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记忆力挑剔得很, 尴尬的黑历史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前来骚扰一番；可但凡学过的知识，储存能力只有七天, 考试周过后立即清空。
张佳当年虽然考上大学，但毕业之后只在工作岗位上发挥了一年的余热，转行做全职太太后倒是混的风生水起。
她这时刚与朋友小聚回来, 脸上做了保养, 泛着饱满的光泽。她原本生得不错，只是嘴唇薄了些, 略显刻薄。好在上面多了双柳眉笑眼, 相互缓冲，再加上多年的酝酿出的微胖, 终于磨出来一丝贵气。
成婚之前的干柴瘦骨，终于摇身一变挂上了贵肉。只是外面涂抹的材料过盛, 乍看上去, 像一块即将熬化的晶莹的猪皮。
张佳手里拎着不少衣袋，里面夹着一个手提包, 负重前行到门口时, 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响起来。
衣袋勒得手腕紧疼，她翻了半天才把袋子都脱到地上, 把手机找出来, 见到来电显示后, 缓了口气, 语气熟稔地说, “今天你去哪里了？给你大半天电话也不接, 我回来的时候都空不出手开门。”
“明明不是说想要一辆车吗？”对方说，“4S店给我打电话，说他想要的那辆车来了，让我去看看。”
张佳一听，眉头倒蹙，“他想买超跑，这钱能花吗？”
“怎么不能花？”对方的口气重了几分，不服道，“有钱不花，留着下崽吗？”
“侯永义，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张佳停顿一下，忽然觉得后背发麻，左右张望了一会儿，才道，“你等一会儿，我开下门。”
她用脖子夹住手机，找出来钥匙开门，把地上散乱的衣袋一把抄起来，一股脑儿扔进门内。
侯永义听见“哗啦”几声响，又听“哐”的关门声，便知道对方已经回到家中，不怕对门的猫眼上长耳朵。
他心里的小鬼蹿到喉间，拼命地劝道，“先给明明买了，等到成年的时候再给他一个惊喜。”
张佳倒了一杯果汁，喝了一口，“你倒是疼他。”
“我当然要疼他。”侯永义见张佳松了三分，油嘴一抹，又道，“你说我跟明明是亲父子，但十几年都不能相认，他到现在对我还有误会，至今不给我好脸看，你说我能不着急吗？这可是我的亲儿子啊。”
他再接再厉添上滑舌，声音软了几分，“我这辈子就等你一个人，也不可能再结婚找别人，儿子只有明明一个，他的年龄小，不懂我就算了，难道你还不懂我的心吗？”
张佳听得心里发虚，含糊地想蒙混过关，“我知道你的心意，来日方长，明明毕竟是你的儿子，父子连心，难道你还怕儿子跑了？”
“做父亲的总想对儿子再好一点。”侯永义笑道，“多好都不为过，你赶紧把钱打过来吧，这款车抢手得很，4S店里就只有一辆，再晚点可就没货了。”
“我的手头上哪有这么多钱？”张佳怪责地说，“上回不是给你打了不少钱吗？”
侯永义说：“那才多少钱，不够这辆车的零头。再说不是到了财神爷发钱的时候了吗？你再凑凑。”
张佳一听，冷声道，“我说你今天怎么想起来打电话，原来是算到日子了。”
“瞧你说的。”侯永义佯装生气道，“我昨天晚上没给你打电话？你要是不相信我，就去移动公司查查我的手机通话记录，看看每个月的话费都打给谁了，小没良心的。”
“算你过关。”张佳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放心道，“老爷子的钱一般早上就到了，我先转给你一部分。”
“都转过来得了，省得再转麻烦。”
这时，丢在地上的包里“嗡”地一声响，张佳听到这个声音，心底立时紧了一分，额前冒出冷汗。
她的眼神在房内乱飞，似乎想找什么堵住声音。半响后，只得快步走到门前，屈指抖着手敲了几声，才道，“又不是不打给你钱，等会儿再跟你说，明明回家了。”
侯永义这才放开手，带着笑声道，“替我跟儿子打声招呼，爸爸爱你！”
“行了，一定给你带到。”张佳迅速挂断电话。
接着她跪在地板上，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扒出一部老款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名字，只有一长串号码，对方足够谨慎，用得是电话亭。
这部手机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却是个烫手山药。往常，这块山药安静得紧，十天半个月没有一声响动，老老实实地埋在地里。
但不知为何，这些日子对方频频打来电话，威胁她要涨钱，否则就要告发检举。
张佳这才意识到，地里埋得是块炸丨药。她只好每天揣着炸丨药包出门，以防出现任何变卦。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对方说，“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有打过来？”
这人的声音带着经年累月的戾气，听得人阴恻恻地，“好在当年我留了一个心眼，能找到你，你要是不按时打钱过来，我还能把你卖出去换钱。”
“反正我是一条腿迈进坟堆里面的人，光脚的可不怕你这种穿鞋的。”
尤其张佳穿得还是高跟鞋，听得心里直打突，连忙道，“大姐，您这说的什么话。我短了谁的钱，也不能少了您的啊。当年我生孩子差点没命，全是您给救回来的，孩子出生也多亏了您。这份救命钱，我当然得给。”
对方听她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便舒服地接着，“你知道就好，我先挂了。我告诉你，你别看我的年纪大就想没几年活头，就想钻空子。只要你活着一天，这个秘密就能卖一天的钱，我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少打过来一天的钱，就多一个人知道当年换孩子的事情，你自己掂量去吧。”
张佳一惊，刚要辩解，就听对面只剩“嘟嘟”的占线声。
她气狠地高举起手，“啪”地将手机摔在地上。诺基亚蹦了一个跳，接着做了几个前滚翻，安然无恙地躺在地上散光。
“一个个都是只进不出的吸血鬼！”张佳咬牙切齿，眼圈逼得通红，眼白里血丝密布，仿佛要爆裂一般。
她甩掉高跟鞋，想了想，去衣帽间换了不常穿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检查一遍之后，才换了一个包出门。
自从接到那通电话之后，她心里像是多了一个倒计时一般，“滴答滴答”地响着，让她心烦意乱。
张佳先去一家银行，把倒计时掐断之后，稍微松了一口气，出门转到另一家银行，去给侯永义转账。
这时，她终于放下一半心，但另一半仍然悬在上空。电话里对方撂下的狠话像有回音一般，一直荡在耳边。
她倒是不怕一直给对方打钱，但却怕将对方养成一头狮子，到时大开口咬走她全部的身价。张佳等着柜员操作，双腿叠加翘着，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食指抖动地翘着膝盖。
贵宾室静的让人心慌，她咬着下唇，眼珠左右仓促地转动，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最终，敲打的食指兀地停住，最后一点轻轻地落在膝盖上。张佳放松地长舒一口气，就在后背要靠回椅背上时，柜员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中，“张女士抱歉，您的银丨行卡内余额不足。”
“什么？！”张佳的后背像鲤鱼打挺般，登时又弹了回去，“怎么可能？你是不是看错了？！”
柜员又操作一遍，确定地说，“张女士，您的卡内只剩五千元整。”
张佳猛地站起来，脸色刷地发白，她弯下腰，双手撑着柜台，眼睛逼视着操作间，“今天没有汇款吗？”
“您稍等，我再查一遍。”柜员又道，“女士，您最近一笔汇款是上一个月的今天。”
张佳再三确认之后，失神地喃喃道，“怎么可能……”
她抬手揉着额头，无力地摆手，“我回去再问问，今天就这样吧。”
出了银行的大门，回去的路上，张佳心里一直鼓动不停，眼皮跳得厉害，让她心底空落落地发虚。
直到回家坐在沙发上时，她心中依旧没底。
这时，手机响了几声。
张佳受惊似的，险些跳起来，见到是另一部手机后，肩膀才塌下来，呼出一口气，极为疲惫地说，“怎么了？”
“你去银行了吗？”侯永义问，“我这边没收到钱。”
“没钱了。”张佳的眼睛发直，一下子打了个哆嗦，惊道，“你说……该不会他知道了吧？”
“你别吓自己。”侯永义嘲道，“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难道他还能上天入地？老财神上了年纪，难保忘记什么事。我看你就是兔子的胆子，天上打个旱雷都能吓得躲进被窝里。”
侯永义手上没有见钱，心里多少不痛快，狗头往脖子上一挂，当起了军师，“明天让明明去问问不就得了？”
“让明明去问？”张佳犹疑地说，“不太好吧？他不常去老宅。”
“怎么不好了？都说小孙子，奶奶的眼珠子。明明没有奶奶，这份量是眼珠子加心肝才行。”侯永义怂恿道，“老财神养了孙子十七年，还能不疼人？”
“你说的对。”张佳心疼地躺在沙发上，觉得刚做了保养的脸上多了数条细纹，“等明明来了，我让他去问问。”
她心累地不想多说话，与侯永义说了几句便挂断电话，就着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
***
之前，张佳借着老爷子的名义，想去求魏老先生给郑锐明上课。但对方不知从哪里听到风声，避开不见。张佳去过几次都遭到碰壁，后来经过几个人打听，才知道魏老先生去看望孙子去了。老先生的孙子不是别人，正是元舒的朋友魏籽。
张佳听到这茬，血压气得窜高数层，她回想起元舒那日的冷嘲热讽，只当小孩心界窄，容不得别人的成绩超过他，这才拿魏籽当抢，去魏老先生那儿煽风点火。
她一面在心里多骂了几句元舒，一面挑着费用贵的辅导班，又给郑锐明报了几个。
可郑锐明正是爱玩的年级，原先的语数外辅导班像脚镣一般箍着他，如今又添上几门，他如同犯人一般，心里厌烦得厉害。后来索性借着去辅导班的名义，放学后和几位狐朋狗友玩了一圈才回家。
这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他开门见张佳睡在沙发上，走过去将人摇醒，“妈，别睡了，在沙发上睡觉容易着凉。”
张佳本身睡得浅，刚被晃了一下，顿时惊醒，她醒得不够彻底，神情呆滞地看了一会儿郑锐明，一把攥住对方的胳膊，急道，“明明，妈妈求你一件事。”
郑锐明吓了一跳，谎道，“妈，你怎么了？”
“你先答应妈妈。”张佳清醒几分，但手上的力道更大。
郑锐明忍着疼，点头道，“行，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张佳这才松开手，但手指仍环着对方的手腕，她将郑锐明拽到自己的身边，努力温和着语气，语重心长地说，“明天你去爷爷家里，说一下自己的学习情况。”
郑锐明一听这话，皱着眉头道，“我的学习情况有什么好说的？”
“说什么傻话，妈妈给你报了那么多辅导班，难道没有一点起色？”张佳怪道，“你跟爷爷说，因为报班太多，家里的开销太紧，撒撒娇让爷爷给你点零花钱。”
郑锐明当即紧皱着眉，绷紧脸道，“我不去。没钱就不上辅导班，反正我没有去上几天，你要是拉不下脸，我就去学校把钱要回来。”
“你这是说什么傻话。”张佳点了点他的额头，笑着说，“这哪是家里没钱的问题？别说家里有钱，就算没钱了，妈妈也会砸锅卖铁供你上学。”
“我哪里是让你去哭穷的，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妈妈这是让你去跟爷爷撒撒娇。”张佳拍拍他的手，劝道，“今天爷爷打来电话，怪你好久没去老宅了，妈妈这才想出一个办法，让你去爷爷那里走一趟。”
“你啊，脾气不知道随了谁，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估计是随了你爸。爷爷又不是外人，那可是你的亲爷爷，他不疼你还能疼谁？结果你呢？总是让爷爷当个空巢老人，也不去看他老人家。”
“你的大伯二伯都在外地，开元又住在外面，爷爷一个人在家没事做，你去说说学习上的辛苦，去撒撒娇，好让爷爷有些活力嘛。”
郑锐明听得云里雾里，不确定地问，“真的是这样吗？”
张佳装作生气地瞪他一眼，“妈妈还能害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郑锐明挠了挠鼻子，下决定似的说，“好吧，明天我就去爷爷那里。妈，你跟我一起去吗？”
“当然。”张佳这才放心地说，“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我们就过去。”
***
翌日一早，郑开元刚买回来早餐，就接到老爷子的电话。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元舒怎么没到老宅里？”老爷子着急地问，“他是不是怪我？”
“爷爷，您想什么呢，宝宝怎么可能会怪你。”郑开元说，“他最近给魏籽辅导功课，魏籽的基础太差，已经点灯熬夜补了好几天了。”
“今天还要补课？”
“今天不用。”郑开元闻言笑道，“我去问问他，吃过饭就去老宅看您。”
老爷子一听，放心地说，“家里都做好早饭了，你们稍微吃一点垫垫肚子，赶紧来吃饭。”
郑开元无奈地笑了笑，起身去卧室喊元舒。
元舒跟着秋生打拳回来，听到要去老宅的消息，并不意外，点头道，“行，我去洗个澡。对了哥哥，律师那边有什么说法吗？”
当年，张佳以引诱的手段，与静淑交换彼此的孩子。因元舒的体质特殊，张佳为了补偿对方，留下一笔费用，但由于金额较大，已构成拐卖儿童罪与遗弃罪。
元舒以为会按这个定罪，若是如此，对方也算罪有应得。他想着这件事应该能一锤定音，这几日宽心很多，听到去老宅的事也能轻装上阵。
但郑开元却说，“按照想象竞合而论，按理应该定下拐卖儿童罪。但是她对孩子的确不错，郑锐明的生活条件也十分优渥，加上已经过了追溯期，大都以口头教育为主。”
“口头教育？”元舒蹙着眉，面露不快，嗤道，“这算什么惩罚？二哥每天都接受不同的口头教育，他的经验都能写成一本书了，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要等小叔叔那边的消息。”郑开元走过去揉揉小孩的头发，“快去洗个澡，今天去老宅那边问问老爷子设下的鱼饵怎么样了。有哥哥在，肯定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元舒伸出手，把郑开元的眼睛撑大，笑着唱道，“黑猫警长，眼睛大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
郑开元把小孩的手拿下来，反手握住，牵着人往回走，“在老宅还和以前一样，无论出了什么事都有我在，不用怕。”
“我知道。”元舒说，“天塌下来有你顶着嘛。”
郑开元揽住对方，“思想有觉悟，这样想就对了。”
正说着，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来一看，笑道，“是个好消息，小叔叔那边有信了。就算拐卖儿童罪和遗弃罪的追溯期已过，也有其它办法。”
元舒问：“什么办法？”
“诈骗罪。”
张佳以郑锐明假冒亲子，让老爷子在错误地认知上，支付十几年的高额抚养费用。这笔费用不仅用于郑锐明的生活、教育、娱乐等支出，还用于张佳、侯永义的全部生活费，以及对接生婆的封口费。
这笔账，是时候算清了。
张佳当年虽然考上大学，但毕业之后只在工作岗位上发挥了一年的余热，转行做全职太太后倒是混的风生水起。
她这时刚与朋友小聚回来, 脸上做了保养, 泛着饱满的光泽。她原本生得不错，只是嘴唇薄了些, 略显刻薄。好在上面多了双柳眉笑眼, 相互缓冲，再加上多年的酝酿出的微胖, 终于磨出来一丝贵气。
成婚之前的干柴瘦骨，终于摇身一变挂上了贵肉。只是外面涂抹的材料过盛, 乍看上去, 像一块即将熬化的晶莹的猪皮。
张佳手里拎着不少衣袋，里面夹着一个手提包, 负重前行到门口时, 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响起来。
衣袋勒得手腕紧疼，她翻了半天才把袋子都脱到地上, 把手机找出来, 见到来电显示后, 缓了口气, 语气熟稔地说, “今天你去哪里了？给你大半天电话也不接, 我回来的时候都空不出手开门。”
“明明不是说想要一辆车吗？”对方说，“4S店给我打电话，说他想要的那辆车来了，让我去看看。”
张佳一听，眉头倒蹙，“他想买超跑，这钱能花吗？”
“怎么不能花？”对方的口气重了几分，不服道，“有钱不花，留着下崽吗？”
“侯永义，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张佳停顿一下，忽然觉得后背发麻，左右张望了一会儿，才道，“你等一会儿，我开下门。”
她用脖子夹住手机，找出来钥匙开门，把地上散乱的衣袋一把抄起来，一股脑儿扔进门内。
侯永义听见“哗啦”几声响，又听“哐”的关门声，便知道对方已经回到家中，不怕对门的猫眼上长耳朵。
他心里的小鬼蹿到喉间，拼命地劝道，“先给明明买了，等到成年的时候再给他一个惊喜。”
张佳倒了一杯果汁，喝了一口，“你倒是疼他。”
“我当然要疼他。”侯永义见张佳松了三分，油嘴一抹，又道，“你说我跟明明是亲父子，但十几年都不能相认，他到现在对我还有误会，至今不给我好脸看，你说我能不着急吗？这可是我的亲儿子啊。”
他再接再厉添上滑舌，声音软了几分，“我这辈子就等你一个人，也不可能再结婚找别人，儿子只有明明一个，他的年龄小，不懂我就算了，难道你还不懂我的心吗？”
张佳听得心里发虚，含糊地想蒙混过关，“我知道你的心意，来日方长，明明毕竟是你的儿子，父子连心，难道你还怕儿子跑了？”
“做父亲的总想对儿子再好一点。”侯永义笑道，“多好都不为过，你赶紧把钱打过来吧，这款车抢手得很，4S店里就只有一辆，再晚点可就没货了。”
“我的手头上哪有这么多钱？”张佳怪责地说，“上回不是给你打了不少钱吗？”
侯永义说：“那才多少钱，不够这辆车的零头。再说不是到了财神爷发钱的时候了吗？你再凑凑。”
张佳一听，冷声道，“我说你今天怎么想起来打电话，原来是算到日子了。”
“瞧你说的。”侯永义佯装生气道，“我昨天晚上没给你打电话？你要是不相信我，就去移动公司查查我的手机通话记录，看看每个月的话费都打给谁了，小没良心的。”
“算你过关。”张佳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放心道，“老爷子的钱一般早上就到了，我先转给你一部分。”
“都转过来得了，省得再转麻烦。”
这时，丢在地上的包里“嗡”地一声响，张佳听到这个声音，心底立时紧了一分，额前冒出冷汗。
她的眼神在房内乱飞，似乎想找什么堵住声音。半响后，只得快步走到门前，屈指抖着手敲了几声，才道，“又不是不打给你钱，等会儿再跟你说，明明回家了。”
侯永义这才放开手，带着笑声道，“替我跟儿子打声招呼，爸爸爱你！”
“行了，一定给你带到。”张佳迅速挂断电话。
接着她跪在地板上，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扒出一部老款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名字，只有一长串号码，对方足够谨慎，用得是电话亭。
这部手机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却是个烫手山药。往常，这块山药安静得紧，十天半个月没有一声响动，老老实实地埋在地里。
但不知为何，这些日子对方频频打来电话，威胁她要涨钱，否则就要告发检举。
张佳这才意识到，地里埋得是块炸丨药。她只好每天揣着炸丨药包出门，以防出现任何变卦。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对方说，“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有打过来？”
这人的声音带着经年累月的戾气，听得人阴恻恻地，“好在当年我留了一个心眼，能找到你，你要是不按时打钱过来，我还能把你卖出去换钱。”
“反正我是一条腿迈进坟堆里面的人，光脚的可不怕你这种穿鞋的。”
尤其张佳穿得还是高跟鞋，听得心里直打突，连忙道，“大姐，您这说的什么话。我短了谁的钱，也不能少了您的啊。当年我生孩子差点没命，全是您给救回来的，孩子出生也多亏了您。这份救命钱，我当然得给。”
对方听她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便舒服地接着，“你知道就好，我先挂了。我告诉你，你别看我的年纪大就想没几年活头，就想钻空子。只要你活着一天，这个秘密就能卖一天的钱，我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少打过来一天的钱，就多一个人知道当年换孩子的事情，你自己掂量去吧。”
张佳一惊，刚要辩解，就听对面只剩“嘟嘟”的占线声。
她气狠地高举起手，“啪”地将手机摔在地上。诺基亚蹦了一个跳，接着做了几个前滚翻，安然无恙地躺在地上散光。
“一个个都是只进不出的吸血鬼！”张佳咬牙切齿，眼圈逼得通红，眼白里血丝密布，仿佛要爆裂一般。
她甩掉高跟鞋，想了想，去衣帽间换了不常穿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检查一遍之后，才换了一个包出门。
自从接到那通电话之后，她心里像是多了一个倒计时一般，“滴答滴答”地响着，让她心烦意乱。
张佳先去一家银行，把倒计时掐断之后，稍微松了一口气，出门转到另一家银行，去给侯永义转账。
这时，她终于放下一半心，但另一半仍然悬在上空。电话里对方撂下的狠话像有回音一般，一直荡在耳边。
她倒是不怕一直给对方打钱，但却怕将对方养成一头狮子，到时大开口咬走她全部的身价。张佳等着柜员操作，双腿叠加翘着，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食指抖动地翘着膝盖。
贵宾室静的让人心慌，她咬着下唇，眼珠左右仓促地转动，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最终，敲打的食指兀地停住，最后一点轻轻地落在膝盖上。张佳放松地长舒一口气，就在后背要靠回椅背上时，柜员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中，“张女士抱歉，您的银丨行卡内余额不足。”
“什么？！”张佳的后背像鲤鱼打挺般，登时又弹了回去，“怎么可能？你是不是看错了？！”
柜员又操作一遍，确定地说，“张女士，您的卡内只剩五千元整。”
张佳猛地站起来，脸色刷地发白，她弯下腰，双手撑着柜台，眼睛逼视着操作间，“今天没有汇款吗？”
“您稍等，我再查一遍。”柜员又道，“女士，您最近一笔汇款是上一个月的今天。”
张佳再三确认之后，失神地喃喃道，“怎么可能……”
她抬手揉着额头，无力地摆手，“我回去再问问，今天就这样吧。”
出了银行的大门，回去的路上，张佳心里一直鼓动不停，眼皮跳得厉害，让她心底空落落地发虚。
直到回家坐在沙发上时，她心中依旧没底。
这时，手机响了几声。
张佳受惊似的，险些跳起来，见到是另一部手机后，肩膀才塌下来，呼出一口气，极为疲惫地说，“怎么了？”
“你去银行了吗？”侯永义问，“我这边没收到钱。”
“没钱了。”张佳的眼睛发直，一下子打了个哆嗦，惊道，“你说……该不会他知道了吧？”
“你别吓自己。”侯永义嘲道，“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难道他还能上天入地？老财神上了年纪，难保忘记什么事。我看你就是兔子的胆子，天上打个旱雷都能吓得躲进被窝里。”
侯永义手上没有见钱，心里多少不痛快，狗头往脖子上一挂，当起了军师，“明天让明明去问问不就得了？”
“让明明去问？”张佳犹疑地说，“不太好吧？他不常去老宅。”
“怎么不好了？都说小孙子，奶奶的眼珠子。明明没有奶奶，这份量是眼珠子加心肝才行。”侯永义怂恿道，“老财神养了孙子十七年，还能不疼人？”
“你说的对。”张佳心疼地躺在沙发上，觉得刚做了保养的脸上多了数条细纹，“等明明来了，我让他去问问。”
她心累地不想多说话，与侯永义说了几句便挂断电话，就着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
***
之前，张佳借着老爷子的名义，想去求魏老先生给郑锐明上课。但对方不知从哪里听到风声，避开不见。张佳去过几次都遭到碰壁，后来经过几个人打听，才知道魏老先生去看望孙子去了。老先生的孙子不是别人，正是元舒的朋友魏籽。
张佳听到这茬，血压气得窜高数层，她回想起元舒那日的冷嘲热讽，只当小孩心界窄，容不得别人的成绩超过他，这才拿魏籽当抢，去魏老先生那儿煽风点火。
她一面在心里多骂了几句元舒，一面挑着费用贵的辅导班，又给郑锐明报了几个。
可郑锐明正是爱玩的年级，原先的语数外辅导班像脚镣一般箍着他，如今又添上几门，他如同犯人一般，心里厌烦得厉害。后来索性借着去辅导班的名义，放学后和几位狐朋狗友玩了一圈才回家。
这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他开门见张佳睡在沙发上，走过去将人摇醒，“妈，别睡了，在沙发上睡觉容易着凉。”
张佳本身睡得浅，刚被晃了一下，顿时惊醒，她醒得不够彻底，神情呆滞地看了一会儿郑锐明，一把攥住对方的胳膊，急道，“明明，妈妈求你一件事。”
郑锐明吓了一跳，谎道，“妈，你怎么了？”
“你先答应妈妈。”张佳清醒几分，但手上的力道更大。
郑锐明忍着疼，点头道，“行，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张佳这才松开手，但手指仍环着对方的手腕，她将郑锐明拽到自己的身边，努力温和着语气，语重心长地说，“明天你去爷爷家里，说一下自己的学习情况。”
郑锐明一听这话，皱着眉头道，“我的学习情况有什么好说的？”
“说什么傻话，妈妈给你报了那么多辅导班，难道没有一点起色？”张佳怪道，“你跟爷爷说，因为报班太多，家里的开销太紧，撒撒娇让爷爷给你点零花钱。”
郑锐明当即紧皱着眉，绷紧脸道，“我不去。没钱就不上辅导班，反正我没有去上几天，你要是拉不下脸，我就去学校把钱要回来。”
“你这是说什么傻话。”张佳点了点他的额头，笑着说，“这哪是家里没钱的问题？别说家里有钱，就算没钱了，妈妈也会砸锅卖铁供你上学。”
“我哪里是让你去哭穷的，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妈妈这是让你去跟爷爷撒撒娇。”张佳拍拍他的手，劝道，“今天爷爷打来电话，怪你好久没去老宅了，妈妈这才想出一个办法，让你去爷爷那里走一趟。”
“你啊，脾气不知道随了谁，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估计是随了你爸。爷爷又不是外人，那可是你的亲爷爷，他不疼你还能疼谁？结果你呢？总是让爷爷当个空巢老人，也不去看他老人家。”
“你的大伯二伯都在外地，开元又住在外面，爷爷一个人在家没事做，你去说说学习上的辛苦，去撒撒娇，好让爷爷有些活力嘛。”
郑锐明听得云里雾里，不确定地问，“真的是这样吗？”
张佳装作生气地瞪他一眼，“妈妈还能害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郑锐明挠了挠鼻子，下决定似的说，“好吧，明天我就去爷爷那里。妈，你跟我一起去吗？”
“当然。”张佳这才放心地说，“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我们就过去。”
***
翌日一早，郑开元刚买回来早餐，就接到老爷子的电话。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元舒怎么没到老宅里？”老爷子着急地问，“他是不是怪我？”
“爷爷，您想什么呢，宝宝怎么可能会怪你。”郑开元说，“他最近给魏籽辅导功课，魏籽的基础太差，已经点灯熬夜补了好几天了。”
“今天还要补课？”
“今天不用。”郑开元闻言笑道，“我去问问他，吃过饭就去老宅看您。”
老爷子一听，放心地说，“家里都做好早饭了，你们稍微吃一点垫垫肚子，赶紧来吃饭。”
郑开元无奈地笑了笑，起身去卧室喊元舒。
元舒跟着秋生打拳回来，听到要去老宅的消息，并不意外，点头道，“行，我去洗个澡。对了哥哥，律师那边有什么说法吗？”
当年，张佳以引诱的手段，与静淑交换彼此的孩子。因元舒的体质特殊，张佳为了补偿对方，留下一笔费用，但由于金额较大，已构成拐卖儿童罪与遗弃罪。
元舒以为会按这个定罪，若是如此，对方也算罪有应得。他想着这件事应该能一锤定音，这几日宽心很多，听到去老宅的事也能轻装上阵。
但郑开元却说，“按照想象竞合而论，按理应该定下拐卖儿童罪。但是她对孩子的确不错，郑锐明的生活条件也十分优渥，加上已经过了追溯期，大都以口头教育为主。”
“口头教育？”元舒蹙着眉，面露不快，嗤道，“这算什么惩罚？二哥每天都接受不同的口头教育，他的经验都能写成一本书了，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要等小叔叔那边的消息。”郑开元走过去揉揉小孩的头发，“快去洗个澡，今天去老宅那边问问老爷子设下的鱼饵怎么样了。有哥哥在，肯定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元舒伸出手，把郑开元的眼睛撑大，笑着唱道，“黑猫警长，眼睛大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
郑开元把小孩的手拿下来，反手握住，牵着人往回走，“在老宅还和以前一样，无论出了什么事都有我在，不用怕。”
“我知道。”元舒说，“天塌下来有你顶着嘛。”
郑开元揽住对方，“思想有觉悟，这样想就对了。”
正说着，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来一看，笑道，“是个好消息，小叔叔那边有信了。就算拐卖儿童罪和遗弃罪的追溯期已过，也有其它办法。”
元舒问：“什么办法？”
“诈骗罪。”
张佳以郑锐明假冒亲子，让老爷子在错误地认知上，支付十几年的高额抚养费用。这笔费用不仅用于郑锐明的生活、教育、娱乐等支出，还用于张佳、侯永义的全部生活费，以及对接生婆的封口费。
这笔账，是时候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