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酣畅淋漓地灌了下来。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不多时，地面上积满了水洼，城市颤颤巍巍地倒影在水中。又一盆雨泼下来，将倒影打散得七零八碎, 如同天中的星子。
元舒百无聊赖地看着地面上的影子出神，远处昏黄的路灯像是一团暖气, 将雨雾映得熨熨帖帖。他深吸了一口气，凉意滑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一个颤。
少年的神情有一丝懊恼，眉尖轻轻地蹙着, 眼中似含灵远的星辰, 鼻峰高挺, 红唇薄抿。他的身形略有些单薄，骨架支凌凌地像个衣架子，虽然个头没有完全长起来，但远远一看, 便是个模特身形。
这样一位玉人, 占尽了老天的宠爱, 但却让人生不起一丝嫉妒, 只想竭尽脑汁想出来的美好都形容给他，还嫌不够一般, 又多了几句叮咛。这样的人, 哪怕生起气来, 也让人觉得美。
雨滴击中路边的水洼，积水飞溅出来，沾湿了屋檐下躲雨的鞋边。元舒又往里面缩了缩，几乎要贴着冰冷的巷壁。
这段时间天气变幻得厉害，傍晚出门时还算晴空，买药回来便骤然下起雨。元舒没有带雨伞，想抄近路回家走了一条偏远的巷子，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等雨下得稍微小一点，再冲回去。
潮湿泛着阴冷的墙壁让后背沁冷难受，元舒看了一眼四周，见拐角处的屋檐宽一些后，准备几步迈过去。
这时，天空中撕过一道闪电，地面上的水洼亮闪起一片，只是他脚边的这一处混着一丝怪异。
元舒低头看去，之间水中夹着丝丝缕缕的红线，心底突得跳了一下，他急忙蹲下身，看清这些是流过来的血迹。
血如红线般，从拐角处断断续续地流过来。
元舒顾不得豆大的雨点，紧张地攥了一下手中的袋子，咬牙使狠，终于冲了过去。跑到拐角时，血迹渐渐浓起来，和雨水汇成惊人的颜色。他见到一个人蜷缩在墙角，眼睛半阖半睁，像是在顽强地挣扎想要清醒过来。但是浑身一丝力气也无，只能将上半身躲到屋檐下，两条长腿浸到冰水里。
元舒就着闪电的光芒，扫了一眼，见对方的衣服上到处都是大团大团的血迹，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出衣服原本的颜色。这么多年来，他受秋生的熏陶，当即跑过去，庆幸自己这次买了一包伤药。
夜色又黑了一重，路灯的光线已经遥不可及，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也无法得知伤口的位置。他皱眉想了一瞬，终于找到解决方法，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用屏幕微弱的灯光凑近那人。
受伤的人连推阻的力气都耗空，他刚抬起手，便重重地跌了下去。
元舒顾不得别的，趁着手机还有电，检查伤势可以搬运之后，使劲将人全挪到屋檐下面。打开袋子，熟练地处理伤口。
看到伤口时，他一直鼓燥的心终于安静下来。
李忠国教武极为严厉，郑开元一直受伤不断。他看得心疼，又怕插手之后，罚得更凶狠，便跑去求助秋生。于是从五岁开始，他一直为郑开元处理伤势，如今又做起来得心应手的事，自然非常容易静下心。
“不，不去医院……”
微弱的声音要被雨声覆盖过去，好在元舒离得近，才勉强能听清。
元舒打开袋子，无所谓地点头，“我先给你做一些预处理，为什么不去医院？”
他随意搭话，努力让对方再清醒几分。
“咳……”这人用力咳了半天，随后又成了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空乏地看着远处的雨滴，“没，没钱……”
元舒：“……”
伤口很深，有一道从胸前直插到腰部，甚至有几处伤口有些奇怪，他凑近仔细看几眼，差点将手机吓得砸到伤口上。
这几处……是子弹擦过的枪伤。
对方似乎感受到元舒的不自然，强撑着睁开眼皮，接着手机的光认真地辨识元舒的脸。只是这一眼，他的身体顿时猛得一震，瞳孔瞬间睁大，刚绑好的伤口又渗出血。
“别动。”元舒按住对方的肩膀，假装没有看到枪伤一般，火速将伤口包扎好，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天上又划过一道闪电。
半躺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甚至不再管元舒是否打电话报警。他仿佛解脱一般，嘴角突兀地挂着一抹笑，接着头一歪，晕了过去。
元舒报出地址后，便挂断电话。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伤员面前，风卷进巷子里，咆哮着甩着暴雨到处撞击。元舒才挡了一分钟，全身上下已经被浇透了。
这几天郑开元出差去了，秋生和李忠国找郑老爷子叙旧，被人留在老宅住了几天。他不想见郑锐明，在老宅待了一会儿便回来了。现在出了事，只能给陈景明打电话。
不多久，巷口闪过一道灯光，他隐隐地听见停车的声音。车灯没有灭，照映着飞斜的雨如同乱飞的蚊虫。
有人撑着一把伞，微微前倾挡住乱窜的风，一路跑了过来。陈景明的顾不及地上的伤员，连忙把伞给他撑住，将手中的衣服披在元舒的身上，责备道，“你身体不好，怎么只顾着给别人挡雨？自己病了怎么办？”
元舒笑着说，“知道了，景明叔，我以后一定注意。”
陈景明气笑着给他拢了拢衣服，说，“一会儿我把你送回去，自己配些方子喝，千万别病了。”
仔细将人叮嘱过后，陈景明才问，“伤员在哪里？”
“在这儿，伤得挺重的，我已经给他止住血了，没有太大的危险。”元舒把身后的人露出来，对方已经彻底陷入昏迷，“但是他不肯去医院，说是没钱。”
陈景明蹲下身，见元舒包扎得不错，刚要说“不去医院怎么能行”时，眼梢扫过对方的脸。
这张脸即熟悉又陌生，让他一瞬之间茫然无措，陈景明张皇地问，“这，这是谁？”
元舒疑惑地“嗯”了一声，“刚才忙得包扎，没来得及看对方长什么样子。景明叔，这个人你认识吗？”
说着，他半蹲下来，猝不及防地愣住，“郑叔？！不，不是郑叔……”
“不是郑钧，但是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太熟悉了。”陈景明紧张地攥几攥手心，最终按捺不住，伸手在对方的脸上试探几番。
忽然之间，他激动地无法抬起头，只有肩膀在颤抖着。
陈景明忽地站起身，雨水沾满脸，他抬手抹了一把，做了几个深呼吸后，弯腰将人抗在肩上，“暂时不能去医院，这个人我认识，可能惹了什么麻烦。你来帮我搭把手，把人送到我那里。”
元舒见陈景明神情严肃，连忙点头过去搀扶着，甚至忘记问对方是谁。等到他回到家中，脱下湿透的衣服钻到温热的水中时，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他猛地从浴缸里站起来，顾不得其他事，把浴巾随意裹住，姜汤都来不及喝，迅速找出电话。
郑开元今天出奇的忙，早上见缝插针地给元舒打过几个电话之后，一直忙到现在才歇一口气。他正准备问问小孩的晚饭情况，刚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元舒的电话。
“宝宝？”郑开元摘下来眼镜放在一旁，按揉着晴明穴，温和道，“吃过饭了吗？师父他们在不在？”
“师父去老宅了。”元舒急问道，“哥哥，小叔叔长得和郑叔像不像？”
郑开元眯眼想了一会儿，才说，“不是很像，你倒是有点像小叔叔的气质。我爸要是能沾上小叔叔一份气质，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元舒抽了一条毛巾擦头发，听到这话后，在床上打了一个滚，不管一头乱糟糟的软毛，叹气道，“我今天遇见一个人，长得有几分像郑叔，而且是景明叔的故人。”
他失落地说，“我还以为是小叔叔呢。”
往事过去多年，郑家人多少放下一些，郑开元说，“大伯和我爸长得也有几分相似，怎么不觉得像大伯？”
“感觉不一样。”元舒仰躺在床上，看着灯光的晕圈发呆，“那个人的气质……”
他想了想，说，“就像没有跌落到地上的雨，很干净。”
突然间，他想起小时候遇见的一个人，长得和那位伤员极其相似，才让他错以为车窗外的也是郑钧。
但这事已经过去多年，除了他再也没有其他人记得那一段小插曲，元舒便按下不再提起。
“可能只是景明叔的故交。”郑开元说，“你要是真的想知道，改天问问他就好。今天上课了吗？魏籽有没有烦你？”
元舒当初提前上小学，但因为家中变故，在家休养几年才回到学校。学习的劲头衰弱得如同微小的火烛，是郑开元哄着才肯去教室里坐一坐。
后来几年，他跟随秋生回到燕京，索性不想跳级，把学校当茶馆一样，闲下来就去和同学们聊个天。后来魏籽转学过来，才将他的脾性收一收，上学重新有了规律。
“二哥昨天染了一头绿毛。”元舒忍笑道，“今天早上准备出门上学，没想到魏叔叔出差提前回来，按着他的脖子去了理发店重新染黑。”
他补充着说，“我越来越看不懂二哥的审美了。”
“功课紧吗？”郑开元问，“能跟得上吗？高二了课业重，我听说你们要开始上晚自习了？”
元舒长得好看，郑开元为了这张脸，比平常人更上心。小时候怕人被拐走，小孩长大后怕他受欺负。
“下了晚自习就九点多了，走夜路太不安全，这段时间我又出差频繁。等我回去教你功课，晚自习就不要去上了。”
元舒自然没有意见，他更想郑开元早点回来，黏糊糊地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翻了个身，爬在床上，一手托着腮，一手打电话，说起这话时，眼里像盛着光，“我想你了。”
这话钻入耳朵，麻得他的肩膀软了一边，郑开元松了松领带，“乖，哥哥也很想你，忙完了就回去。放学之后不要跟着魏籽乱跑，一定及时回家知道吗？平常吃饭多吃点肉，秋爷爷给我打电话告状了，说你最近把肉全挑出来了是不是？”
“学校里有人气你，哥哥不在就跟魏籽说，千万不要自己动手知道吗？”
郑开元说：“现在的孩子骨头都硬的很，你要是一拳打过去，手背肯定疼，说不定还会肿。要出一口气的话，就让魏籽出头，我已经跟他交代过了。”
元舒无奈道：“哥，二哥都高三了，不能让他随便逃课。”
“没事，这种事对他来说就是上体育课。”郑开元不在意地说，“前段时间他给我打电话，还抱怨体育课被取消的事情。”
元舒已经瞌睡地点头，但由于从小养成的习惯使然，仍忍不住抱着电话哼唧着撒娇。
郑开元习以为常地哄着几句，听到话筒对面只剩悠长的呼吸声后，才挂断电话，脸上挂着不经意间露出的笑脸。
等屏幕黑了下来，他回味一番，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刚才元舒的鼻音似乎有些重。
他转头查了一遍燕京的天气，见到雷阵雨的标志后，忙把电话拨回去。
“干嘛呀？”元舒被电话喊起来，头疼得难受，鼻音嗡嗡地，连来电显示都没看，当即凶过去。
“宝宝乖，起来喝过姜汤再睡。”郑开元熟练地哄着，“你刚从外面回来是不是？洗过热水澡了没有？头发是不是还没有干就睡了？乖，先去吹干头发再喝碗姜汤。”
这道声音顿时将炸毛的猫仔哄住，柔软的毛柔顺得一塌糊涂，他的神情还有些懵懂，眼神更是迷糊。但已经从床上爬起来，到洗手间找吹风机，路上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得疼，委屈地说，“头好疼，喉咙也是……”
郑开元刚要劝，就听对方说，“我给自己抓个药方，明天睡起来就好了，你不要太担心我。”
他只好笑着点头，忘记小孩已经青出于蓝。
他在电话里监督对方把头发吹干，药喝光之后，奖励元舒吃了两块糖，才松口让他去睡。
这次挂了电话，郑开元把文件稍微收拾一下，迅速处理完手头上的急事，让助理进来。
助理年纪不大，跟着郑开元忙到昼夜颠倒，被叫上来之后以为有要事，没想到对方说，“订一张回燕京的机票，这边剩下的事你和李响做个交接。”
助理见他焦急，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您……那边严重吗？”
郑开元皱眉认真地点头，“家里的小孩病了，离不开人，得赶快回去。”
助理神情恍惚地出了门，喃喃道，“没想到老总年纪轻轻，就有家有业有孩子了。”
他攥拳努力道，“真是我辈的榜样啊！”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不多时，地面上积满了水洼，城市颤颤巍巍地倒影在水中。又一盆雨泼下来，将倒影打散得七零八碎, 如同天中的星子。
元舒百无聊赖地看着地面上的影子出神，远处昏黄的路灯像是一团暖气, 将雨雾映得熨熨帖帖。他深吸了一口气，凉意滑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一个颤。
少年的神情有一丝懊恼，眉尖轻轻地蹙着, 眼中似含灵远的星辰, 鼻峰高挺, 红唇薄抿。他的身形略有些单薄，骨架支凌凌地像个衣架子，虽然个头没有完全长起来，但远远一看, 便是个模特身形。
这样一位玉人, 占尽了老天的宠爱, 但却让人生不起一丝嫉妒, 只想竭尽脑汁想出来的美好都形容给他，还嫌不够一般, 又多了几句叮咛。这样的人, 哪怕生起气来, 也让人觉得美。
雨滴击中路边的水洼，积水飞溅出来，沾湿了屋檐下躲雨的鞋边。元舒又往里面缩了缩，几乎要贴着冰冷的巷壁。
这段时间天气变幻得厉害，傍晚出门时还算晴空，买药回来便骤然下起雨。元舒没有带雨伞，想抄近路回家走了一条偏远的巷子，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等雨下得稍微小一点，再冲回去。
潮湿泛着阴冷的墙壁让后背沁冷难受，元舒看了一眼四周，见拐角处的屋檐宽一些后，准备几步迈过去。
这时，天空中撕过一道闪电，地面上的水洼亮闪起一片，只是他脚边的这一处混着一丝怪异。
元舒低头看去，之间水中夹着丝丝缕缕的红线，心底突得跳了一下，他急忙蹲下身，看清这些是流过来的血迹。
血如红线般，从拐角处断断续续地流过来。
元舒顾不得豆大的雨点，紧张地攥了一下手中的袋子，咬牙使狠，终于冲了过去。跑到拐角时，血迹渐渐浓起来，和雨水汇成惊人的颜色。他见到一个人蜷缩在墙角，眼睛半阖半睁，像是在顽强地挣扎想要清醒过来。但是浑身一丝力气也无，只能将上半身躲到屋檐下，两条长腿浸到冰水里。
元舒就着闪电的光芒，扫了一眼，见对方的衣服上到处都是大团大团的血迹，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出衣服原本的颜色。这么多年来，他受秋生的熏陶，当即跑过去，庆幸自己这次买了一包伤药。
夜色又黑了一重，路灯的光线已经遥不可及，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也无法得知伤口的位置。他皱眉想了一瞬，终于找到解决方法，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用屏幕微弱的灯光凑近那人。
受伤的人连推阻的力气都耗空，他刚抬起手，便重重地跌了下去。
元舒顾不得别的，趁着手机还有电，检查伤势可以搬运之后，使劲将人全挪到屋檐下面。打开袋子，熟练地处理伤口。
看到伤口时，他一直鼓燥的心终于安静下来。
李忠国教武极为严厉，郑开元一直受伤不断。他看得心疼，又怕插手之后，罚得更凶狠，便跑去求助秋生。于是从五岁开始，他一直为郑开元处理伤势，如今又做起来得心应手的事，自然非常容易静下心。
“不，不去医院……”
微弱的声音要被雨声覆盖过去，好在元舒离得近，才勉强能听清。
元舒打开袋子，无所谓地点头，“我先给你做一些预处理，为什么不去医院？”
他随意搭话，努力让对方再清醒几分。
“咳……”这人用力咳了半天，随后又成了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空乏地看着远处的雨滴，“没，没钱……”
元舒：“……”
伤口很深，有一道从胸前直插到腰部，甚至有几处伤口有些奇怪，他凑近仔细看几眼，差点将手机吓得砸到伤口上。
这几处……是子弹擦过的枪伤。
对方似乎感受到元舒的不自然，强撑着睁开眼皮，接着手机的光认真地辨识元舒的脸。只是这一眼，他的身体顿时猛得一震，瞳孔瞬间睁大，刚绑好的伤口又渗出血。
“别动。”元舒按住对方的肩膀，假装没有看到枪伤一般，火速将伤口包扎好，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天上又划过一道闪电。
半躺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甚至不再管元舒是否打电话报警。他仿佛解脱一般，嘴角突兀地挂着一抹笑，接着头一歪，晕了过去。
元舒报出地址后，便挂断电话。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伤员面前，风卷进巷子里，咆哮着甩着暴雨到处撞击。元舒才挡了一分钟，全身上下已经被浇透了。
这几天郑开元出差去了，秋生和李忠国找郑老爷子叙旧，被人留在老宅住了几天。他不想见郑锐明，在老宅待了一会儿便回来了。现在出了事，只能给陈景明打电话。
不多久，巷口闪过一道灯光，他隐隐地听见停车的声音。车灯没有灭，照映着飞斜的雨如同乱飞的蚊虫。
有人撑着一把伞，微微前倾挡住乱窜的风，一路跑了过来。陈景明的顾不及地上的伤员，连忙把伞给他撑住，将手中的衣服披在元舒的身上，责备道，“你身体不好，怎么只顾着给别人挡雨？自己病了怎么办？”
元舒笑着说，“知道了，景明叔，我以后一定注意。”
陈景明气笑着给他拢了拢衣服，说，“一会儿我把你送回去，自己配些方子喝，千万别病了。”
仔细将人叮嘱过后，陈景明才问，“伤员在哪里？”
“在这儿，伤得挺重的，我已经给他止住血了，没有太大的危险。”元舒把身后的人露出来，对方已经彻底陷入昏迷，“但是他不肯去医院，说是没钱。”
陈景明蹲下身，见元舒包扎得不错，刚要说“不去医院怎么能行”时，眼梢扫过对方的脸。
这张脸即熟悉又陌生，让他一瞬之间茫然无措，陈景明张皇地问，“这，这是谁？”
元舒疑惑地“嗯”了一声，“刚才忙得包扎，没来得及看对方长什么样子。景明叔，这个人你认识吗？”
说着，他半蹲下来，猝不及防地愣住，“郑叔？！不，不是郑叔……”
“不是郑钧，但是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太熟悉了。”陈景明紧张地攥几攥手心，最终按捺不住，伸手在对方的脸上试探几番。
忽然之间，他激动地无法抬起头，只有肩膀在颤抖着。
陈景明忽地站起身，雨水沾满脸，他抬手抹了一把，做了几个深呼吸后，弯腰将人抗在肩上，“暂时不能去医院，这个人我认识，可能惹了什么麻烦。你来帮我搭把手，把人送到我那里。”
元舒见陈景明神情严肃，连忙点头过去搀扶着，甚至忘记问对方是谁。等到他回到家中，脱下湿透的衣服钻到温热的水中时，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他猛地从浴缸里站起来，顾不得其他事，把浴巾随意裹住，姜汤都来不及喝，迅速找出电话。
郑开元今天出奇的忙，早上见缝插针地给元舒打过几个电话之后，一直忙到现在才歇一口气。他正准备问问小孩的晚饭情况，刚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元舒的电话。
“宝宝？”郑开元摘下来眼镜放在一旁，按揉着晴明穴，温和道，“吃过饭了吗？师父他们在不在？”
“师父去老宅了。”元舒急问道，“哥哥，小叔叔长得和郑叔像不像？”
郑开元眯眼想了一会儿，才说，“不是很像，你倒是有点像小叔叔的气质。我爸要是能沾上小叔叔一份气质，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元舒抽了一条毛巾擦头发，听到这话后，在床上打了一个滚，不管一头乱糟糟的软毛，叹气道，“我今天遇见一个人，长得有几分像郑叔，而且是景明叔的故人。”
他失落地说，“我还以为是小叔叔呢。”
往事过去多年，郑家人多少放下一些，郑开元说，“大伯和我爸长得也有几分相似，怎么不觉得像大伯？”
“感觉不一样。”元舒仰躺在床上，看着灯光的晕圈发呆，“那个人的气质……”
他想了想，说，“就像没有跌落到地上的雨，很干净。”
突然间，他想起小时候遇见的一个人，长得和那位伤员极其相似，才让他错以为车窗外的也是郑钧。
但这事已经过去多年，除了他再也没有其他人记得那一段小插曲，元舒便按下不再提起。
“可能只是景明叔的故交。”郑开元说，“你要是真的想知道，改天问问他就好。今天上课了吗？魏籽有没有烦你？”
元舒当初提前上小学，但因为家中变故，在家休养几年才回到学校。学习的劲头衰弱得如同微小的火烛，是郑开元哄着才肯去教室里坐一坐。
后来几年，他跟随秋生回到燕京，索性不想跳级，把学校当茶馆一样，闲下来就去和同学们聊个天。后来魏籽转学过来，才将他的脾性收一收，上学重新有了规律。
“二哥昨天染了一头绿毛。”元舒忍笑道，“今天早上准备出门上学，没想到魏叔叔出差提前回来，按着他的脖子去了理发店重新染黑。”
他补充着说，“我越来越看不懂二哥的审美了。”
“功课紧吗？”郑开元问，“能跟得上吗？高二了课业重，我听说你们要开始上晚自习了？”
元舒长得好看，郑开元为了这张脸，比平常人更上心。小时候怕人被拐走，小孩长大后怕他受欺负。
“下了晚自习就九点多了，走夜路太不安全，这段时间我又出差频繁。等我回去教你功课，晚自习就不要去上了。”
元舒自然没有意见，他更想郑开元早点回来，黏糊糊地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翻了个身，爬在床上，一手托着腮，一手打电话，说起这话时，眼里像盛着光，“我想你了。”
这话钻入耳朵，麻得他的肩膀软了一边，郑开元松了松领带，“乖，哥哥也很想你，忙完了就回去。放学之后不要跟着魏籽乱跑，一定及时回家知道吗？平常吃饭多吃点肉，秋爷爷给我打电话告状了，说你最近把肉全挑出来了是不是？”
“学校里有人气你，哥哥不在就跟魏籽说，千万不要自己动手知道吗？”
郑开元说：“现在的孩子骨头都硬的很，你要是一拳打过去，手背肯定疼，说不定还会肿。要出一口气的话，就让魏籽出头，我已经跟他交代过了。”
元舒无奈道：“哥，二哥都高三了，不能让他随便逃课。”
“没事，这种事对他来说就是上体育课。”郑开元不在意地说，“前段时间他给我打电话，还抱怨体育课被取消的事情。”
元舒已经瞌睡地点头，但由于从小养成的习惯使然，仍忍不住抱着电话哼唧着撒娇。
郑开元习以为常地哄着几句，听到话筒对面只剩悠长的呼吸声后，才挂断电话，脸上挂着不经意间露出的笑脸。
等屏幕黑了下来，他回味一番，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刚才元舒的鼻音似乎有些重。
他转头查了一遍燕京的天气，见到雷阵雨的标志后，忙把电话拨回去。
“干嘛呀？”元舒被电话喊起来，头疼得难受，鼻音嗡嗡地，连来电显示都没看，当即凶过去。
“宝宝乖，起来喝过姜汤再睡。”郑开元熟练地哄着，“你刚从外面回来是不是？洗过热水澡了没有？头发是不是还没有干就睡了？乖，先去吹干头发再喝碗姜汤。”
这道声音顿时将炸毛的猫仔哄住，柔软的毛柔顺得一塌糊涂，他的神情还有些懵懂，眼神更是迷糊。但已经从床上爬起来，到洗手间找吹风机，路上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得疼，委屈地说，“头好疼，喉咙也是……”
郑开元刚要劝，就听对方说，“我给自己抓个药方，明天睡起来就好了，你不要太担心我。”
他只好笑着点头，忘记小孩已经青出于蓝。
他在电话里监督对方把头发吹干，药喝光之后，奖励元舒吃了两块糖，才松口让他去睡。
这次挂了电话，郑开元把文件稍微收拾一下，迅速处理完手头上的急事，让助理进来。
助理年纪不大，跟着郑开元忙到昼夜颠倒，被叫上来之后以为有要事，没想到对方说，“订一张回燕京的机票，这边剩下的事你和李响做个交接。”
助理见他焦急，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您……那边严重吗？”
郑开元皱眉认真地点头，“家里的小孩病了，离不开人，得赶快回去。”
助理神情恍惚地出了门，喃喃道，“没想到老总年纪轻轻，就有家有业有孩子了。”
他攥拳努力道，“真是我辈的榜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