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水母漂浮在海面上, 随着海浪荡漾。有的被冲到浅滩上, 不留神就会踩上一脚。
魏籽抱着泳圈冲刺时，便中了招。他吸取去年的经验，假装不痛不痒，镇定地单腿接受小浪花的冲刷。
他见郑锐明疼得跌坐在海水中, 立刻换上一副嘲讽的嘴脸。
元舒遥遥地见到魏籽的站姿不对，无奈道, “二哥怎么这么快就被蛰了？去年还撑了一个小时才觉得难受。”
为了防止半夜哭嚎再次上演，他这次特意带了药膏过来，只要涂抹及时，不会出现水疱症状, 即便有些丘疹当晚也会消除。
海里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元舒向魏籽招手, 喊他回家里上药。
魏籽指着前面的人，扭头对元舒大声回复，“你看，这里有一个大傻子被水母蛰了！”
他的指向性太过明显, 又痛又痒的郑锐明顿时抬头看向魏籽, “你说谁大傻子呢？”
魏籽忍着痛, 神色自如地走过去, 低头睨着对方的伤处，嗤笑道, “让你骚包穿三角泳裤, 大腿根被蛰了吧？难受不难受啊？是不是很想挠又不敢, 只好掐患处？”
他嬉笑着弯腰仔细打量，“啧”了一声，“让我看看，你已经挠了？嚯！都出水疱了。”
他这边正幸灾乐祸，元舒又喊他一声，“你在做什么呢？怎么还不过来？”
郑锐明听见熟悉的声音，惊讶地抬起头，语气不快地说，“你跟元舒一起来的？住在哪儿？”
这事真新鲜啊。”魏籽嘲道，“这边有家不待，难道我们去外面住酒店？”
“你的脸真大，那是你的家吗？鸠占鹊巢。”
郑锐明被蛰的程度虽然不严重，但位置难以启齿，做幅度大一些的动作，很容易扯到伤口。他的作战能力大幅度削弱，只好暂避风头，站起身准备回去找药。
魏籽听到四字成语，一瞬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但他近日在老魏的监督下，当了一把填鸭，第二秒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词，反唇相讥道，“你当自己是什么好人，那是你家吗？”
郑锐明的火气“噌”地冒上来，“总比某些人强，以为自己没爸没妈全天下都要惯着他。他没有父母怪谁？命不好，自己受着。难道就应该抢别人的大哥？”
魏籽最听不得别人说自家小孩这件事，二话不说，上去给了对方一拳，揍过之后才算出了一口恶气。
郑锐明隐忍着，在心里给元舒添上一笔。
小时候，他跟郑开元有一股竞争意识。但这股意识在张佳的耳提面命之下失了味道。
自从幼时给父亲的祭拜上惹了麻烦，老爷子怕孩子长歪，让张佳要么把郑锐明送到老宅去抚养，要么改掉孩子的熊脾气。
张佳手里只有这么一张王牌，那时郑绍君又走了，如果孩子交到老爷子的手上，脾气是纠正过来了，估摸也跟自己离了心。
但歹笋难成好竹，她已经是本性难移，更难教出来一个品行健全的孩子。短暂的相处难以分辨出内里的败絮，张佳便直接在儿子的身上镶了一层金玉。只要去老宅，郑锐明就会演一个好孙子的角色。
除了当年中暗箭的郑绍君，让张佳捡到一个便宜之外，郑家的人都活得太明白。无论是老爷子还是老大老二一家，张佳的心眼都蒙混不过去。她自己的依仗是攥在手心的郑锐明，那么郑锐明呢？
张佳便时常叮嘱他，不要同郑开元争执，对方同老爷子的关系亲密，如果闹得冷落了，只有坏处没有好处。郑锐明慢慢将郑开元代入老爷子的身份，心中又敬又怕，更想获得对方的赞同与欣赏。而且他是郑开元的堂弟，于情于理不应该对他更为亲近吗？
可郑开元的胳膊肘抻在外面，对别人家的孩子嘘寒问暖，对自己的亲弟弟却视若无睹。他思来想去，没有理出任何头绪，索性将这份错全部归到元舒身上。
自从他知道元舒和魏籽来过这里几次后，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喊着另一个外人来他家里做客？他这个血浓于水的亲戚却一次都没来过？
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终于碰上他过生日，在老爷子面前卖了个乖，这才要来别墅的密码。如今终于等到正主，吞不下的半口气到了发泄的时候。
郑锐明抹去脸上的海水，撑地站了起来，但是魏籽不知为何往前一步走，腰间的狗头泳圈一下把人顶了回去。
他本身站得不稳，这么一顶，一屁股坐回海里。
“你找揍是不是！”郑锐明气道，“拿着你的狗圈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要是走晚一步，小心我把你们的东西全扔出去。”
魏籽这个人换脸如同翻书，刚才凶神恶煞的人，现在笑嘻嘻地单腿跳来跳去，“吓死我了！来打我呀！”
他见元舒走过来，立马告状，“元舒，他要赶我们出去。”
元舒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当郑锐明不存在，伸手招呼魏籽过来，“回去涂药了，晚一点又要喊难受。”
郑锐明咬牙又站起来，他最恨元舒这幅把自己当空气的模样，让他觉得牙根痒痒。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做的，脾气和他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小时候，元舒刚转学过来时，他在老宅第一次遇见对方，就觉得不对盘。当时，他故意挑衅骂元舒十句，对方轻飘飘地说：“反弹，句号。”
郑锐明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操作，骂人还有这种骂法？
“你在我家做什么……”郑锐明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眼神扫到后面的郑开元，登时大半句戾气噎在喉咙里，抖了一抖，变得温和无比，“大哥，你也来了？”
“你要把谁赶出去？”郑开元直视他，不满道，“见面就想打架？”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郑锐明温顺成一只小绵羊，别扭地说，“我以为只有他和魏籽来这里，他们两个人又不是我们家的人，凭什么往咱们家里跑？”
“你自己不也是这样。”元舒把魏籽拉到身边，淡淡地说，“不也带了朋友住到这里吗？”
“我！”郑锐明一听，涨红了脸，狡辩道，“就算住，那也是带朋友到爷爷家做客，你算什么东西？”
元舒一听，笑着说，“谁说这是老爷子的房产了？”
“我和元舒同出师门，自然是一家人。”郑开元说，“这处房子归在我的名下，元舒带朋友来玩不算什么。”
“哦？”魏籽又要往前跳一步，单腿刚腾空被元舒拽了回去，他毫不气馁地煽风点火，“你还带了小姑娘回来？小小的年纪，大大的欲望啊。”
说着，他故意往郑锐明的泳裤看去，摇头惋惜道，“形势单薄啊。”
郑锐明气红了脸，但是他想给郑开元留下好印象，只能将这一笔记在心上，等伤好了回学校再开揍。
“你也消停点，赶紧回去上药。”郑开元不经意看了对方的大腿根一眼，叹道，“你带朋友来没有关系，但是老爷子有没有告诉你三楼不要动？”
郑锐明急白了脸，连忙道：“我没有动三楼，真的！”
他看了元舒一眼，撇嘴哼道，“我也不想上去。”
“我知道了。”郑开元转身要走，留下一句话，“带来的朋友多交代他们一声，在别人家做客要知道规矩。”
郑锐明见人要走，忙追上去，但是被蛰的地方减缓了步伐，只好急问道，“大哥，我，我带……”
他咬着下唇，难言地说，“我带女生来，你不会生气吗？”
郑开元停住脚，回头说，“只要不犯法，带谁来都是你的自由。”
这句话不痛不痒地落在他的耳边，郑锐明脸色一阵白，他攥紧手，深喘一口气，脖子两边的筋深深地凸着。
“对了，”元舒突然回头说，“你也被水母蛰了吧？我带了药膏，一块来上药吧。”
郑锐明瞪他一眼，刚要说什么，看见一旁的郑开元也回过头，忍气道，“不用了，我也带了药过来。”
他竟然攒出不少力气，说完后仿佛不痛一般，大步朝着岸上走去。
日光晃晃，洒在他的背脊上。久不见阳光的背白白惨惨，衬着三颗红痣亮得刺眼。
元舒怔怔地看得出神，抓住魏籽的手暗暗使紧。
魏籽不知元舒出来什么状况，这个力道让他误以为对方也被水母蛰住。苦着一张脸，仍不忘安慰地说，“三弟啊，你哪里不舒服？”
“乖，没事了。”郑开元搂住元舒的肩头，大拇指摩挲几下，宽慰道，“有哥哥在呢。”
“还有二哥！”魏籽探过头，把另一条胳膊交出去，“要不再捏捏这条？”
“不用。”元舒回过神，无力地低着头往前走，脚踩在细沙中，像是拖着一串沉重的铅球。
他走了几步，忽然抬起头，走回去把一个小圆盒递给魏籽，“用法和去年的一样，你回去自己好好涂涂，别用清水洗，会加重患处。”
魏籽接过小药盒，茫然地看着忽然低落的元舒，嘴唇翕动几下，不知该说什么。
郑开元也走过来，敷衍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赶紧去追上前面的元舒。
“他们俩怎么突然怪怪的？”魏籽行动不便，拖拉着一条腿慢吞吞地往前走，累了就把手搭在泳圈上休息一会儿，抱着狗头思考。
***
两个人没有回家，在岸边的长椅上坐着。
郑开元轻声问，“看清楚了吗？”
“嗯。”元舒侧过身，额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不肯多吭一声。
郑开元稍稍低着头，下颌轻轻地蹭着小孩的头发，细软的发丝挠得他的咽喉发痒，让他的声音更加磁性，“想去看小叔叔吗？”
像是被说中心事一般，元舒抓住对方的手，捏着指肚摇来摇去。
“想去的话，哥哥就带你去。”郑开元知道这个小动作的意思，小孩到了青春期，内敛了许多。除非生病，都不肯好好地撒娇，多亏这些不经意间暴露内心的小动作，才让他依然能得知元舒的想法。
他温声道，“等你见过小叔叔，我们再做决定好不好？如果不想认回小叔叔，或者小叔叔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的话，我们还有秋爸。”
小孩一听，终于肯说话，“小叔叔很好的。”
“也很可怜。”
“嗯，谁知道呢。”郑开元故意唱反调，“我没有见过他，只道听途说过。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加上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当初那个风光霁月的郑绍君？万一他被杀猪刀宰过了，变成一位油腻猥琐的人怎么办？”
“不可能。”小孩一脚踩进陷阱里，毫不自知地反驳道，“老爷子说我很像小叔叔，等我人到中年，也是帅气干净的大叔。”
郑开元见元舒终于精神一些，笑问道，“那我呢？”
元舒模仿他方才的语气，故作低沉地说，“嗯，谁知道呢。”
落日将尽，将四野抹成了暗沉的紫色。
郑开元说：“回去吧？我担心魏籽和郑锐明打起来，他俩不能放在一起。海边的夜里有点冷，你穿得少，回去穿件外套。”
“正好有些饿了。”元舒站起身，忽然想起郑锐明，叹气道，“今晚还是出去吃吧，或者我们出去买点回来，给他们也带一些。”
郑开元说：“不生郑锐明的气了？”
“不是他的错。”元舒说，“这跟出生的婴儿没有权利选择父母一样，张佳和静淑两个人换了孩子，我们都是被动接受的。况且，我虽然没有父母，但是有师父和师公，还有你和郑叔秦姨。郑锐明有什么呢？他只有……”
元舒想了一会儿，惊讶地发现郑锐明有的东西还挺多。
自从五岁那年得知静淑和元岗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后，元舒成了大半个孤儿，虽然平日里有师父和师公照顾，郑开元更是半步不离身，郑家的人对他自然宛如半个亲子。
可这些角色，无法代替父母在一个孩子心中的份量。尤其静淑当年的做法，和醒来后对待他的态度，完全颠覆一个母亲的形象。让他甚至对父母二字产生一点阴影，身体变得更差，后来在家中休养几年，才慢慢调养过来。
反观郑锐明，他虽然幼年丧父，又非生母，但张佳待他却如亲子。老爷子虽然看上去铁面无私，但也极力在两个孙子之间做到一碗水端平。只是郑开元自幼养在膝下，又像半个模子印出来的老爷子，自然没有任何感情隔阂。
郑锐明从小就怕老爷子，去老宅的次数不多，虽然渐渐同爷爷生疏，但对方却当真没有对他不好过。
就像郑钧，虽然年年头疼这个小外甥，但每年都用心地给对方挑选礼物。有时看到合适的东西，都会快递回去一份。
郑开元见小孩想通这一个关窍，在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元舒恼羞成怒地瞪他一眼，用肩膀轻撞了一下对方的胸口，“赶紧走了，回去吃饭。”
“疼疼疼。”郑开元一手捂着胸口演戏，“不给呼呼吗？”
元舒已经走开几步，回头鼓着脸吹了一口气，转身就走。
郑开元乐不可支，连忙追了上去。
“房子怎么在你的名下了？”元舒随口问，“不是郑叔的吗？”
“我爸看你喜欢过来玩。”郑开元说，“本来想给你，但是你还没有成年，就先放在我的名下了。”
元舒：“让郑叔别这样，小礼物还行，一套房子的话……”
他叹了口气，“我要赚钱赚到什么时候啊。”
郑开元笑着刮他的鼻子，“小财迷，你的小金库可是满得要溢出来了。”
“没办法。”元舒感叹道，“我是家里的顶梁柱。”
刚进大门，一触即发的氛围立即涌来。
魏籽和郑锐明据守在烧烤架的两侧，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
“你们做什么呢？”元舒不解地问，“二哥，你的脚踝涂药了吗？”
“涂了。”魏籽专注地用眼神发动攻击，头也不回地说，“这小子要跟我抢烧烤架，这分明是我们先决定的，他不分先来后到。”
“你恶人先告状。”郑锐明卯足劲与他抗衡，“你到底懂不懂先来后到的意思？”
“瞧不起我？”魏籽嗤道，“《辞海》里说……”
“行了。”元舒看得头疼，“二哥，我们出去吃，烧烤架留给他们吧。”
魏籽一听，眨眼就松开手，他的这边失去力道，让郑锐明向后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你干什么！”郑锐明气道。
魏籽冲他略略几声，跑到元舒身边问，“吃什么去啊？我都快饿死了，而且你干嘛这么轻易地就松口了？”
他们已经进了房中，郑锐明独自留在院中，他看着眼前的战利品，顿时觉得没劲。
“他带了朋友一起来，可能早就约好了。”元舒推他上楼，“你去换上衣服，我们出去吃。”
魏籽刚要不情不愿地上去，又听元舒说，“对了，你把药膏也给他吧，被水母蛰了虽然没什么大事，但也不好受。”
当时，元舒见郑锐明不肯接受药膏，也知道这位小少爷没有什么生活常识，便借着对魏籽的话，告诉他不能用清水冲洗。
进来的时候，元舒多留意一眼。郑锐明的患处虽然不严重，但比魏籽的惨多了，想来他涂的药没什么很大的作用。
“我不！”魏籽一口气蹿上二楼。
元舒不多说，留在原地等他。
果然不久后，魏籽耷拉着脑袋，泳裤上的狗头都失去一分神气，“你干嘛对他这么好？”
“我哪里对他好了？”元舒撇他一眼，“随手的事情。”
魏籽接过药膏，不知想到什么，又精神起来，保证道，“你放心吧！我就是把他按在地上，也会给郑锐明涂上药的。”
元舒无力地摆摆手，“随你吧。”
郑开元和元舒都没有换泳裤，只需要拿两件外套出门即可。他拿着衣服从三楼下来，与兴冲冲的魏籽擦肩而过，打趣道，“他这是怎么了？”
说着，他撑开衣服，示意元舒走过来。
“找到新乐子了吧。”元舒张开双臂，让对方给他穿上衣服。
他站在原地不动，郑开元给他整理好衣服后，揉了一把对方的头发，“我家宝宝真好看，走吧？”
元舒红着一对耳朵，嘀咕道，“别喊宝宝了。”
“听你的。”郑开元模棱两可地揽着人往外走，去车里等魏籽。
发动起车，系好安全带后，郑开元还没有见到魏籽的影子，刚要打电话叫人。
元舒拉住他，解释道，“等一会儿就来了，他有点事。”
话音刚落，就听一道道惨叫夹着“你干什么！”“别碰我！”传来。
郑开元奇怪地问，“他们这是干什么？”
“二哥给郑锐明涂药。”元舒偷笑道，“我就知道他乐意做这件事。”
郑开元无奈地戳着小孩的额头，“你啊。”
等声音渐弱，魏籽一道风似的冲进车里，畅快地仰瘫在后座上，舒出一口气，“太爽了！元舒，以后有这种事一定要记得二哥我 。”
他们疲乏了大半天，魏籽又让水母亲了一口，终于填饱肚子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临走前，元舒多要了几道菜打包带走。
魏籽吃太饱没力气，半躺在后座上问，“明天吃？”
“给他们带的。”郑开元说，“郑锐明不会做饭，烤出来的东西估计也难以下咽。”
“三弟，你这样温柔地对待敌人不行啊。”魏籽一手捂着肚子，上半身前倾，一手抱着副驾驶的小枕头，“要像秋风扫落叶一般知道吗？就像二哥我给那小子涂药的时候一样。”
郑开元微微侧过脸，见元舒摇摇头，没有说话后，又与魏籽打趣一番。
自从知道郑锐明也是被换的孩子之后，元舒虽然对他依旧当做耳旁风一般，但郑开元却能感觉出来，他的心里多了一丝于心不忍，抑或是错位的感同身受。
小孩的心太过柔软，郑开元兀自长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主意。
回去时，月亮腾出海面已有丈余。
粼粼月光洒下一道银河，正漾漾地浮动。
清凉的海风拂过，扫去白日里的热燥。
少年的聚会尤为热闹，清朗的笑声与不知世事的无忧无虑掺在一起，听得直叫人羡慕。
但他们进去时，却发现冰箱里的食材切得七零八落，民主又平等地堆放在一个大盆里。地面上散落着几块木炭，烧烤架上一点火苗都吝啬得难以出现。
郑锐明和另一个男生的脸上抹着一道道黑粉，正在弯腰鼓捣烧烤架。
旁边两位女生面对一堆“蔬菜碎尸”感到无力回天，饿得难受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着郑锐明他们钻木取火。
元舒原本打算打声招呼就进去，不再打扰他们，没想到刚踏入院子，坐在椅子上的一位女生忽然抬起头，惊呼道：“元舒？！”
小姑娘看起来刚洗过澡，头发正披散着，脸上挂着清爽的笑容，径直走过来，“真的是你啊，锐明说你以前来过这里，我还不信，于是去……”
说到这里，她才意识到不对，满含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去过你的房间。不过你放心，我什么也没有动，只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听见小姑娘的道歉，正埋在烧烤架上的一位男生举起胳膊挥了挥，“元舒对不起啊！”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又增上一把灰，声音低下去几分，“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在床上滚了一圈……然后就被徐秋彤赶了出去。”
元舒点点头，说，“没事，你们好好玩吧，吃饭了吗？”
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徐秋彤，她垮下肩，“烧烤架一直没有弄好，我们都饿得不行。”
“先吃点垫垫肚子。”元舒把手里的打包盒递给她，“路上有点远，稍微有些凉了。厨房有微波炉，你们去热热吃，别吃得太晚，对身体不好。”
郑开元见他的职业病有冒出来的痕迹，带着魏籽走向前，要把人带走。
刚才徐秋彤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元舒身上，没有留意到旁边多出来的两个人，现在看人聚齐，稍稍吃了一惊，连忙喊着另一个女生过来打招呼。
两个小姑娘都很有礼貌，结果打包盒后，开心地道了谢，“元舒，你跟锐明认识吗？他们是……？”
听到这个问题，郑锐明紧张地抬起头，盯向元舒。
元舒看他一眼，道，“不认识，今天也很巧，遇到这么多同学。我也是跟着朋友来的，他们应该认识。”
说着，他把郑开元拉到身前，又点了点旁边的人，“这是魏籽，是高三的学长。”
听到元舒撇清和自己的关系后，郑锐明松了一口气，略显尴尬地翻动木炭。
徐秋彤向前看了一眼，“魏籽学长的头发染回来了？突然有点不适应，一时没有认出来。”
魏籽：“……”
“你们早点吃晚饭吧。”郑开元说，“我们先进去了。”
凉风一吹，徐秋彤不知为何打了一个哆嗦，她似乎有些怕郑开元，“谢，谢谢晚饭……那个，元舒，我把房间给你打扫一下吧……”
“不用。”元舒摆手说，“我和朋友住一间。”
“我不是故意的。”徐秋彤为自己的冲动自责，难过地说，“我家离这里不远，回去……”
“没有关系。”元舒听到这话，转过身劝道，“现在太晚了，这里交通不是很方便，你自己一个人回去的话，容易碰到坏人。”
“元舒说得没错。”郑开元走过来，搂住他继续道，“既然来了，就好好玩一次，明早我再把你们送回去。我们先上去了，祝你们玩得尽兴。”
他们都未满十八岁，郑锐明虽然会开车，但是没有驾照，张佳对他的安全问题一向注意得紧，家里的车根本开不出来。这里的位置有些偏，他们是带着大包小包打车过来的，如果晚上回去，实在是不方便。
徐秋彤道过谢，情绪有些消沉。一旁的小姑娘见状，凑过来安慰着，但几句过后，完全变了味道，“唉，元舒人真好啊，从来都不生气，长得也好看，我都想把所有的压岁钱给他。”
对烧烤架彻底投降的男生，丢下木炭跑过来接打包盒，随口附和道，“你把压岁钱给他干嘛？”
小姑娘认真地说，“那是我最贵重的家底了。”
徐秋彤被逗得展颜笑出声，见另一位男生不生气，反而揶揄地说，“人家才看不上你这身铜臭气。”
说罢，他小声补上一句，“也就我喜欢。”
小姑娘乐颠颠地抱着另一包晚饭去了餐厅，郑锐明听到他们的谈话，极为疑惑地走过去，“蔡佑，你不是喜欢潘蕾吗？她这么夸元舒你不生气？”
“嗨，你不懂。”蔡佑哥俩好似的把肩膀搭在郑锐明的身上，笑道，“元舒哪能看得上凡人啊？再说，徐秋彤还是你的女朋友呢，她夸元舒也没见你生气啊。”
“我以为她们是真的喜欢元舒。”
蔡佑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老神在在地说，“这就跟追星一样，她们喜欢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谁为了哪个大明星放弃谈恋爱啊。”
“不是真的喜欢？”郑锐明傻眼地问。
那他追徐秋彤做什么？他以为这两人暗中结了情愫，所以才恶意横插一脚。
他烦心道，“你们吃饭去吧，我把院子里的东西收一收。”
蔡佑早就饿着肚子，全靠一口气强撑着耍帅，听到这话，马上飞奔向客厅。
魏籽早就累得不行，顶着一脑门的睡意钻进浴室，出来后竟然完全清醒。他在房间里左右没事干，从背包里翻出来几张试卷，美滋滋地上楼去炫耀。
元舒刚洗过澡，正擦着头发出来，听见敲门声后，拐了个弯去开门。
见到魏籽时，他愣了一瞬，“在车上不就喊困了吗？怎么还没睡？”
“想写作业，睡不着。”魏籽晃着手里的试卷，“快来对对答案。”
“行，进来吧。”元舒回头对房间里正在办公的郑开元说，“二哥过来了。”
“洗完澡了？”
元舒“嗯”了一声。
“过来哥哥给你吹头发。”郑开元关上电脑，拿着吹风机走过去，见到魏籽手里的试卷，莫名地问，“让元舒给你写作业？”
“说什么呢，不要冤枉我。”魏籽含冤诉苦，“这都是我含辛茹苦自己写的，找元舒来对答案。”
元舒坐在书桌前，拿起笔随意地在试卷上划着，郑开元站在他的身后，动作熟练地吹着头发。
“是不是不太严谨？”魏籽紧张地说，“要不要找出来答案对一下？”
“不用，宝宝就是答案。”郑开元说，“只要这些题他做过。”
果然，不出五分钟，元舒批完试卷，贴心地打出分数，在错题旁边写出正确答案，“高三开学了，你要是照这个趋势的话……很难成为魏老先生的学生。”
“没事，我是他孙子就行了。”魏籽不在乎地摆手，又想起什么，凑过去问，“元舒，你想考哪个学校？我们去同一个城市啊，这样的话……”
他“嘿嘿”地笑了两声，做起来自己成为元舒唯一一位哥哥的美梦。
只是这个梦被元舒轻而易举地摧毁，他诧异地反问，“我还需要考试？”
魏籽：“……”
郑开元给小孩吹完头发，正要将吹风机放回去，突然，手边元舒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稍皱眉头，见小孩没空，走远几步后才接听，“景明叔？”
陈景明听到郑开元的声音并不见怪，直接道，“明天有时间吗？”
“有。”郑开元问，“出什么事了？”
“来医院这里见一个人。”陈景明说，“带着元舒一起。”
郑开元心底“咯噔”一声，下意识地看向正在与魏籽打闹的人，他回答道，“好。”
魏籽抱着泳圈冲刺时，便中了招。他吸取去年的经验，假装不痛不痒，镇定地单腿接受小浪花的冲刷。
他见郑锐明疼得跌坐在海水中, 立刻换上一副嘲讽的嘴脸。
元舒遥遥地见到魏籽的站姿不对，无奈道, “二哥怎么这么快就被蛰了？去年还撑了一个小时才觉得难受。”
为了防止半夜哭嚎再次上演，他这次特意带了药膏过来，只要涂抹及时，不会出现水疱症状, 即便有些丘疹当晚也会消除。
海里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元舒向魏籽招手, 喊他回家里上药。
魏籽指着前面的人，扭头对元舒大声回复，“你看，这里有一个大傻子被水母蛰了！”
他的指向性太过明显, 又痛又痒的郑锐明顿时抬头看向魏籽, “你说谁大傻子呢？”
魏籽忍着痛, 神色自如地走过去, 低头睨着对方的伤处，嗤笑道, “让你骚包穿三角泳裤, 大腿根被蛰了吧？难受不难受啊？是不是很想挠又不敢, 只好掐患处？”
他嬉笑着弯腰仔细打量，“啧”了一声，“让我看看，你已经挠了？嚯！都出水疱了。”
他这边正幸灾乐祸，元舒又喊他一声，“你在做什么呢？怎么还不过来？”
郑锐明听见熟悉的声音，惊讶地抬起头，语气不快地说，“你跟元舒一起来的？住在哪儿？”
这事真新鲜啊。”魏籽嘲道，“这边有家不待，难道我们去外面住酒店？”
“你的脸真大，那是你的家吗？鸠占鹊巢。”
郑锐明被蛰的程度虽然不严重，但位置难以启齿，做幅度大一些的动作，很容易扯到伤口。他的作战能力大幅度削弱，只好暂避风头，站起身准备回去找药。
魏籽听到四字成语，一瞬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但他近日在老魏的监督下，当了一把填鸭，第二秒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词，反唇相讥道，“你当自己是什么好人，那是你家吗？”
郑锐明的火气“噌”地冒上来，“总比某些人强，以为自己没爸没妈全天下都要惯着他。他没有父母怪谁？命不好，自己受着。难道就应该抢别人的大哥？”
魏籽最听不得别人说自家小孩这件事，二话不说，上去给了对方一拳，揍过之后才算出了一口恶气。
郑锐明隐忍着，在心里给元舒添上一笔。
小时候，他跟郑开元有一股竞争意识。但这股意识在张佳的耳提面命之下失了味道。
自从幼时给父亲的祭拜上惹了麻烦，老爷子怕孩子长歪，让张佳要么把郑锐明送到老宅去抚养，要么改掉孩子的熊脾气。
张佳手里只有这么一张王牌，那时郑绍君又走了，如果孩子交到老爷子的手上，脾气是纠正过来了，估摸也跟自己离了心。
但歹笋难成好竹，她已经是本性难移，更难教出来一个品行健全的孩子。短暂的相处难以分辨出内里的败絮，张佳便直接在儿子的身上镶了一层金玉。只要去老宅，郑锐明就会演一个好孙子的角色。
除了当年中暗箭的郑绍君，让张佳捡到一个便宜之外，郑家的人都活得太明白。无论是老爷子还是老大老二一家，张佳的心眼都蒙混不过去。她自己的依仗是攥在手心的郑锐明，那么郑锐明呢？
张佳便时常叮嘱他，不要同郑开元争执，对方同老爷子的关系亲密，如果闹得冷落了，只有坏处没有好处。郑锐明慢慢将郑开元代入老爷子的身份，心中又敬又怕，更想获得对方的赞同与欣赏。而且他是郑开元的堂弟，于情于理不应该对他更为亲近吗？
可郑开元的胳膊肘抻在外面，对别人家的孩子嘘寒问暖，对自己的亲弟弟却视若无睹。他思来想去，没有理出任何头绪，索性将这份错全部归到元舒身上。
自从他知道元舒和魏籽来过这里几次后，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喊着另一个外人来他家里做客？他这个血浓于水的亲戚却一次都没来过？
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终于碰上他过生日，在老爷子面前卖了个乖，这才要来别墅的密码。如今终于等到正主，吞不下的半口气到了发泄的时候。
郑锐明抹去脸上的海水，撑地站了起来，但是魏籽不知为何往前一步走，腰间的狗头泳圈一下把人顶了回去。
他本身站得不稳，这么一顶，一屁股坐回海里。
“你找揍是不是！”郑锐明气道，“拿着你的狗圈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要是走晚一步，小心我把你们的东西全扔出去。”
魏籽这个人换脸如同翻书，刚才凶神恶煞的人，现在笑嘻嘻地单腿跳来跳去，“吓死我了！来打我呀！”
他见元舒走过来，立马告状，“元舒，他要赶我们出去。”
元舒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当郑锐明不存在，伸手招呼魏籽过来，“回去涂药了，晚一点又要喊难受。”
郑锐明咬牙又站起来，他最恨元舒这幅把自己当空气的模样，让他觉得牙根痒痒。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做的，脾气和他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小时候，元舒刚转学过来时，他在老宅第一次遇见对方，就觉得不对盘。当时，他故意挑衅骂元舒十句，对方轻飘飘地说：“反弹，句号。”
郑锐明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操作，骂人还有这种骂法？
“你在我家做什么……”郑锐明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眼神扫到后面的郑开元，登时大半句戾气噎在喉咙里，抖了一抖，变得温和无比，“大哥，你也来了？”
“你要把谁赶出去？”郑开元直视他，不满道，“见面就想打架？”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郑锐明温顺成一只小绵羊，别扭地说，“我以为只有他和魏籽来这里，他们两个人又不是我们家的人，凭什么往咱们家里跑？”
“你自己不也是这样。”元舒把魏籽拉到身边，淡淡地说，“不也带了朋友住到这里吗？”
“我！”郑锐明一听，涨红了脸，狡辩道，“就算住，那也是带朋友到爷爷家做客，你算什么东西？”
元舒一听，笑着说，“谁说这是老爷子的房产了？”
“我和元舒同出师门，自然是一家人。”郑开元说，“这处房子归在我的名下，元舒带朋友来玩不算什么。”
“哦？”魏籽又要往前跳一步，单腿刚腾空被元舒拽了回去，他毫不气馁地煽风点火，“你还带了小姑娘回来？小小的年纪，大大的欲望啊。”
说着，他故意往郑锐明的泳裤看去，摇头惋惜道，“形势单薄啊。”
郑锐明气红了脸，但是他想给郑开元留下好印象，只能将这一笔记在心上，等伤好了回学校再开揍。
“你也消停点，赶紧回去上药。”郑开元不经意看了对方的大腿根一眼，叹道，“你带朋友来没有关系，但是老爷子有没有告诉你三楼不要动？”
郑锐明急白了脸，连忙道：“我没有动三楼，真的！”
他看了元舒一眼，撇嘴哼道，“我也不想上去。”
“我知道了。”郑开元转身要走，留下一句话，“带来的朋友多交代他们一声，在别人家做客要知道规矩。”
郑锐明见人要走，忙追上去，但是被蛰的地方减缓了步伐，只好急问道，“大哥，我，我带……”
他咬着下唇，难言地说，“我带女生来，你不会生气吗？”
郑开元停住脚，回头说，“只要不犯法，带谁来都是你的自由。”
这句话不痛不痒地落在他的耳边，郑锐明脸色一阵白，他攥紧手，深喘一口气，脖子两边的筋深深地凸着。
“对了，”元舒突然回头说，“你也被水母蛰了吧？我带了药膏，一块来上药吧。”
郑锐明瞪他一眼，刚要说什么，看见一旁的郑开元也回过头，忍气道，“不用了，我也带了药过来。”
他竟然攒出不少力气，说完后仿佛不痛一般，大步朝着岸上走去。
日光晃晃，洒在他的背脊上。久不见阳光的背白白惨惨，衬着三颗红痣亮得刺眼。
元舒怔怔地看得出神，抓住魏籽的手暗暗使紧。
魏籽不知元舒出来什么状况，这个力道让他误以为对方也被水母蛰住。苦着一张脸，仍不忘安慰地说，“三弟啊，你哪里不舒服？”
“乖，没事了。”郑开元搂住元舒的肩头，大拇指摩挲几下，宽慰道，“有哥哥在呢。”
“还有二哥！”魏籽探过头，把另一条胳膊交出去，“要不再捏捏这条？”
“不用。”元舒回过神，无力地低着头往前走，脚踩在细沙中，像是拖着一串沉重的铅球。
他走了几步，忽然抬起头，走回去把一个小圆盒递给魏籽，“用法和去年的一样，你回去自己好好涂涂，别用清水洗，会加重患处。”
魏籽接过小药盒，茫然地看着忽然低落的元舒，嘴唇翕动几下，不知该说什么。
郑开元也走过来，敷衍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赶紧去追上前面的元舒。
“他们俩怎么突然怪怪的？”魏籽行动不便，拖拉着一条腿慢吞吞地往前走，累了就把手搭在泳圈上休息一会儿，抱着狗头思考。
***
两个人没有回家，在岸边的长椅上坐着。
郑开元轻声问，“看清楚了吗？”
“嗯。”元舒侧过身，额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不肯多吭一声。
郑开元稍稍低着头，下颌轻轻地蹭着小孩的头发，细软的发丝挠得他的咽喉发痒，让他的声音更加磁性，“想去看小叔叔吗？”
像是被说中心事一般，元舒抓住对方的手，捏着指肚摇来摇去。
“想去的话，哥哥就带你去。”郑开元知道这个小动作的意思，小孩到了青春期，内敛了许多。除非生病，都不肯好好地撒娇，多亏这些不经意间暴露内心的小动作，才让他依然能得知元舒的想法。
他温声道，“等你见过小叔叔，我们再做决定好不好？如果不想认回小叔叔，或者小叔叔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的话，我们还有秋爸。”
小孩一听，终于肯说话，“小叔叔很好的。”
“也很可怜。”
“嗯，谁知道呢。”郑开元故意唱反调，“我没有见过他，只道听途说过。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加上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当初那个风光霁月的郑绍君？万一他被杀猪刀宰过了，变成一位油腻猥琐的人怎么办？”
“不可能。”小孩一脚踩进陷阱里，毫不自知地反驳道，“老爷子说我很像小叔叔，等我人到中年，也是帅气干净的大叔。”
郑开元见元舒终于精神一些，笑问道，“那我呢？”
元舒模仿他方才的语气，故作低沉地说，“嗯，谁知道呢。”
落日将尽，将四野抹成了暗沉的紫色。
郑开元说：“回去吧？我担心魏籽和郑锐明打起来，他俩不能放在一起。海边的夜里有点冷，你穿得少，回去穿件外套。”
“正好有些饿了。”元舒站起身，忽然想起郑锐明，叹气道，“今晚还是出去吃吧，或者我们出去买点回来，给他们也带一些。”
郑开元说：“不生郑锐明的气了？”
“不是他的错。”元舒说，“这跟出生的婴儿没有权利选择父母一样，张佳和静淑两个人换了孩子，我们都是被动接受的。况且，我虽然没有父母，但是有师父和师公，还有你和郑叔秦姨。郑锐明有什么呢？他只有……”
元舒想了一会儿，惊讶地发现郑锐明有的东西还挺多。
自从五岁那年得知静淑和元岗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后，元舒成了大半个孤儿，虽然平日里有师父和师公照顾，郑开元更是半步不离身，郑家的人对他自然宛如半个亲子。
可这些角色，无法代替父母在一个孩子心中的份量。尤其静淑当年的做法，和醒来后对待他的态度，完全颠覆一个母亲的形象。让他甚至对父母二字产生一点阴影，身体变得更差，后来在家中休养几年，才慢慢调养过来。
反观郑锐明，他虽然幼年丧父，又非生母，但张佳待他却如亲子。老爷子虽然看上去铁面无私，但也极力在两个孙子之间做到一碗水端平。只是郑开元自幼养在膝下，又像半个模子印出来的老爷子，自然没有任何感情隔阂。
郑锐明从小就怕老爷子，去老宅的次数不多，虽然渐渐同爷爷生疏，但对方却当真没有对他不好过。
就像郑钧，虽然年年头疼这个小外甥，但每年都用心地给对方挑选礼物。有时看到合适的东西，都会快递回去一份。
郑开元见小孩想通这一个关窍，在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元舒恼羞成怒地瞪他一眼，用肩膀轻撞了一下对方的胸口，“赶紧走了，回去吃饭。”
“疼疼疼。”郑开元一手捂着胸口演戏，“不给呼呼吗？”
元舒已经走开几步，回头鼓着脸吹了一口气，转身就走。
郑开元乐不可支，连忙追了上去。
“房子怎么在你的名下了？”元舒随口问，“不是郑叔的吗？”
“我爸看你喜欢过来玩。”郑开元说，“本来想给你，但是你还没有成年，就先放在我的名下了。”
元舒：“让郑叔别这样，小礼物还行，一套房子的话……”
他叹了口气，“我要赚钱赚到什么时候啊。”
郑开元笑着刮他的鼻子，“小财迷，你的小金库可是满得要溢出来了。”
“没办法。”元舒感叹道，“我是家里的顶梁柱。”
刚进大门，一触即发的氛围立即涌来。
魏籽和郑锐明据守在烧烤架的两侧，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
“你们做什么呢？”元舒不解地问，“二哥，你的脚踝涂药了吗？”
“涂了。”魏籽专注地用眼神发动攻击，头也不回地说，“这小子要跟我抢烧烤架，这分明是我们先决定的，他不分先来后到。”
“你恶人先告状。”郑锐明卯足劲与他抗衡，“你到底懂不懂先来后到的意思？”
“瞧不起我？”魏籽嗤道，“《辞海》里说……”
“行了。”元舒看得头疼，“二哥，我们出去吃，烧烤架留给他们吧。”
魏籽一听，眨眼就松开手，他的这边失去力道，让郑锐明向后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你干什么！”郑锐明气道。
魏籽冲他略略几声，跑到元舒身边问，“吃什么去啊？我都快饿死了，而且你干嘛这么轻易地就松口了？”
他们已经进了房中，郑锐明独自留在院中，他看着眼前的战利品，顿时觉得没劲。
“他带了朋友一起来，可能早就约好了。”元舒推他上楼，“你去换上衣服，我们出去吃。”
魏籽刚要不情不愿地上去，又听元舒说，“对了，你把药膏也给他吧，被水母蛰了虽然没什么大事，但也不好受。”
当时，元舒见郑锐明不肯接受药膏，也知道这位小少爷没有什么生活常识，便借着对魏籽的话，告诉他不能用清水冲洗。
进来的时候，元舒多留意一眼。郑锐明的患处虽然不严重，但比魏籽的惨多了，想来他涂的药没什么很大的作用。
“我不！”魏籽一口气蹿上二楼。
元舒不多说，留在原地等他。
果然不久后，魏籽耷拉着脑袋，泳裤上的狗头都失去一分神气，“你干嘛对他这么好？”
“我哪里对他好了？”元舒撇他一眼，“随手的事情。”
魏籽接过药膏，不知想到什么，又精神起来，保证道，“你放心吧！我就是把他按在地上，也会给郑锐明涂上药的。”
元舒无力地摆摆手，“随你吧。”
郑开元和元舒都没有换泳裤，只需要拿两件外套出门即可。他拿着衣服从三楼下来，与兴冲冲的魏籽擦肩而过，打趣道，“他这是怎么了？”
说着，他撑开衣服，示意元舒走过来。
“找到新乐子了吧。”元舒张开双臂，让对方给他穿上衣服。
他站在原地不动，郑开元给他整理好衣服后，揉了一把对方的头发，“我家宝宝真好看，走吧？”
元舒红着一对耳朵，嘀咕道，“别喊宝宝了。”
“听你的。”郑开元模棱两可地揽着人往外走，去车里等魏籽。
发动起车，系好安全带后，郑开元还没有见到魏籽的影子，刚要打电话叫人。
元舒拉住他，解释道，“等一会儿就来了，他有点事。”
话音刚落，就听一道道惨叫夹着“你干什么！”“别碰我！”传来。
郑开元奇怪地问，“他们这是干什么？”
“二哥给郑锐明涂药。”元舒偷笑道，“我就知道他乐意做这件事。”
郑开元无奈地戳着小孩的额头，“你啊。”
等声音渐弱，魏籽一道风似的冲进车里，畅快地仰瘫在后座上，舒出一口气，“太爽了！元舒，以后有这种事一定要记得二哥我 。”
他们疲乏了大半天，魏籽又让水母亲了一口，终于填饱肚子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临走前，元舒多要了几道菜打包带走。
魏籽吃太饱没力气，半躺在后座上问，“明天吃？”
“给他们带的。”郑开元说，“郑锐明不会做饭，烤出来的东西估计也难以下咽。”
“三弟，你这样温柔地对待敌人不行啊。”魏籽一手捂着肚子，上半身前倾，一手抱着副驾驶的小枕头，“要像秋风扫落叶一般知道吗？就像二哥我给那小子涂药的时候一样。”
郑开元微微侧过脸，见元舒摇摇头，没有说话后，又与魏籽打趣一番。
自从知道郑锐明也是被换的孩子之后，元舒虽然对他依旧当做耳旁风一般，但郑开元却能感觉出来，他的心里多了一丝于心不忍，抑或是错位的感同身受。
小孩的心太过柔软，郑开元兀自长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主意。
回去时，月亮腾出海面已有丈余。
粼粼月光洒下一道银河，正漾漾地浮动。
清凉的海风拂过，扫去白日里的热燥。
少年的聚会尤为热闹，清朗的笑声与不知世事的无忧无虑掺在一起，听得直叫人羡慕。
但他们进去时，却发现冰箱里的食材切得七零八落，民主又平等地堆放在一个大盆里。地面上散落着几块木炭，烧烤架上一点火苗都吝啬得难以出现。
郑锐明和另一个男生的脸上抹着一道道黑粉，正在弯腰鼓捣烧烤架。
旁边两位女生面对一堆“蔬菜碎尸”感到无力回天，饿得难受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着郑锐明他们钻木取火。
元舒原本打算打声招呼就进去，不再打扰他们，没想到刚踏入院子，坐在椅子上的一位女生忽然抬起头，惊呼道：“元舒？！”
小姑娘看起来刚洗过澡，头发正披散着，脸上挂着清爽的笑容，径直走过来，“真的是你啊，锐明说你以前来过这里，我还不信，于是去……”
说到这里，她才意识到不对，满含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去过你的房间。不过你放心，我什么也没有动，只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听见小姑娘的道歉，正埋在烧烤架上的一位男生举起胳膊挥了挥，“元舒对不起啊！”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又增上一把灰，声音低下去几分，“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在床上滚了一圈……然后就被徐秋彤赶了出去。”
元舒点点头，说，“没事，你们好好玩吧，吃饭了吗？”
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徐秋彤，她垮下肩，“烧烤架一直没有弄好，我们都饿得不行。”
“先吃点垫垫肚子。”元舒把手里的打包盒递给她，“路上有点远，稍微有些凉了。厨房有微波炉，你们去热热吃，别吃得太晚，对身体不好。”
郑开元见他的职业病有冒出来的痕迹，带着魏籽走向前，要把人带走。
刚才徐秋彤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元舒身上，没有留意到旁边多出来的两个人，现在看人聚齐，稍稍吃了一惊，连忙喊着另一个女生过来打招呼。
两个小姑娘都很有礼貌，结果打包盒后，开心地道了谢，“元舒，你跟锐明认识吗？他们是……？”
听到这个问题，郑锐明紧张地抬起头，盯向元舒。
元舒看他一眼，道，“不认识，今天也很巧，遇到这么多同学。我也是跟着朋友来的，他们应该认识。”
说着，他把郑开元拉到身前，又点了点旁边的人，“这是魏籽，是高三的学长。”
听到元舒撇清和自己的关系后，郑锐明松了一口气，略显尴尬地翻动木炭。
徐秋彤向前看了一眼，“魏籽学长的头发染回来了？突然有点不适应，一时没有认出来。”
魏籽：“……”
“你们早点吃晚饭吧。”郑开元说，“我们先进去了。”
凉风一吹，徐秋彤不知为何打了一个哆嗦，她似乎有些怕郑开元，“谢，谢谢晚饭……那个，元舒，我把房间给你打扫一下吧……”
“不用。”元舒摆手说，“我和朋友住一间。”
“我不是故意的。”徐秋彤为自己的冲动自责，难过地说，“我家离这里不远，回去……”
“没有关系。”元舒听到这话，转过身劝道，“现在太晚了，这里交通不是很方便，你自己一个人回去的话，容易碰到坏人。”
“元舒说得没错。”郑开元走过来，搂住他继续道，“既然来了，就好好玩一次，明早我再把你们送回去。我们先上去了，祝你们玩得尽兴。”
他们都未满十八岁，郑锐明虽然会开车，但是没有驾照，张佳对他的安全问题一向注意得紧，家里的车根本开不出来。这里的位置有些偏，他们是带着大包小包打车过来的，如果晚上回去，实在是不方便。
徐秋彤道过谢，情绪有些消沉。一旁的小姑娘见状，凑过来安慰着，但几句过后，完全变了味道，“唉，元舒人真好啊，从来都不生气，长得也好看，我都想把所有的压岁钱给他。”
对烧烤架彻底投降的男生，丢下木炭跑过来接打包盒，随口附和道，“你把压岁钱给他干嘛？”
小姑娘认真地说，“那是我最贵重的家底了。”
徐秋彤被逗得展颜笑出声，见另一位男生不生气，反而揶揄地说，“人家才看不上你这身铜臭气。”
说罢，他小声补上一句，“也就我喜欢。”
小姑娘乐颠颠地抱着另一包晚饭去了餐厅，郑锐明听到他们的谈话，极为疑惑地走过去，“蔡佑，你不是喜欢潘蕾吗？她这么夸元舒你不生气？”
“嗨，你不懂。”蔡佑哥俩好似的把肩膀搭在郑锐明的身上，笑道，“元舒哪能看得上凡人啊？再说，徐秋彤还是你的女朋友呢，她夸元舒也没见你生气啊。”
“我以为她们是真的喜欢元舒。”
蔡佑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老神在在地说，“这就跟追星一样，她们喜欢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谁为了哪个大明星放弃谈恋爱啊。”
“不是真的喜欢？”郑锐明傻眼地问。
那他追徐秋彤做什么？他以为这两人暗中结了情愫，所以才恶意横插一脚。
他烦心道，“你们吃饭去吧，我把院子里的东西收一收。”
蔡佑早就饿着肚子，全靠一口气强撑着耍帅，听到这话，马上飞奔向客厅。
魏籽早就累得不行，顶着一脑门的睡意钻进浴室，出来后竟然完全清醒。他在房间里左右没事干，从背包里翻出来几张试卷，美滋滋地上楼去炫耀。
元舒刚洗过澡，正擦着头发出来，听见敲门声后，拐了个弯去开门。
见到魏籽时，他愣了一瞬，“在车上不就喊困了吗？怎么还没睡？”
“想写作业，睡不着。”魏籽晃着手里的试卷，“快来对对答案。”
“行，进来吧。”元舒回头对房间里正在办公的郑开元说，“二哥过来了。”
“洗完澡了？”
元舒“嗯”了一声。
“过来哥哥给你吹头发。”郑开元关上电脑，拿着吹风机走过去，见到魏籽手里的试卷，莫名地问，“让元舒给你写作业？”
“说什么呢，不要冤枉我。”魏籽含冤诉苦，“这都是我含辛茹苦自己写的，找元舒来对答案。”
元舒坐在书桌前，拿起笔随意地在试卷上划着，郑开元站在他的身后，动作熟练地吹着头发。
“是不是不太严谨？”魏籽紧张地说，“要不要找出来答案对一下？”
“不用，宝宝就是答案。”郑开元说，“只要这些题他做过。”
果然，不出五分钟，元舒批完试卷，贴心地打出分数，在错题旁边写出正确答案，“高三开学了，你要是照这个趋势的话……很难成为魏老先生的学生。”
“没事，我是他孙子就行了。”魏籽不在乎地摆手，又想起什么，凑过去问，“元舒，你想考哪个学校？我们去同一个城市啊，这样的话……”
他“嘿嘿”地笑了两声，做起来自己成为元舒唯一一位哥哥的美梦。
只是这个梦被元舒轻而易举地摧毁，他诧异地反问，“我还需要考试？”
魏籽：“……”
郑开元给小孩吹完头发，正要将吹风机放回去，突然，手边元舒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稍皱眉头，见小孩没空，走远几步后才接听，“景明叔？”
陈景明听到郑开元的声音并不见怪，直接道，“明天有时间吗？”
“有。”郑开元问，“出什么事了？”
“来医院这里见一个人。”陈景明说，“带着元舒一起。”
郑开元心底“咯噔”一声，下意识地看向正在与魏籽打闹的人，他回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