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有小儿子的消息撑着, 老爷子在听到狸猫换太子这出戏的时候，只瞳孔微怔, 身体后仰些许，一口气卡在喉间，直到李忠国一双厚掌“咚”地一声拍在后背, 老爷子猛地吐出这口气, 才算了事。
郑开元请师父过来，谋得便是生死之交的过硬交情, 彼此熟悉, 懂得如何拿捏适当的分寸，又知晓如何“对症下药”地开口, 万一出了意外，还有师公这位圣手把人逮回来。
他算无遗策, 却偏偏忘记李忠国和老爷子相处起来, 并没有这么多门门道道。他们两个直肠子聚在一起，比郊外的大马路还畅快, 有一说一, 绝不说到十五去。
不等秋生想策略，李忠国开门见山地说：“老郑, 你孙子不是你孙子。”
老爷子想歇一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就听他甩手就是一筐炸丨弹, “张佳生孩子的时候, 见小孩是双性人, 她见识少, 把小孩当成怪胎，怕你们不认。正好产房里有两个产妇，她就用钱跟人家换了。”
“郑锐明不是你的孙子，元舒才是。”
李忠国自幼习武，身体硬朗，中气十足，这一番话下来，可谓一气呵成，毫无断句，坚决不留给对方插一个标点符号的机会。
“你……”老爷子的手抖了半天，没有把下一个字抖出来。
李忠国见他的脸颓唐下去，扔完炮丨弹打开机关枪，“你有还有功夫瞎琢磨，我是看着元舒长大的，他小时候受了多少委屈，你这个当爷爷的没有一天心疼过，你居然还有心思难过？人家小孩的心境都比你的开阔。”
“老郑啊，你白瞎活到这个岁数，让一个小孩给比了下去。你要是再丧气一回，我都看不起你。”
说着，一巴掌拍向了后背。
郑老爷子续上这口气，来不及伤思就被李忠国这一番话气得五脏翻腾，七窍生烟，活生生地把那一分伤痛磨没了。
李忠国的脾气有几分像郑老爷子，他们俩知根知底，早就摸透对方的性格，知道什么病吃什么药。加上他自然偏心元舒，小孩从小乖巧懂事，又不像郑开元一般小大人似的揣着，李忠国表达感情的能力，几乎都铺在秋生的身上，转向其他人的时候，本能地吝啬起来。
这仿佛不能受他控制似的，一方面他的确喜欢这个小孩，另一方面每日受秋生的耳提面命，他口上说不出太贴心的话，便付诸于行动来关心孩子。
但如今，李忠国见老友如此，实在是难以容忍，他开口便能替自家小孩道一千声委屈，只想换回一个公道。
老爷子长叹一口气，方才的晦涩被一掌拍走，这时，他的双眼澄澈，“也有我的错。”
“那时我把心全放在绍君身上，不然怎么会发现不了这些蹊跷？张佳说锐明是早产儿，但哪有早产儿自小壮实成那个模样的？后来几年，每到祭拜的时候，她都找借口不让儿子参加，甚至连照片都没有让他看过。”
“是我老糊涂了啊。”老爷子恨不成声，“竟然让一头豺狼进家门。”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忠国见人没事，凑上来说，“年岁虽然大了，但知道错了就是好事。古人说得好，朝闻道夕死可矣……”
“老李，你比我小了几岁！”老爷子自责懊悔的力气汇在手上，撸起袖子就要揍人，“这句话我听明白了，让我早死呢是不是？你这个老小子，我看就是找揍。”
秋生早在椅子上坐下来，冷眼旁观这两人唱起武戏。他低首抿了一口茶，轻叹一声，兀自感叹两颗石头硬碰硬，竟然也是一种解决方法。
待两人歇下来，秋生才开口问，“让元舒过来一趟，你们相认一下？”
“不用不用。”老爷子连忙摆手，脸上挂着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景，他竟然局促地说，“我让孩子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哪有他来看我的道理？我得去给他赔个不是。”
“老郑，你是不是说我们对孩子不好？！”
“你这个人！”老爷子回呛他，“这是你自己的原话，我看你是年纪大了耳朵背，赶紧让秋生给你瞧瞧。”
秋生不搭理两个人，拿出手机给郑开元打电话，让人过来接。
等人来的功夫，他想着当年李忠国梗着脖子不肯回去，非要来找他，估摸着有一个原因是不想跟老郑在一起。不然这一对兄弟，平常还能装着几分平静，一旦遇到一起，一个点火就着，一个点火就炸。
“你们真是一对炸丨药包兄弟啊。”秋生笑道，“干脆成立一个组合算了，上回我见宝宝去给魏籽他们家拍洗面奶广告，你们也去拍一组打火机广告？”
有了秋生这个消防栓在，两人立马安静下来。
***
“今天的天气好，他在藏书楼晒书。”郑开元在前面领路，不放心地说，“他昨天才见过小叔叔，您别说太多。”
老爷子没好气地把他推到一边，自己走到前面，“我自己的孙子，难道我自己不会疼？”
大孙子郑开云闻言哭笑不得让开路，伸出胳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老实地坠在后面同师父他们一道。
健步如飞的老爷子走到藏书楼的院外，忽然顿住脚。他往里张望几眼，又迟疑地回头想等其他人一起，但内心按捺不住的渴望，迫使他抬起头，把视线全部聚焦在院中忙碌的身影上。
他依稀记得第一次认识元舒的时候，正是绍君忌日的前几天，老大与老二一家从外地赶回来聚在一起，郑钧说起来在故城的生活，拿着元舒的照片炫耀一圈。
这些年来，老爷子的记忆力慢慢减退，他以为自己会忘记当日的场景，不曾想竟一点一滴地回忆起来。
当时他说“这孩子长得太好，如果没有点本事防身，可能会过得不太顺遂。”
如今时过境迁，再看元舒，只留下“这孩子长得好看，当真是绍君的儿子”。
自从元舒搬到燕京以来，他常在秋生身边见到这个小孩，后来渐渐入了眼，觉得与他生对了脾气。只是元舒是秋生的徒弟，也算干孙子，更何况这两位膝下无子无孙。尽管他再欣赏这个孩子，也不能横刀再认干亲。
老爷子在院外踌躇着，被一声尖叫揭破了伪装，对面大吼大叫的人正是魏家的小子。他眉头一皱，刚想训几句，忽然想起一旁还有自家的小孙子，便立即蔫儿一半的火气，另一半揉出和煦的笑脸，慢慢踱步走过去。
元舒望着他，停顿几秒，才迎上去，喊了一声，“爷爷。”
“哎！”老爷子不管这跟平常毫无二致的称呼，立即答应下来，握着元舒的手，轻抚着手背，语重心长地说，“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啊。”
魏籽插进来一句话，“爷爷，您前几天不是刚见过他吗？就几天的时间还能窜高五公分……不，不会真的是我想象的那样吧？”
他一把捂住嘴，眼神却四处乱飞，最后落在面前两人身上，不知脑海里酝酿了什么，他猛地一拍大腿，高兴地叫道，“我以后终于能放心地揍郑锐明了！”
刚才略微尴尬的气氛一消而散，老爷子气得赏他一个脑门崩，“你怎么就知道打架，老老实实地上学怎么就那么难？！你就不能跟元舒好好学学？”
“他的那个脑子……”魏籽垂头丧气，仿佛认真考虑过似的，有气无力地说，“我也不能偷来啊。”
“走走，我们去屋里说。”老爷子抄过元舒的胳膊，捞在怀里，眼梢扫到一旁眼巴巴望着的位魏籽，叹道，“人这一辈子，少了几个好兄弟就太没劲了些，你也过来听着吧。”
“好嘞！”魏籽只听了半耳朵的八卦，憋得如同笼中鸟，如今得到大赦，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
郑开元捡着元舒没有做完的活，跟师父和师公在楼外晒书，留爷孙在书房里叙旧。
他和惦记的人隔着一扇门，做事自然不在心，拿着一本线穿书翻来覆去，最后被秋生一掌打开，“你这是要将我的书拆骨剥皮了。”
秋生打趣他，“心里想什么呢？怕宝宝受欺负？”
“他昨天才刚从医院回来。”郑开元顾虑得紧，哪怕是亲爷爷，也怕对方提到不该说的话，让小孩伤心，“我应该让他缓一缓，过几天再告诉老爷子。”
“把老郑瞒到现在就够久的了，要是再过几天，他估计得拿你出气。”
“拿我出气也行。”郑开元说，“这样事赶事，我怕他的身体吃不消。”
“你不用担心老郑。”李忠国哈哈大笑道，“我看他身子骨硬朗得很，哪怕三个儿子都不是亲生的，他也撑得住。”
秋生意味深长地说：“宝宝在楼里，他哪有心思关心老郑？”
郑开元失笑道，“主要是昨天宝宝跟我说了郑锐明的事情，我担心老爷子他……”
这话一落，旁边两人的表情都凝重起来。老爷子虽然跟郑锐明不算太亲近，但毕竟有了十几年的爷孙情，不是一句话便能抹消的。
但要元舒和郑锐明相处起来，怕是方枘圆凿，难以生活。要是再加上一个张佳，哪怕元舒的脾气再软，也不肯相见。
这时，李忠国突然问道，“让魏籽进去做什么？”
秋生一愣，与郑开元对视一眼，仿佛明白了老爷子的意思，他这是想拿魏籽做个缓冲铺垫。郑开元虽有心护着元舒不吃一点亏，但在郑家却仍然是郑锐明的堂哥，他若是将人摔得狠了，于情于理，于内于外，哪怕对于郑开元自己，传出去都是一盆污水。
可魏籽不同，一来，魏老先生虽然和老爷子是故交，但却没有任何伦理关系。二来，哪怕有朝一日和郑锐明闹起来，魏籽最多只能算是少年热血，爱讲兄弟义气，能为朋友两肋插刀。
张佳这事做得太过龌龊，但郑锐明却是无辜的。可若是当真声张起来，魏籽也不会落得一点不好的名声，反而这个角色讨巧得很。
老爷子掌管郑家多年，即便有心想认回亲孙子，但不得不多思虑几分，角角落落都需要扫探到了才放心。这件事的错处不在他，但却有心上门认亲认错，着实抱着歉意与诚心。
秋生想通之后，往楼内看了一眼，哀叹地说，“老郑这样做，怕是会伤了宝宝的心。”
“暂时不会。”郑开元说，“宝宝想放过郑锐明。”
“和平相处？”秋生惊诧地挑眉，责怪道，“他这个孩子，就是心太软了，郑锐明要是知道这件事，估计能闹出个天翻地覆，到时候还能给他好脸看？”
他本以为郑开元会绷着脸，先将郑锐明按死，没想到对方露出苦笑，道，“但是这是个机会，这段时间我听了不少小叔叔的事，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昧地护着他，不让他经历丁点的风霜，其实是害了他。”
自从见到郑绍君，郑开元把自己闷在书房待了一晚，天亮时终于想通。但放手舍不得，不放开又怕元舒重蹈小叔叔的覆辙。
他犹豫再三，最终只肯放开一根手指头，让外面的风雨潲进来些。郑绍君遭了张佳的难，脱去一层皮，才逐渐成熟。
郑开元反复琢磨，终于捡着郑锐明这块不轻不重的磨刀石练手。
“你能想明白最好。”秋生深深地看他一眼，感慨一番，“小时候你就不肯让我们对宝宝多说一句重话，哪怕犯错训一句都能急红了眼，这对你来说，也是一道难过的关啊。”
郑开元摇头笑道，“您知道我心里的难处。”
秋生长叹一声，“要是宝宝能迈过这道坎，老郑的算盘是落空了，他这步棋，没有下对啊。”
他“啧”了一句，拍拍李忠国的肩膀，示意对方打道回府，“年轻时敢舍敢得，反而到了老年拘束了起来，两边都想要，鱼和熊掌一个都不肯扔，老郑贪心了啊。”
李忠国一听，连忙跟上去附和着说，“做得不对就该受教训。”
转眼，他觉得不对味，怪道，“开元这小子这不是算计老郑吗？”
秋生哼道：“他欠这份算计，谁让他贪心不足蛇吞象。”
这话里的含义虽然没有全听明白，但李忠国向来能记住秋生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当即点头如捣蒜，“是他活该。”
等到老爷子出来，郑开元只瞧了一眼这两人的脸色，便知对方达成了什么协议。这时他没有多问一句，轻松地走上前去，见老爷子精神饱满，特意多问了一句，“张佳的事儿，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老爷子爽朗地笑道，“你放心，爷爷肯定配合你做这件事。这不是又到了打款的时候，我肯定给她断了不再接济。另外，你想查什么就去查，不必有顾忌。”
说着，他转向元舒道，“有时间的话，你多去老宅里坐坐，爷爷在家等着你回来。”
元舒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只说了一句，“您路上小心，我有时间就和哥哥一起去。”
“好孩子，好孩子！”老爷子心里开心，合不拢嘴地说，“来来，送爷爷一段路。魏籽那小子呢？你也一起，爷爷同样有话交代你。”
魏籽在楼里听了一顿夸，脸上的笑到现在都没有消下去，当即跳到一旁当左右护法去了。
司机在宅子外面候着，郑开元只将人送到门口，倒是魏籽不知道得了什么号令，跟着老爷子一块跳上车，顺路捎回家。
等清净下来时，郑开元问道，“老爷子跟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还不让我们进去。”
“没说什么。”元舒抻着懒筋，觉得有些疲乏，“说了些旧事，最后说到郑锐明……”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甚至自己都没有觉察，“爷爷问我有什么想法，我就说跟他没有什么关系，错得人是张佳。”
“老爷子夸了我几句。”元舒茫然地看着郑开元，“可是这份夸奖，我听着觉得心里面难受。”
郑开元心疼地伸出手，揉了揉小孩的头发，“那就不要听。张佳的事要有着落了，你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元舒愣怔片刻，被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他皱了皱鼻子，犹豫着开口，“难道告她……拐丨卖丨婴儿？好像也不对……”
他抬头求救似的看着郑开元，“哥哥，那怎么办？让她逃脱了怎么办？她不但坏心害了我，而且还陷害小叔叔。”
元舒算了算，坚定地说，“贻害起码三代人起步。”
“有哥哥为你出气，你还不放心吗？”郑开元笑道，“走吧，先去吃些午饭，刚才谈了半天，一口水都没喝上。”
元舒跟着往回走，昨天他见过亲生父亲，今日又有坐镇的老爷子上门认亲，按理来说，应该是皆大欢喜，抑或喜上眉梢的心情。
可晒书时的怡然，此时已彻底失踪，他沉默片刻，忽然转头面前郑开元，问道，“哥哥，你说当年张佳为什么要这么做？静淑又为什么要接受？”
他回忆着和静淑相处的五年光阴，又道，“她开小饭馆的时候，心里总装着事，有时候看我像是在看另一个人。那个时候我不明白原因，后来知道真相，才知道她真正想看的是郑锐明。可既然她这么想念亲生儿子，为什么要同意张佳的建议？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或许在她的眼里，这是对郑锐明好。”
“所以我就要吞下这份黄莲？”元舒气笑了，“这算是什么道理？”
说完这句话，他皱紧眉尖，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凝重几分，道，“我想听她亲口解释。”
郑开元请师父过来，谋得便是生死之交的过硬交情, 彼此熟悉, 懂得如何拿捏适当的分寸，又知晓如何“对症下药”地开口, 万一出了意外，还有师公这位圣手把人逮回来。
他算无遗策, 却偏偏忘记李忠国和老爷子相处起来, 并没有这么多门门道道。他们两个直肠子聚在一起，比郊外的大马路还畅快, 有一说一, 绝不说到十五去。
不等秋生想策略，李忠国开门见山地说：“老郑, 你孙子不是你孙子。”
老爷子想歇一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就听他甩手就是一筐炸丨弹, “张佳生孩子的时候, 见小孩是双性人, 她见识少, 把小孩当成怪胎，怕你们不认。正好产房里有两个产妇，她就用钱跟人家换了。”
“郑锐明不是你的孙子，元舒才是。”
李忠国自幼习武，身体硬朗，中气十足，这一番话下来，可谓一气呵成，毫无断句，坚决不留给对方插一个标点符号的机会。
“你……”老爷子的手抖了半天，没有把下一个字抖出来。
李忠国见他的脸颓唐下去，扔完炮丨弹打开机关枪，“你有还有功夫瞎琢磨，我是看着元舒长大的，他小时候受了多少委屈，你这个当爷爷的没有一天心疼过，你居然还有心思难过？人家小孩的心境都比你的开阔。”
“老郑啊，你白瞎活到这个岁数，让一个小孩给比了下去。你要是再丧气一回，我都看不起你。”
说着，一巴掌拍向了后背。
郑老爷子续上这口气，来不及伤思就被李忠国这一番话气得五脏翻腾，七窍生烟，活生生地把那一分伤痛磨没了。
李忠国的脾气有几分像郑老爷子，他们俩知根知底，早就摸透对方的性格，知道什么病吃什么药。加上他自然偏心元舒，小孩从小乖巧懂事，又不像郑开元一般小大人似的揣着，李忠国表达感情的能力，几乎都铺在秋生的身上，转向其他人的时候，本能地吝啬起来。
这仿佛不能受他控制似的，一方面他的确喜欢这个小孩，另一方面每日受秋生的耳提面命，他口上说不出太贴心的话，便付诸于行动来关心孩子。
但如今，李忠国见老友如此，实在是难以容忍，他开口便能替自家小孩道一千声委屈，只想换回一个公道。
老爷子长叹一口气，方才的晦涩被一掌拍走，这时，他的双眼澄澈，“也有我的错。”
“那时我把心全放在绍君身上，不然怎么会发现不了这些蹊跷？张佳说锐明是早产儿，但哪有早产儿自小壮实成那个模样的？后来几年，每到祭拜的时候，她都找借口不让儿子参加，甚至连照片都没有让他看过。”
“是我老糊涂了啊。”老爷子恨不成声，“竟然让一头豺狼进家门。”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忠国见人没事，凑上来说，“年岁虽然大了，但知道错了就是好事。古人说得好，朝闻道夕死可矣……”
“老李，你比我小了几岁！”老爷子自责懊悔的力气汇在手上，撸起袖子就要揍人，“这句话我听明白了，让我早死呢是不是？你这个老小子，我看就是找揍。”
秋生早在椅子上坐下来，冷眼旁观这两人唱起武戏。他低首抿了一口茶，轻叹一声，兀自感叹两颗石头硬碰硬，竟然也是一种解决方法。
待两人歇下来，秋生才开口问，“让元舒过来一趟，你们相认一下？”
“不用不用。”老爷子连忙摆手，脸上挂着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景，他竟然局促地说，“我让孩子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哪有他来看我的道理？我得去给他赔个不是。”
“老郑，你是不是说我们对孩子不好？！”
“你这个人！”老爷子回呛他，“这是你自己的原话，我看你是年纪大了耳朵背，赶紧让秋生给你瞧瞧。”
秋生不搭理两个人，拿出手机给郑开元打电话，让人过来接。
等人来的功夫，他想着当年李忠国梗着脖子不肯回去，非要来找他，估摸着有一个原因是不想跟老郑在一起。不然这一对兄弟，平常还能装着几分平静，一旦遇到一起，一个点火就着，一个点火就炸。
“你们真是一对炸丨药包兄弟啊。”秋生笑道，“干脆成立一个组合算了，上回我见宝宝去给魏籽他们家拍洗面奶广告，你们也去拍一组打火机广告？”
有了秋生这个消防栓在，两人立马安静下来。
***
“今天的天气好，他在藏书楼晒书。”郑开元在前面领路，不放心地说，“他昨天才见过小叔叔，您别说太多。”
老爷子没好气地把他推到一边，自己走到前面，“我自己的孙子，难道我自己不会疼？”
大孙子郑开云闻言哭笑不得让开路，伸出胳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老实地坠在后面同师父他们一道。
健步如飞的老爷子走到藏书楼的院外，忽然顿住脚。他往里张望几眼，又迟疑地回头想等其他人一起，但内心按捺不住的渴望，迫使他抬起头，把视线全部聚焦在院中忙碌的身影上。
他依稀记得第一次认识元舒的时候，正是绍君忌日的前几天，老大与老二一家从外地赶回来聚在一起，郑钧说起来在故城的生活，拿着元舒的照片炫耀一圈。
这些年来，老爷子的记忆力慢慢减退，他以为自己会忘记当日的场景，不曾想竟一点一滴地回忆起来。
当时他说“这孩子长得太好，如果没有点本事防身，可能会过得不太顺遂。”
如今时过境迁，再看元舒，只留下“这孩子长得好看，当真是绍君的儿子”。
自从元舒搬到燕京以来，他常在秋生身边见到这个小孩，后来渐渐入了眼，觉得与他生对了脾气。只是元舒是秋生的徒弟，也算干孙子，更何况这两位膝下无子无孙。尽管他再欣赏这个孩子，也不能横刀再认干亲。
老爷子在院外踌躇着，被一声尖叫揭破了伪装，对面大吼大叫的人正是魏家的小子。他眉头一皱，刚想训几句，忽然想起一旁还有自家的小孙子，便立即蔫儿一半的火气，另一半揉出和煦的笑脸，慢慢踱步走过去。
元舒望着他，停顿几秒，才迎上去，喊了一声，“爷爷。”
“哎！”老爷子不管这跟平常毫无二致的称呼，立即答应下来，握着元舒的手，轻抚着手背，语重心长地说，“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啊。”
魏籽插进来一句话，“爷爷，您前几天不是刚见过他吗？就几天的时间还能窜高五公分……不，不会真的是我想象的那样吧？”
他一把捂住嘴，眼神却四处乱飞，最后落在面前两人身上，不知脑海里酝酿了什么，他猛地一拍大腿，高兴地叫道，“我以后终于能放心地揍郑锐明了！”
刚才略微尴尬的气氛一消而散，老爷子气得赏他一个脑门崩，“你怎么就知道打架，老老实实地上学怎么就那么难？！你就不能跟元舒好好学学？”
“他的那个脑子……”魏籽垂头丧气，仿佛认真考虑过似的，有气无力地说，“我也不能偷来啊。”
“走走，我们去屋里说。”老爷子抄过元舒的胳膊，捞在怀里，眼梢扫到一旁眼巴巴望着的位魏籽，叹道，“人这一辈子，少了几个好兄弟就太没劲了些，你也过来听着吧。”
“好嘞！”魏籽只听了半耳朵的八卦，憋得如同笼中鸟，如今得到大赦，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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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开元捡着元舒没有做完的活，跟师父和师公在楼外晒书，留爷孙在书房里叙旧。
他和惦记的人隔着一扇门，做事自然不在心，拿着一本线穿书翻来覆去，最后被秋生一掌打开，“你这是要将我的书拆骨剥皮了。”
秋生打趣他，“心里想什么呢？怕宝宝受欺负？”
“他昨天才刚从医院回来。”郑开元顾虑得紧，哪怕是亲爷爷，也怕对方提到不该说的话，让小孩伤心，“我应该让他缓一缓，过几天再告诉老爷子。”
“把老郑瞒到现在就够久的了，要是再过几天，他估计得拿你出气。”
“拿我出气也行。”郑开元说，“这样事赶事，我怕他的身体吃不消。”
“你不用担心老郑。”李忠国哈哈大笑道，“我看他身子骨硬朗得很，哪怕三个儿子都不是亲生的，他也撑得住。”
秋生意味深长地说：“宝宝在楼里，他哪有心思关心老郑？”
郑开元失笑道，“主要是昨天宝宝跟我说了郑锐明的事情，我担心老爷子他……”
这话一落，旁边两人的表情都凝重起来。老爷子虽然跟郑锐明不算太亲近，但毕竟有了十几年的爷孙情，不是一句话便能抹消的。
但要元舒和郑锐明相处起来，怕是方枘圆凿，难以生活。要是再加上一个张佳，哪怕元舒的脾气再软，也不肯相见。
这时，李忠国突然问道，“让魏籽进去做什么？”
秋生一愣，与郑开元对视一眼，仿佛明白了老爷子的意思，他这是想拿魏籽做个缓冲铺垫。郑开元虽有心护着元舒不吃一点亏，但在郑家却仍然是郑锐明的堂哥，他若是将人摔得狠了，于情于理，于内于外，哪怕对于郑开元自己，传出去都是一盆污水。
可魏籽不同，一来，魏老先生虽然和老爷子是故交，但却没有任何伦理关系。二来，哪怕有朝一日和郑锐明闹起来，魏籽最多只能算是少年热血，爱讲兄弟义气，能为朋友两肋插刀。
张佳这事做得太过龌龊，但郑锐明却是无辜的。可若是当真声张起来，魏籽也不会落得一点不好的名声，反而这个角色讨巧得很。
老爷子掌管郑家多年，即便有心想认回亲孙子，但不得不多思虑几分，角角落落都需要扫探到了才放心。这件事的错处不在他，但却有心上门认亲认错，着实抱着歉意与诚心。
秋生想通之后，往楼内看了一眼，哀叹地说，“老郑这样做，怕是会伤了宝宝的心。”
“暂时不会。”郑开元说，“宝宝想放过郑锐明。”
“和平相处？”秋生惊诧地挑眉，责怪道，“他这个孩子，就是心太软了，郑锐明要是知道这件事，估计能闹出个天翻地覆，到时候还能给他好脸看？”
他本以为郑开元会绷着脸，先将郑锐明按死，没想到对方露出苦笑，道，“但是这是个机会，这段时间我听了不少小叔叔的事，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昧地护着他，不让他经历丁点的风霜，其实是害了他。”
自从见到郑绍君，郑开元把自己闷在书房待了一晚，天亮时终于想通。但放手舍不得，不放开又怕元舒重蹈小叔叔的覆辙。
他犹豫再三，最终只肯放开一根手指头，让外面的风雨潲进来些。郑绍君遭了张佳的难，脱去一层皮，才逐渐成熟。
郑开元反复琢磨，终于捡着郑锐明这块不轻不重的磨刀石练手。
“你能想明白最好。”秋生深深地看他一眼，感慨一番，“小时候你就不肯让我们对宝宝多说一句重话，哪怕犯错训一句都能急红了眼，这对你来说，也是一道难过的关啊。”
郑开元摇头笑道，“您知道我心里的难处。”
秋生长叹一声，“要是宝宝能迈过这道坎，老郑的算盘是落空了，他这步棋，没有下对啊。”
他“啧”了一句，拍拍李忠国的肩膀，示意对方打道回府，“年轻时敢舍敢得，反而到了老年拘束了起来，两边都想要，鱼和熊掌一个都不肯扔，老郑贪心了啊。”
李忠国一听，连忙跟上去附和着说，“做得不对就该受教训。”
转眼，他觉得不对味，怪道，“开元这小子这不是算计老郑吗？”
秋生哼道：“他欠这份算计，谁让他贪心不足蛇吞象。”
这话里的含义虽然没有全听明白，但李忠国向来能记住秋生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当即点头如捣蒜，“是他活该。”
等到老爷子出来，郑开元只瞧了一眼这两人的脸色，便知对方达成了什么协议。这时他没有多问一句，轻松地走上前去，见老爷子精神饱满，特意多问了一句，“张佳的事儿，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老爷子爽朗地笑道，“你放心，爷爷肯定配合你做这件事。这不是又到了打款的时候，我肯定给她断了不再接济。另外，你想查什么就去查，不必有顾忌。”
说着，他转向元舒道，“有时间的话，你多去老宅里坐坐，爷爷在家等着你回来。”
元舒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只说了一句，“您路上小心，我有时间就和哥哥一起去。”
“好孩子，好孩子！”老爷子心里开心，合不拢嘴地说，“来来，送爷爷一段路。魏籽那小子呢？你也一起，爷爷同样有话交代你。”
魏籽在楼里听了一顿夸，脸上的笑到现在都没有消下去，当即跳到一旁当左右护法去了。
司机在宅子外面候着，郑开元只将人送到门口，倒是魏籽不知道得了什么号令，跟着老爷子一块跳上车，顺路捎回家。
等清净下来时，郑开元问道，“老爷子跟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还不让我们进去。”
“没说什么。”元舒抻着懒筋，觉得有些疲乏，“说了些旧事，最后说到郑锐明……”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甚至自己都没有觉察，“爷爷问我有什么想法，我就说跟他没有什么关系，错得人是张佳。”
“老爷子夸了我几句。”元舒茫然地看着郑开元，“可是这份夸奖，我听着觉得心里面难受。”
郑开元心疼地伸出手，揉了揉小孩的头发，“那就不要听。张佳的事要有着落了，你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元舒愣怔片刻，被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他皱了皱鼻子，犹豫着开口，“难道告她……拐丨卖丨婴儿？好像也不对……”
他抬头求救似的看着郑开元，“哥哥，那怎么办？让她逃脱了怎么办？她不但坏心害了我，而且还陷害小叔叔。”
元舒算了算，坚定地说，“贻害起码三代人起步。”
“有哥哥为你出气，你还不放心吗？”郑开元笑道，“走吧，先去吃些午饭，刚才谈了半天，一口水都没喝上。”
元舒跟着往回走，昨天他见过亲生父亲，今日又有坐镇的老爷子上门认亲，按理来说，应该是皆大欢喜，抑或喜上眉梢的心情。
可晒书时的怡然，此时已彻底失踪，他沉默片刻，忽然转头面前郑开元，问道，“哥哥，你说当年张佳为什么要这么做？静淑又为什么要接受？”
他回忆着和静淑相处的五年光阴，又道，“她开小饭馆的时候，心里总装着事，有时候看我像是在看另一个人。那个时候我不明白原因，后来知道真相，才知道她真正想看的是郑锐明。可既然她这么想念亲生儿子，为什么要同意张佳的建议？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或许在她的眼里，这是对郑锐明好。”
“所以我就要吞下这份黄莲？”元舒气笑了，“这算是什么道理？”
说完这句话，他皱紧眉尖，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凝重几分，道，“我想听她亲口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