声。
“怎么？跟你争这个第一还不乐意了？”老爷子瞪他一眼，带着郑开元往前厅走，一面做心理功课，长吁短叹地说，“宝宝啊，不用怕，有什么事爷爷给你做主。”
“我都多大了，别喊宝宝了。”刚迈进前厅，元舒忽然发觉不对劲，警惕地问，“爷爷，他是不是来了？”
“怕什么，有爷爷在呢。”
元舒：“但他是你的亲孙子啊。”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屈指敲他的脑门，“爷爷不把你当亲孙子看吗？什么时候爷爷不向着你了？”
“那是我从来都讲道理。”元舒往老爷子身边靠了几公分，又等着郑开元走上前来，左右护法一就位，这才起驾进前厅。
郑锐明的确不在，但沙发上坐着的人更让他头皮发麻。
张佳见人进来，立即摆上熟悉的笑脸，亲热地走过去，“元舒来了？我跟老爷子正说着明明学习的事情呢，正好你来了，来向你请教学习经验。”
“我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啊。”元舒没有料到是正经问题，只得连忙摆手，“真的没有。”
“都是一家人，怎么还藏着掖着的。”张佳说，“婶婶知道你学习好，也帮一帮明明嘛，我这个当妈的，为了明明的学习可是操尽了心，可是孩子的成绩一直提不上去，总是在前十名打转，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考一个年级第一呢？”
元舒听到这话里话外都是炫耀的语气，冷了半张脸，将自己的学习经验和盘托出，“我平常没做什么，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跟大家都一样。可能是凑巧了吧，考得我都会。”
“最近有进步，不跟魏籽逃课了。”郑开元半搂着元舒往楼上走，“去跟爷爷下棋去，师父他们都在书房里。”
张佳没有留住人，见老爷子要走，慌忙地走向前，半截身子挡在老爷子，为难地说，“爸，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求您。明明是真的想给您考个第一回来，这孩子夜里都学到两三点，天天上课都挂着黑眼圈，这次月考一过，又瘦了两斤，但是名次还没有提前，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呢。”
“孩子知道学习是好事。”老爷子开口道，“但学习是为了自己，给我考个第一算什么道理？你回去跟他说，爷爷觉得开心第一，身体第二，成绩及格就行。”
张佳讪笑地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哪里能劝得住他啊，学习就跟拼上命一样。”
“现在不是有辅导班吗？”老爷子摆手挥开对方，自顾自地上楼，“旁得别想了，人家一大把年纪，我都不好意思张开这张嘴求人家跑腿。”
张佳跟着跑上楼梯，“不用您去说，我去，我去成吗？”
老爷子停住脚，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用的难道不是我的脸？”
这话一落，像是施展定身术般将张佳讨好的脸僵住，她看着老爷子的背影消失，心中的怒气越积越盛，直到她的手“啪”地拍在栏杆上，终于找到出气口似的，猛地一跺脚，恨恨地下了楼。
元舒躲在二楼的楼梯口偷听了半响，云里雾里地问放风的郑开元，“郑锐明想冲刺第一名？做梦呢？”
他柠眉思索了一会儿，茫然地说，“他不会真的吸取了我的学习经验吧？最近看他在学校里真的是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啊。”
“别这么自觉地背锅。”郑开元牵着他的手去书房，“郑锐明的黑眼圈是网吧里泡出来的，也就张佳迷信自己的儿子，对郑锐明的话坚信不疑，我都怀疑这前十名的成绩的真实性。”
“你不用怀疑了。”元舒笑道，“我跟他在同一个考场，他买通了旁边的考生，一路抄到前十名。”
“那他怎么不抄到第一？”
元舒昂头，骄傲的小脾气登时就窜上来了，“我不给他抄呗。”
“他是真的想学习了？”元舒不确定地问，“浪子回头？”
“是张佳想让他考第一名。”郑开元道，“她之前给郑锐明抱了好几个辅导班，都被逃掉了。后来找了燕大的学生当家教，她给的工资虽然高但是要求却很严格，如果郑锐明考不到前三名，只给三百块钱的工资，只有考到前三名才给高工资。
“本来几位大学生都信誓旦旦的，结果不出一个星期纷纷辞职。”
郑开元嗤笑道，“这次居然想找魏先生去家里辅导功课。”
“魏先生？”元舒诧异地说，“魏籽他爸？”
“那倒不是……”郑开元笑出声，“是魏籽的爷爷，魏先生是燕大的退休教授，前几年不在燕京住，所以你没有见过他。”
元舒“啧”了一声，说，“让魏老爷子去教他，还不如让我给他抄试卷，这样给工资吗？”
“小财迷。”郑开元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进去等爷爷过来吧，看样子今天有事。”
元舒进到书房，见秋生和李忠国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他凑过去撒了个娇，没想到被秋生闻出来药味，二话不说抓住他的脉一探，眼神一使，气道，“又怕苦不肯吃药，到臭棋篓子旁边去罚站。”
元舒低着头，直直地走到李忠国旁边挨罚。
李忠国：“？”
不久之后，老爷子一脸肃穆地进来，将门关得严丝合缝后，才一步一步地走到众人面前，难得紧张地颤抖一下，身板站得绷直，他的手激动难掩般按了几下，嘴角抖动着，话里带着颤音，“老大和老二他们在外地赶不回来，这事我就先在咱的小内部说一下。”
不知是他的神情过于庄重的缘故，连耷拉着脑袋罚站的元舒都屏息凝神抬起头，望向他。只见老爷子颤着嘴唇，说，“绍君他——”
“还活着。”
元舒霎时猛睁大双眼，心里咯噔一声，不可控制地狂跳不止。
“只是状况不太好……而且，样子也变了……”
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不知为何，昨晚遇见的人和童年时车外的人一丝不落地重合在一起，如洪钟一般，撞击着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