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拐卖儿童罪、遗弃罪的追溯期已过, 但既定事实已成污点，张佳在涉嫌诈骗罪时, 因诈骗金额巨大，铁证如山，又有前科铺垫, 无从轻、从宽处理的条件, 最终判下二十年有期徒刑，并没收一切财产。
侯永义因属于诈骗案的从犯, 判以十二年有期徒刑。接生婆虽犯下敲诈勒索罪, 但因作证有功，从轻处理。
张佳在入狱前, 竟存着一丝希望。既然老爷子在之前放过了郑锐明，那么就有让他说情, 网开一面的可能, 她也能避去牢狱之灾。
可郑锐明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张佳被高墙铁网拦住，并不知道她换子的事, 老爷子终于想通, 他回想这几日做得糊涂事，只觉得老脸烧得发烫。于是在郑开元故意散播消息时, 并没有拦着, 甚至还打开了一扇窗, 传进狱友的耳中。
这些人中, 不乏有做了母亲, 抑或没有做母亲却喜欢小孩子的人。她们有人做了错事, 却仍有大部分人不会对不知世事的儿童下狠手。
加上郑开元的特意打点，张佳在狱中的生活可想而知，并毫无表现良好，进行缓释的可能性。
张佳的事终于尘埃落定后，元舒去出了一次诊。
他不喜外人去宅子里，便拒绝了对方派司机的要求，打电话等郑开元过来。
秋季飒爽的天气还没有过去，天高远阔，终于能让他畅快地吐出一口气。
远处不知是谁家的风筝，做成了锦鲤的模样，在碧蓝的天色里游动。
风一吹，荡起云层涟漪，吹得锦鲤游得更欢快。
元舒就在这时，眼尾扫到不远处有一抹鬼祟的黑影。
他转头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又将头转了回去，闲适地看着天边的风筝。
那人等了许久，终于熬不住，顶着一头乱遭的头发，红着眼睛，恶狠地从花墙后面走出来，“元舒！”
“肯出来了？”元舒睨他一眼，道，“一路跟着我，有什么事吗？”
郑锐明问：“我妈……张佳的事你知道了？”
他这身衣服虽然干净，但并不合身，不知是从哪里买来的，袖子箍到手腕上面，裤子成了九分。脸颊陷进去，逆光的地方显得格外阴恻。
元舒多看了一眼，见他的嘴角生了一个泡，又扫到乌黑的眼圈，职业病上身，随口给他开了一个方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郑锐明不耐烦地说，“我正在问你话。”
“我不想回答。”元舒别过脸，不再去看他。
郑锐明烦躁地抓着头发，皱着浓眉，不知用了什么心理暗示法，让语气平和一点，重新问了一遍。
“知道了。”元舒说，“还有什么问题，趁着你的语气好，一块问了吧。”
要按平常，郑锐明听到这话早就炸飞起来，一定要问几句全家的祖宗才行。没想到这次他吞咽一口气，又问道，“你不觉得难受？她毕竟是你的妈妈。”
元舒奇怪地看着他，“我没有选择母亲的权利，但我并不是一个奴隶。你难道想让我与她冰释前嫌，一切都当做没有发生过，和好如初？郑锐明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她是养了你十七年，可是待我怎么样，这五年来你没有见过吗？”
这话一出，郑锐明低下头不肯搭腔。
张佳不知为何，见元舒极为不顺眼，见面之后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但是他们俩没有太多的瓜葛和利益纠缠，张佳不能为了一个小孩动手段用心计，但没少在郑锐明身边戳元舒的脊梁骨。
她空口白牙，把元舒的一身白也能泼成墨，郑锐明对他的感官更差。
如今元舒说起这事，郑锐明当真无法再反驳。
他低着头，脖子重重地垂下，过了许久，才渐渐抬起来，哑着声音问，“那，那个人……在故城的什么地方？”
元舒听到这话后，深深地看他一眼，不知想到什么，沉默良久后，忽然说，“三天后我要去一趟故城，你要跟着一起吗？你想去的话，就来这个地址找我。”
“行。”
“有钱买机票吗？”
“有！不用你管！”
元舒看着他跑远的身影，摇了摇头，见拐角处开来一辆熟悉的车，快步走了过去。
他上了车，随口道，“刚才遇见郑锐明了，约他三天后一起去故城。”
“去故城？”郑开元握着方向盘，不可思议地问，“和郑锐明一起？”
元舒“嗯”了一声，忽然笑起来，“她不是一直想见亲生儿子，但不肯不想见我吗？这次带过去给她看看。”
郑开元腾出一只手，揉揉元舒的脑袋，语气畅快地说，“行，哥哥就跟你去故城。”
三天后，郑锐明如约而至。
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和脸都认真地打理过，只是神色依旧有些颓唐。他的肩膀微垮，脖子前倾，后背像是凭空负重一般，稍稍隆起。
郑锐明站在宅子的前面，视线不断地在手中的地址条和眼前的大门中横扫。他微张着口，脑海中登时闪现出曾厌弃元舒想抱郑家大腿的事。
他觉得脸上烧得厉害，朱红大门两侧的石狮似乎怒吼着咆哮，让他禁不住后退两步，视野里充斥着宅子的全貌。
不用进门，郑锐明就能猜出来，别说元舒不需要抱郑家的大腿，单单这栋宅子，就能换不知多少个郑家老宅。
元舒他自己就是个少爷，家里的大腿抱都抱不过来，还稀罕郑家几条腿？
郑锐明垂下头，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进去。
不等他鼓足勇气，大门缓缓敞开，对面的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道，“来了？那就走吧。”
“你……”郑锐明趁着敞开的大门，往里撇了一眼，嗫嚅几下，转过来身。
正说着，司机把车开过来，郑开元在后面提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对郑锐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郑锐明还没有把宅子的事消化完全，又吃了一口惊，“哥……这是你家？”
“不是。”郑开元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道，“我一直住在宝宝家。”
郑锐明觉得脸生疼，他不知为何想到张佳，要是张佳知道元舒这个身份，估计早就放弃自己了吧。
他叹一口气，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受害者，甚至有时扮演者施害者的角色。
***
故城。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分外熟悉，甚至季节变化的云与雨，都一点一点刻在脑海中，年复一年地重播。
静淑在这里住了十二年。
十二年了，她身边的护士结婚生子，升职离职，换了一批又一批，甚至连院长都换了一位，而她似乎比任何人住得都要久，久得像是楼前的一株树一样。
久得她恍惚中认为，这间病房才是她的家。
这一日，静淑照例去给元岗做按摩。
像他这样十几年没有苏醒迹象的人，要不是靠设备和药物撑着，寻常人家早就放弃了，也只有他们家……
“唉。”静淑叹了口气，一面按摩一面道，“这几年元舒每年都过来问几句，我都给拒绝了。是咱们对不起他。”
“听说他一直住在郑家，我觉得当年把他嘱托给郑哥是做对了，在人家住着总比咱家强。只不过咱们花着郑家的钱，要是还想把元舒要回来，就太没人性了。你说对不对啊，老元？”
一别经年，时光似乎忘记将两人带走。静淑与元岗不用奔波忙碌，一位把走路当成重活，一位每日躺在病床上，竟然都越活越年轻了。
静淑与元岗又说了几句话，回病房时，正好遇见新来的小姑娘。
对方长着一张娃娃脸，话里带着笑意，见到静淑后，飞似的走过来搀住她，“静姨，您又去找元叔了？你们感情可真好，我们这一群人都羡慕坏了。”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静淑喜欢这群年轻人的朝气，拍着她的手说，“他到现在都没醒过来，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哎呀。”小护士笑容飞扬道，“这才叫浪漫，你们这是不离不弃，都已经成了这里的一段佳话了。”
静淑闻言只是笑笑，不再多话。
小护士的心里揣着无数的话匣子，关了一个立即打开下一个。她将人送入病房后，打开窗子透气，将放在桌面上的鲜花放进花瓶中，凑上去嗅道，“真香！您的儿子也孝顺，每周都送一捧鲜花过来。”
静淑摆摆手，转移话题道，“别说我了，说说外面的新鲜事吧。”
小护士的眼前一亮，想到今天听到的新闻，凑到床边，兴奋地说，“静姨，您知道舒元这个牌子吗？听说老板当初是从小饭馆白手起家，一路艰苦创业，直到现在发展成一家食品企业，我有个亲戚在舒元上班，听说这家公司的老板要回故城来参加周年庆！”
“我家只要有速冻和其他方便食品，一律只买舒元，想想就骄傲。”
这几年，静淑在疗养院吃得都是搭配好的营养餐，她的活动范围都在院内，很少与外界接触。以至于听到“舒元”二字时，脑袋卡住，像生锈的铁链一般，半响思考不出一个字。
小护士已经将舒元创业十七年的故事讲述了一遍，才觉察到静淑的异常。
她抿着唇，小心翼翼地问，“静姨，是不是我的话太多了，您听着心烦？”
“不是。”静淑干笑两声，抬头心惊胆颤地询问道，“你说的那个舒元，是不是靠近中化商场的那家小饭馆？”
“好像是。”小护士不确定地说，“以前听我家邻居提起过，不过这人爱吹牛，他还说曾经跟舒元的老板住在同一个小区，后来就没有再见过。”
静淑觉得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地蹦出来，“什，什么小区？”
“好像是叫桃花小区？记不太清了，总之有一个桃字。”小护士感慨道，“真是同区不同命啊。”
静淑听到这话，只觉得眼前的景物晃得模糊，耳边炸响一片嗡鸣，嘴唇颤动，发出蚊蚋一般的声音，“真，真的是他啊。”
“什么？”小护士没有听清，凑上来耳朵问，“静姨，您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静淑慢慢地躺回床上，侧卧着身子，瘦小的身体像是塌陷在床褥中，她挥挥手，终于提起几分力气，说道，“我想睡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没过多久，门又敲响，小护士探过身子，含着期盼地问，“静姨，您儿子来了，这次还不见吗？”
不等静淑回答，她着急地说，“您就见他一次吧，他年年都过来，次次都被拒绝，得多伤心啊。”
静淑张了张口，像是做决定一般，但突然想起小护士之前的话，重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
小护士能预知答案一般，见状并不气馁，又道，“这次他说把您另一位儿子也带过来了，问您见不见？”
“静姨，您有两位儿子？”
这话刚沾上耳垂，静淑忽地一下，过电似的跳坐起来，她兵荒马乱地要下床，眼神失措地乱动，手中不断地整理头发和衣服，最后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从何处下手。
她一把抓住小护士，逼问道，“我要不要换件衣服？你有化妆品吗？我要不要化妆？”
小护士舒心地笑道，“我就说嘛，哪有妈妈不想见孩子的。我下了班，晚回去十分钟我妈都惦记得不行，一直给我打电话。”
“静姨，您看着就像三十出头，皮肤好的让我们都嫉妒，还需要化什么妆啊？这样，我给您挑一身衣服，再给您梳头，您觉得怎么样？”
静淑忙不迭地说，“好好，快来快来，别让他等急了。”
***
几人正在候客室等候，元舒因为出诊的事，出门接了一个电话。
郑开元趁着这个功夫，说道，“打算好以后做什么了吗？”
郑锐明一愣，他本身就敬畏这个大哥，这时能听着对方的话想下去，但这一想，便茫然地摇头，“不知道。”
“手头上还有钱吗？”郑开元的语气软了几分，像是当真关心堂弟一般，“这事已经传出来了，你还要回去上学吗？”
郑锐明的头越来月低，仿佛要躲到脚底下去。自从张佳的事传出去后，他只去过学校半天，脊梁便被戳得疼痛难忍，这几日他躲在酒店里，除了找过一次元舒，哪里都不敢去，甚至连电视都不敢打开。
“这里的疗养条件你也看到了，不单说在故城是最好的，全国也能排上名，费用自然不低。”郑开元循序善诱地说，“你要是到静淑这边生活……”
“我过来生活。”郑锐明忽然直起脖颈，掷地有声地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家庭，我应该……”
“你靠什么养活自己？”郑开元轻声笑道，他指着疗养院的大门，说，“你的亲生父母，一个在这里做复建，一个至今昏迷不醒，两个人从住进来的那一天起，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一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继续说，“他们已经深深地陷在这个用钱高垒起的舒适圈里，逃避着外面的世界，不肯走出去一步。”
“他们已经被社会抛弃了，即便伤养好了，人也醒过来了，出去能做什么？他们的身体还需要调养，甚至连扫大街都干不了。”
“你还需要上学，需要经济来源。难道你要辍学养这两个人？”
郑锐明的眼神空洞一片，他掉进话圈里，已经觉得恐怖。
“就算你辍学，你知道干什么能养活这两个人所需的费用吗？郑开元说，“据我所知，你除了学业上有些起色以外，跟普通的高中生一样，没有能供应起这两个人的能力。难道你想干违法的事，去跟张佳做伴？”
郑开元这几句话实在投机取巧，人有各种活法，有贵的活法，也有穷的过法。静淑已经学会按摩手法，自己还有一点存款，一家人做点小生意不愁过不下去。
但这一套，却并不是郑开元想见到的，他一环一环地套中设套，将郑锐明圈了进去。
果然，郑锐明听到监狱，顿时猛地摇头。
他虽然被张佳教歪了，但幸好有老爷子时不时地“拨乱反正”一番，骨子里还存着几分善。如若不然，那晚张佳让他去老爷子那里哭穷，他也不会一口拒绝。
郑开元知道他的脾性，因此提了一个建议，“只要接下来去见静淑的时候，你按照我的方式演一出戏，我能把你送去国外读书，每年都会给你一笔生活费，直到大学毕业。”
“为什么？”郑锐明惊讶地抬起头，“我当初那么欺负元舒……”
“你毕竟做了我的十七年堂弟。”郑开元像是挂上真实的笑容，“总归是有一些情分的。”
“那行。”郑锐明同意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郑开元左右环视一眼，见元舒没有回来，压低声音将脉络说清。
郑锐明听后，脸色不太好看，为难地说，“你对他不是挺好的吗？这样做了，不怕他生气吗？”
“我这是为了他好。”郑开元笑得莫测，“他的性子太软了，总有我照顾不到的时候，我不希望在没有看到的地方，他受了别人的欺负，一丁点也不行。”
郑锐明听出来弦外之音，他想到自己背着郑锐明挑衅元舒的事，点头叹道，“我明白了。”
不多久，元舒打电话回来，他心里想着事情，没有察觉到室内的气氛。
“出什么事情了吗？”郑开元问。
“这家人不按我的方子吃药。”元舒皱眉道，“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人，减了一些药量，结果病没治好不说，又落了其他的病。现在打电话跟我说，他们准备去求那位神医了，要跟我这边结清。”
这种事情，在前些年常出现。元舒名气不大，又格外年轻，一眼看上去便不能让人信服。他那个时候没办法，要么打着师父的名号，要么化成中年人出诊。好在这几年名声打出去了，这类的事情也逐渐减少，没想到仍有人乐颠颠地来触霉头。
毫不知情，并且刚受了郑开元一顿“你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教育的郑锐明，惊讶地问，“你还会看病？”
“我有什么不会。”元舒坐回椅子上。
郑锐明钻心挠痒地追问，“那人家不用你，你要怎么办？”
“我怎么办？”元舒觑他一眼，才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不信我，我自然不会再给他看诊，这是规矩。”
郑锐明一愣，忽然觉得他与元舒之间，有万丈的距离。
***
十分钟后，小护士来敲门，说让两人进去，却没有提郑开元的名字。
郑开元把人送到门口，与郑锐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元舒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静淑，他敲门的时候，手有些发抖，直到听到一声“进来”后，他推开门。
这道时光从他的手中穿过，在见到静淑的那一刻，他好像回到十二年前，跟着小哥哥去外面玩了一趟，回家时见到的仍然是这个人。
静淑好像没有任何变化，而他却即将成年。
“你……”静淑第一眼见到元舒，笑容僵住，不确定地问，“元舒？”
“是我。”元舒侧过身，露出身后的人，“这是你的儿子，郑锐明。”
静淑的表情瞬间活泛起来，就在她欣喜地要开口时，元舒又道，“也是开元的堂弟。”
“什，什么？！”静淑的笑容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问，“开元？！”
“没有想到吧。”元舒不想在房间里继续待下去，把人带到后，留下一句话就离开，“当年的人与你只隔了一道墙，你说这个世界的巧合是不是成心与别人过不去？”
这句话对静淑的影响只存留片刻，很快，她被郑锐明吸引去所有的心神。
这个孩子的眉眼长得像她，嘴唇和鼻子随去元岗。
这一瞬间，静淑觉得身上有了力气，精神饱满，往日里的酸疼杳无踪迹，她从未如此真正地开心过，甚至喜极而涕，忍不住哭了出来。
“快来坐，快来坐。”静淑慌忙地胡乱抹去眼泪，拉着郑锐明的手坐在一旁的小桌边，“让，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真好。”
郑锐明有些尴尬地坐下来，拘束地听静淑说话。
但对方说过三言两句之后，渐渐停了下来。这座疗养院虽好，但却是个牢笼，将她保护起来，也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她想逃避郑家的一切，也不敢再见元舒，只能偷安一隅，将自己圈起来。
静淑对外界的了解，只能通过电视和护士的口中得知，如今与郑锐明交谈时，恍然地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无事可谈。她的世界里荒芜一片，甚至说出来的话都是干巴巴的，没有一点值得听的价值。
张佳刚入狱，而她已在狱中十二年。
静淑焦急难耐，想破头皮终于逮住上午小护士说的趣事，她立即捕捉到这一点，开始幻想起来，“你知道舒元吗？”
郑锐明点头，这是大哥公司旗下的牌子，他自然知道。
“舒元创业的老板就是我和你的爸爸。”静淑越说越开心，似乎美好的未来徐徐在眼前铺开，“你到我家里来，不用受苦，以前是什么样子，往后还是什么样子。不，不，一定会更好，我和你爸会更疼你，不会让你吃一点苦。”
“舒元做的那么大，妈妈怎么会让你受丁点委屈？”
郑锐明觉得怪异，又想到郑开元的话，顺着说下去，“舒元当真能给我？”
“能给能给。”静淑失心一般，“妈妈说到做到，你先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就好。”
静淑匆忙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将椅子也拽倒，她顾不及，一把按下铃，快速地说，“让元舒过来。”
元舒按了按心口，做了一个深呼吸，才开门进去。
没想到，对方迎头就是一句，“元舒啊 ，阿姨求你一件事。”
元舒觉得这句话无比耳熟，似乎十二年前她出事时，对郑开元也是这样道来。
只不过她现在身体康复，生活无忧无虑，甚至喜得与亲子团圆，说起话来精神十足。
“什么事？”
“阿姨知道你跟开元的关系好。”静淑笑容满面地说，“当初阿姨不是把小饭馆卖给他了吗？钱还在郑家的手中。阿姨现在不要这笔钱了，你跟开元说一说，让他通融通融，把这笔钱变成股份好不好 ？”
“明明也要成年了，正好到时候送给他。”静淑笑着回头看了郑锐明一眼，和蔼地说，“这孩子与我分别十多年，不能让他吃苦受累，那我得多心疼啊。”
“就算阿姨求求你，你也不过是费一句口舌跟开元说句话的功夫，他对你那么好，向来有求必应，一定会答应你的。”
这一句句话，逐字逐句地变成利剑，插在元舒的心口。
他眼神发直地瞪着静淑，脸上绷得发紧，眼眶红了一片，贴着腿边的手抖得抬不起来，他的声音虚弱地撑不起一句话，“你……你说什么？”
“我们不要钱了，换成股份。”静淑说，“到时候送给明明。”
元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脖子上的筋凸出来，他的脸色白得可怕，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去似的，看得郑锐明心惊胆颤，只想给郑开元打电话求助。
没想到，元舒硬生生撑住了，他气极反笑，笑得悲凉，“你倒是想得好，十二年前你就这样对郑家提要求，如今一字不差地对我提，你以为自己是谁，有什么底气说这些话？”
“想换股份？可以，让郑锐明把这些年你们的住院费给我付清了再说。”
静淑像是没听见似的，苦口劝道，“元舒，阿姨知道你怪我这些年不肯见你，阿姨是内疚啊。”
她伸手拍打着脸颊，“阿姨没有这个脸见你。”
“因为内疚？”元舒说得每一句话都像在剜心割肉，血淋淋地说，“是因为内疚，但却不是因为我。你怕得是郑家，没脸见得也是郑家。你要是因为内疚，疗养院早就不住了，至少也会换一个钱少的地方。”
“但是你们呢？住得心安理得，花钱也花得心安理得。这就是你所谓的内疚？”
郑锐明不忍心火上浇油，但是手机里有郑开元监督听着，他只能开口演戏，嚣张地说，“就算付清住院费，那也是给郑叔。现在郑叔都没有开口，你算什么东西，能做这个主张？”
这盆热油，彻底将元舒心底压了十几年的火气点燃，他气得发抖，不理会郑锐明，视线独独盯着静淑，一字一句道，“从我上小学能独自出诊开始，你们在这家疗养院所花的一切费用，都是我一分钱一分钱赚出来的。哪怕郑叔付的前期费用，我都一个子不差得偿还上了。”
“那个时候，我太小，出诊没有人相信。顶着师父的名号去求人家，无论几点，只要别人打个招呼，我就要爬起来挑着灯熬药，冒着风淋着雨给他们送过去。无论寒冬酷暑，这些都是我攒下来的血汗钱。”
“别人家的孩子那个时候在做什么？上学，打游戏，跟朋友出去玩，我呢？我天天闷在药方里琢磨方子，两头打转地给去瞧病，没有一天休息过！”
“而你们在做什么？拿着内疚当借口，舒舒服服地住在这里！”
“想换股份？”元舒气笑了，“我告诉你，做梦！”
“从今天开始，我一分钱也不会出了。要么你就出院，要么你就贷款继续住院。无论设备还是药物，都不会继续提供。”他转向郑锐明，“对了，我忘记你还有一个儿子，你不是不想让他吃苦吗？”
他环视一圈病房，嗤笑道，“你还有这个能力吗？因为想逃避，让自己躲在这里十几年，你出去能做什么？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这可不是十二年前的故城了，也不是十二年前的世界。”
元舒走上前，低下头，靠近静淑的耳边，轻轻地说，“你被抛弃了，没有人救得了你。”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出门，走廊里想起一道惊喜的声音，“静姨，元叔醒了！！”
他渐行渐远，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病房中，郑锐明演完自己的戏份，见手机的通话已经挂断，他站起身，说道，“我也走了，以后不会再来。”
“为，为什么？”静淑僵硬地转动脖子，失神地看向郑锐明。
“你和我妈……就是张佳，没有什么区别。”郑锐明说，“只不过她做了出来，你憋在心里，都是用极端地自私来剥削别人的善心。至今不醒的人也是一样，他虽然不说，但也没有反抗，都令人厌恶。”
他长叹一声，嘲道，“我也是一样。”
房间内只剩静淑，她似乎失去力气一般，一下瘫倒在地，元舒的话如同帷幕，遮住了这片世界的光。
他说的没错，她和元岗，已经是两个废人了，不用旁人多做什么，他们便活不下。
郑锐明不知去了哪里，元舒回到候客室的时候，只见到郑开元一个人。
对方一见到他进来，连忙走上前，张开手臂把人抱在怀里，下颌抵着他的头发，轻轻地拍着，“想明白了吗？”
元舒终于送出一口气，卸下十二年的重担，他点头，双手紧紧地搂住对方的腰间，“嗯。”
“你要知道。”郑开元说，“郑锐明以前说‘命该如此，就该受着’。”
“一个人说话，不能只因为自己站在高处，脚踩着别人就觉得应该。他的命里本该无父无母，是因为你的机缘给了他真正的父母，又因为你，将他的父母治好了。”
“而你呢？一个不疼爱你的父母，一个十多年只擦肩而过的父亲，一个早于你断绝母子关系的养母，一个至今昏迷不醒，早已将你遗忘的养父，你又得到了什么呢？”
“一个人，善良没有错，但绝对的善良便是害。”
我助你，你帮我，自然是理想的状态，但无奈世间险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以诚待人，你要对人性自私险恶的一面保持警惕，不上当、不受骗、不被假相所迷惑。
要知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单纯的善良会导致恶果，只有善分辨、明事理、辩真相，在是非利益面前保持本心，才是利己利人的真正善良。
“我希望你善良，能一直保持本性，我愿永远为你遮风挡雨，守在你的身边，但我更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不受一点委屈，为自己而活。”
“你明白了吗？”郑开元问。
元舒抬起头，透过泪眼朦胧看向他。
他说，“好。”
侯永义因属于诈骗案的从犯, 判以十二年有期徒刑。接生婆虽犯下敲诈勒索罪, 但因作证有功，从轻处理。
张佳在入狱前, 竟存着一丝希望。既然老爷子在之前放过了郑锐明，那么就有让他说情, 网开一面的可能, 她也能避去牢狱之灾。
可郑锐明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张佳被高墙铁网拦住，并不知道她换子的事, 老爷子终于想通, 他回想这几日做得糊涂事，只觉得老脸烧得发烫。于是在郑开元故意散播消息时, 并没有拦着, 甚至还打开了一扇窗, 传进狱友的耳中。
这些人中, 不乏有做了母亲, 抑或没有做母亲却喜欢小孩子的人。她们有人做了错事, 却仍有大部分人不会对不知世事的儿童下狠手。
加上郑开元的特意打点，张佳在狱中的生活可想而知，并毫无表现良好，进行缓释的可能性。
张佳的事终于尘埃落定后，元舒去出了一次诊。
他不喜外人去宅子里，便拒绝了对方派司机的要求，打电话等郑开元过来。
秋季飒爽的天气还没有过去，天高远阔，终于能让他畅快地吐出一口气。
远处不知是谁家的风筝，做成了锦鲤的模样，在碧蓝的天色里游动。
风一吹，荡起云层涟漪，吹得锦鲤游得更欢快。
元舒就在这时，眼尾扫到不远处有一抹鬼祟的黑影。
他转头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又将头转了回去，闲适地看着天边的风筝。
那人等了许久，终于熬不住，顶着一头乱遭的头发，红着眼睛，恶狠地从花墙后面走出来，“元舒！”
“肯出来了？”元舒睨他一眼，道，“一路跟着我，有什么事吗？”
郑锐明问：“我妈……张佳的事你知道了？”
他这身衣服虽然干净，但并不合身，不知是从哪里买来的，袖子箍到手腕上面，裤子成了九分。脸颊陷进去，逆光的地方显得格外阴恻。
元舒多看了一眼，见他的嘴角生了一个泡，又扫到乌黑的眼圈，职业病上身，随口给他开了一个方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郑锐明不耐烦地说，“我正在问你话。”
“我不想回答。”元舒别过脸，不再去看他。
郑锐明烦躁地抓着头发，皱着浓眉，不知用了什么心理暗示法，让语气平和一点，重新问了一遍。
“知道了。”元舒说，“还有什么问题，趁着你的语气好，一块问了吧。”
要按平常，郑锐明听到这话早就炸飞起来，一定要问几句全家的祖宗才行。没想到这次他吞咽一口气，又问道，“你不觉得难受？她毕竟是你的妈妈。”
元舒奇怪地看着他，“我没有选择母亲的权利，但我并不是一个奴隶。你难道想让我与她冰释前嫌，一切都当做没有发生过，和好如初？郑锐明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她是养了你十七年，可是待我怎么样，这五年来你没有见过吗？”
这话一出，郑锐明低下头不肯搭腔。
张佳不知为何，见元舒极为不顺眼，见面之后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但是他们俩没有太多的瓜葛和利益纠缠，张佳不能为了一个小孩动手段用心计，但没少在郑锐明身边戳元舒的脊梁骨。
她空口白牙，把元舒的一身白也能泼成墨，郑锐明对他的感官更差。
如今元舒说起这事，郑锐明当真无法再反驳。
他低着头，脖子重重地垂下，过了许久，才渐渐抬起来，哑着声音问，“那，那个人……在故城的什么地方？”
元舒听到这话后，深深地看他一眼，不知想到什么，沉默良久后，忽然说，“三天后我要去一趟故城，你要跟着一起吗？你想去的话，就来这个地址找我。”
“行。”
“有钱买机票吗？”
“有！不用你管！”
元舒看着他跑远的身影，摇了摇头，见拐角处开来一辆熟悉的车，快步走了过去。
他上了车，随口道，“刚才遇见郑锐明了，约他三天后一起去故城。”
“去故城？”郑开元握着方向盘，不可思议地问，“和郑锐明一起？”
元舒“嗯”了一声，忽然笑起来，“她不是一直想见亲生儿子，但不肯不想见我吗？这次带过去给她看看。”
郑开元腾出一只手，揉揉元舒的脑袋，语气畅快地说，“行，哥哥就跟你去故城。”
三天后，郑锐明如约而至。
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和脸都认真地打理过，只是神色依旧有些颓唐。他的肩膀微垮，脖子前倾，后背像是凭空负重一般，稍稍隆起。
郑锐明站在宅子的前面，视线不断地在手中的地址条和眼前的大门中横扫。他微张着口，脑海中登时闪现出曾厌弃元舒想抱郑家大腿的事。
他觉得脸上烧得厉害，朱红大门两侧的石狮似乎怒吼着咆哮，让他禁不住后退两步，视野里充斥着宅子的全貌。
不用进门，郑锐明就能猜出来，别说元舒不需要抱郑家的大腿，单单这栋宅子，就能换不知多少个郑家老宅。
元舒他自己就是个少爷，家里的大腿抱都抱不过来，还稀罕郑家几条腿？
郑锐明垂下头，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进去。
不等他鼓足勇气，大门缓缓敞开，对面的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道，“来了？那就走吧。”
“你……”郑锐明趁着敞开的大门，往里撇了一眼，嗫嚅几下，转过来身。
正说着，司机把车开过来，郑开元在后面提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对郑锐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郑锐明还没有把宅子的事消化完全，又吃了一口惊，“哥……这是你家？”
“不是。”郑开元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道，“我一直住在宝宝家。”
郑锐明觉得脸生疼，他不知为何想到张佳，要是张佳知道元舒这个身份，估计早就放弃自己了吧。
他叹一口气，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受害者，甚至有时扮演者施害者的角色。
***
故城。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分外熟悉，甚至季节变化的云与雨，都一点一点刻在脑海中，年复一年地重播。
静淑在这里住了十二年。
十二年了，她身边的护士结婚生子，升职离职，换了一批又一批，甚至连院长都换了一位，而她似乎比任何人住得都要久，久得像是楼前的一株树一样。
久得她恍惚中认为，这间病房才是她的家。
这一日，静淑照例去给元岗做按摩。
像他这样十几年没有苏醒迹象的人，要不是靠设备和药物撑着，寻常人家早就放弃了，也只有他们家……
“唉。”静淑叹了口气，一面按摩一面道，“这几年元舒每年都过来问几句，我都给拒绝了。是咱们对不起他。”
“听说他一直住在郑家，我觉得当年把他嘱托给郑哥是做对了，在人家住着总比咱家强。只不过咱们花着郑家的钱，要是还想把元舒要回来，就太没人性了。你说对不对啊，老元？”
一别经年，时光似乎忘记将两人带走。静淑与元岗不用奔波忙碌，一位把走路当成重活，一位每日躺在病床上，竟然都越活越年轻了。
静淑与元岗又说了几句话，回病房时，正好遇见新来的小姑娘。
对方长着一张娃娃脸，话里带着笑意，见到静淑后，飞似的走过来搀住她，“静姨，您又去找元叔了？你们感情可真好，我们这一群人都羡慕坏了。”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静淑喜欢这群年轻人的朝气，拍着她的手说，“他到现在都没醒过来，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哎呀。”小护士笑容飞扬道，“这才叫浪漫，你们这是不离不弃，都已经成了这里的一段佳话了。”
静淑闻言只是笑笑，不再多话。
小护士的心里揣着无数的话匣子，关了一个立即打开下一个。她将人送入病房后，打开窗子透气，将放在桌面上的鲜花放进花瓶中，凑上去嗅道，“真香！您的儿子也孝顺，每周都送一捧鲜花过来。”
静淑摆摆手，转移话题道，“别说我了，说说外面的新鲜事吧。”
小护士的眼前一亮，想到今天听到的新闻，凑到床边，兴奋地说，“静姨，您知道舒元这个牌子吗？听说老板当初是从小饭馆白手起家，一路艰苦创业，直到现在发展成一家食品企业，我有个亲戚在舒元上班，听说这家公司的老板要回故城来参加周年庆！”
“我家只要有速冻和其他方便食品，一律只买舒元，想想就骄傲。”
这几年，静淑在疗养院吃得都是搭配好的营养餐，她的活动范围都在院内，很少与外界接触。以至于听到“舒元”二字时，脑袋卡住，像生锈的铁链一般，半响思考不出一个字。
小护士已经将舒元创业十七年的故事讲述了一遍，才觉察到静淑的异常。
她抿着唇，小心翼翼地问，“静姨，是不是我的话太多了，您听着心烦？”
“不是。”静淑干笑两声，抬头心惊胆颤地询问道，“你说的那个舒元，是不是靠近中化商场的那家小饭馆？”
“好像是。”小护士不确定地说，“以前听我家邻居提起过，不过这人爱吹牛，他还说曾经跟舒元的老板住在同一个小区，后来就没有再见过。”
静淑觉得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地蹦出来，“什，什么小区？”
“好像是叫桃花小区？记不太清了，总之有一个桃字。”小护士感慨道，“真是同区不同命啊。”
静淑听到这话，只觉得眼前的景物晃得模糊，耳边炸响一片嗡鸣，嘴唇颤动，发出蚊蚋一般的声音，“真，真的是他啊。”
“什么？”小护士没有听清，凑上来耳朵问，“静姨，您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静淑慢慢地躺回床上，侧卧着身子，瘦小的身体像是塌陷在床褥中，她挥挥手，终于提起几分力气，说道，“我想睡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没过多久，门又敲响，小护士探过身子，含着期盼地问，“静姨，您儿子来了，这次还不见吗？”
不等静淑回答，她着急地说，“您就见他一次吧，他年年都过来，次次都被拒绝，得多伤心啊。”
静淑张了张口，像是做决定一般，但突然想起小护士之前的话，重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
小护士能预知答案一般，见状并不气馁，又道，“这次他说把您另一位儿子也带过来了，问您见不见？”
“静姨，您有两位儿子？”
这话刚沾上耳垂，静淑忽地一下，过电似的跳坐起来，她兵荒马乱地要下床，眼神失措地乱动，手中不断地整理头发和衣服，最后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从何处下手。
她一把抓住小护士，逼问道，“我要不要换件衣服？你有化妆品吗？我要不要化妆？”
小护士舒心地笑道，“我就说嘛，哪有妈妈不想见孩子的。我下了班，晚回去十分钟我妈都惦记得不行，一直给我打电话。”
“静姨，您看着就像三十出头，皮肤好的让我们都嫉妒，还需要化什么妆啊？这样，我给您挑一身衣服，再给您梳头，您觉得怎么样？”
静淑忙不迭地说，“好好，快来快来，别让他等急了。”
***
几人正在候客室等候，元舒因为出诊的事，出门接了一个电话。
郑开元趁着这个功夫，说道，“打算好以后做什么了吗？”
郑锐明一愣，他本身就敬畏这个大哥，这时能听着对方的话想下去，但这一想，便茫然地摇头，“不知道。”
“手头上还有钱吗？”郑开元的语气软了几分，像是当真关心堂弟一般，“这事已经传出来了，你还要回去上学吗？”
郑锐明的头越来月低，仿佛要躲到脚底下去。自从张佳的事传出去后，他只去过学校半天，脊梁便被戳得疼痛难忍，这几日他躲在酒店里，除了找过一次元舒，哪里都不敢去，甚至连电视都不敢打开。
“这里的疗养条件你也看到了，不单说在故城是最好的，全国也能排上名，费用自然不低。”郑开元循序善诱地说，“你要是到静淑这边生活……”
“我过来生活。”郑锐明忽然直起脖颈，掷地有声地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家庭，我应该……”
“你靠什么养活自己？”郑开元轻声笑道，他指着疗养院的大门，说，“你的亲生父母，一个在这里做复建，一个至今昏迷不醒，两个人从住进来的那一天起，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一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继续说，“他们已经深深地陷在这个用钱高垒起的舒适圈里，逃避着外面的世界，不肯走出去一步。”
“他们已经被社会抛弃了，即便伤养好了，人也醒过来了，出去能做什么？他们的身体还需要调养，甚至连扫大街都干不了。”
“你还需要上学，需要经济来源。难道你要辍学养这两个人？”
郑锐明的眼神空洞一片，他掉进话圈里，已经觉得恐怖。
“就算你辍学，你知道干什么能养活这两个人所需的费用吗？郑开元说，“据我所知，你除了学业上有些起色以外，跟普通的高中生一样，没有能供应起这两个人的能力。难道你想干违法的事，去跟张佳做伴？”
郑开元这几句话实在投机取巧，人有各种活法，有贵的活法，也有穷的过法。静淑已经学会按摩手法，自己还有一点存款，一家人做点小生意不愁过不下去。
但这一套，却并不是郑开元想见到的，他一环一环地套中设套，将郑锐明圈了进去。
果然，郑锐明听到监狱，顿时猛地摇头。
他虽然被张佳教歪了，但幸好有老爷子时不时地“拨乱反正”一番，骨子里还存着几分善。如若不然，那晚张佳让他去老爷子那里哭穷，他也不会一口拒绝。
郑开元知道他的脾性，因此提了一个建议，“只要接下来去见静淑的时候，你按照我的方式演一出戏，我能把你送去国外读书，每年都会给你一笔生活费，直到大学毕业。”
“为什么？”郑锐明惊讶地抬起头，“我当初那么欺负元舒……”
“你毕竟做了我的十七年堂弟。”郑开元像是挂上真实的笑容，“总归是有一些情分的。”
“那行。”郑锐明同意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郑开元左右环视一眼，见元舒没有回来，压低声音将脉络说清。
郑锐明听后，脸色不太好看，为难地说，“你对他不是挺好的吗？这样做了，不怕他生气吗？”
“我这是为了他好。”郑开元笑得莫测，“他的性子太软了，总有我照顾不到的时候，我不希望在没有看到的地方，他受了别人的欺负，一丁点也不行。”
郑锐明听出来弦外之音，他想到自己背着郑锐明挑衅元舒的事，点头叹道，“我明白了。”
不多久，元舒打电话回来，他心里想着事情，没有察觉到室内的气氛。
“出什么事情了吗？”郑开元问。
“这家人不按我的方子吃药。”元舒皱眉道，“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人，减了一些药量，结果病没治好不说，又落了其他的病。现在打电话跟我说，他们准备去求那位神医了，要跟我这边结清。”
这种事情，在前些年常出现。元舒名气不大，又格外年轻，一眼看上去便不能让人信服。他那个时候没办法，要么打着师父的名号，要么化成中年人出诊。好在这几年名声打出去了，这类的事情也逐渐减少，没想到仍有人乐颠颠地来触霉头。
毫不知情，并且刚受了郑开元一顿“你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教育的郑锐明，惊讶地问，“你还会看病？”
“我有什么不会。”元舒坐回椅子上。
郑锐明钻心挠痒地追问，“那人家不用你，你要怎么办？”
“我怎么办？”元舒觑他一眼，才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不信我，我自然不会再给他看诊，这是规矩。”
郑锐明一愣，忽然觉得他与元舒之间，有万丈的距离。
***
十分钟后，小护士来敲门，说让两人进去，却没有提郑开元的名字。
郑开元把人送到门口，与郑锐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元舒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静淑，他敲门的时候，手有些发抖，直到听到一声“进来”后，他推开门。
这道时光从他的手中穿过，在见到静淑的那一刻，他好像回到十二年前，跟着小哥哥去外面玩了一趟，回家时见到的仍然是这个人。
静淑好像没有任何变化，而他却即将成年。
“你……”静淑第一眼见到元舒，笑容僵住，不确定地问，“元舒？”
“是我。”元舒侧过身，露出身后的人，“这是你的儿子，郑锐明。”
静淑的表情瞬间活泛起来，就在她欣喜地要开口时，元舒又道，“也是开元的堂弟。”
“什，什么？！”静淑的笑容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问，“开元？！”
“没有想到吧。”元舒不想在房间里继续待下去，把人带到后，留下一句话就离开，“当年的人与你只隔了一道墙，你说这个世界的巧合是不是成心与别人过不去？”
这句话对静淑的影响只存留片刻，很快，她被郑锐明吸引去所有的心神。
这个孩子的眉眼长得像她，嘴唇和鼻子随去元岗。
这一瞬间，静淑觉得身上有了力气，精神饱满，往日里的酸疼杳无踪迹，她从未如此真正地开心过，甚至喜极而涕，忍不住哭了出来。
“快来坐，快来坐。”静淑慌忙地胡乱抹去眼泪，拉着郑锐明的手坐在一旁的小桌边，“让，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真好。”
郑锐明有些尴尬地坐下来，拘束地听静淑说话。
但对方说过三言两句之后，渐渐停了下来。这座疗养院虽好，但却是个牢笼，将她保护起来，也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她想逃避郑家的一切，也不敢再见元舒，只能偷安一隅，将自己圈起来。
静淑对外界的了解，只能通过电视和护士的口中得知，如今与郑锐明交谈时，恍然地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无事可谈。她的世界里荒芜一片，甚至说出来的话都是干巴巴的，没有一点值得听的价值。
张佳刚入狱，而她已在狱中十二年。
静淑焦急难耐，想破头皮终于逮住上午小护士说的趣事，她立即捕捉到这一点，开始幻想起来，“你知道舒元吗？”
郑锐明点头，这是大哥公司旗下的牌子，他自然知道。
“舒元创业的老板就是我和你的爸爸。”静淑越说越开心，似乎美好的未来徐徐在眼前铺开，“你到我家里来，不用受苦，以前是什么样子，往后还是什么样子。不，不，一定会更好，我和你爸会更疼你，不会让你吃一点苦。”
“舒元做的那么大，妈妈怎么会让你受丁点委屈？”
郑锐明觉得怪异，又想到郑开元的话，顺着说下去，“舒元当真能给我？”
“能给能给。”静淑失心一般，“妈妈说到做到，你先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就好。”
静淑匆忙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将椅子也拽倒，她顾不及，一把按下铃，快速地说，“让元舒过来。”
元舒按了按心口，做了一个深呼吸，才开门进去。
没想到，对方迎头就是一句，“元舒啊 ，阿姨求你一件事。”
元舒觉得这句话无比耳熟，似乎十二年前她出事时，对郑开元也是这样道来。
只不过她现在身体康复，生活无忧无虑，甚至喜得与亲子团圆，说起话来精神十足。
“什么事？”
“阿姨知道你跟开元的关系好。”静淑笑容满面地说，“当初阿姨不是把小饭馆卖给他了吗？钱还在郑家的手中。阿姨现在不要这笔钱了，你跟开元说一说，让他通融通融，把这笔钱变成股份好不好 ？”
“明明也要成年了，正好到时候送给他。”静淑笑着回头看了郑锐明一眼，和蔼地说，“这孩子与我分别十多年，不能让他吃苦受累，那我得多心疼啊。”
“就算阿姨求求你，你也不过是费一句口舌跟开元说句话的功夫，他对你那么好，向来有求必应，一定会答应你的。”
这一句句话，逐字逐句地变成利剑，插在元舒的心口。
他眼神发直地瞪着静淑，脸上绷得发紧，眼眶红了一片，贴着腿边的手抖得抬不起来，他的声音虚弱地撑不起一句话，“你……你说什么？”
“我们不要钱了，换成股份。”静淑说，“到时候送给明明。”
元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脖子上的筋凸出来，他的脸色白得可怕，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去似的，看得郑锐明心惊胆颤，只想给郑开元打电话求助。
没想到，元舒硬生生撑住了，他气极反笑，笑得悲凉，“你倒是想得好，十二年前你就这样对郑家提要求，如今一字不差地对我提，你以为自己是谁，有什么底气说这些话？”
“想换股份？可以，让郑锐明把这些年你们的住院费给我付清了再说。”
静淑像是没听见似的，苦口劝道，“元舒，阿姨知道你怪我这些年不肯见你，阿姨是内疚啊。”
她伸手拍打着脸颊，“阿姨没有这个脸见你。”
“因为内疚？”元舒说得每一句话都像在剜心割肉，血淋淋地说，“是因为内疚，但却不是因为我。你怕得是郑家，没脸见得也是郑家。你要是因为内疚，疗养院早就不住了，至少也会换一个钱少的地方。”
“但是你们呢？住得心安理得，花钱也花得心安理得。这就是你所谓的内疚？”
郑锐明不忍心火上浇油，但是手机里有郑开元监督听着，他只能开口演戏，嚣张地说，“就算付清住院费，那也是给郑叔。现在郑叔都没有开口，你算什么东西，能做这个主张？”
这盆热油，彻底将元舒心底压了十几年的火气点燃，他气得发抖，不理会郑锐明，视线独独盯着静淑，一字一句道，“从我上小学能独自出诊开始，你们在这家疗养院所花的一切费用，都是我一分钱一分钱赚出来的。哪怕郑叔付的前期费用，我都一个子不差得偿还上了。”
“那个时候，我太小，出诊没有人相信。顶着师父的名号去求人家，无论几点，只要别人打个招呼，我就要爬起来挑着灯熬药，冒着风淋着雨给他们送过去。无论寒冬酷暑，这些都是我攒下来的血汗钱。”
“别人家的孩子那个时候在做什么？上学，打游戏，跟朋友出去玩，我呢？我天天闷在药方里琢磨方子，两头打转地给去瞧病，没有一天休息过！”
“而你们在做什么？拿着内疚当借口，舒舒服服地住在这里！”
“想换股份？”元舒气笑了，“我告诉你，做梦！”
“从今天开始，我一分钱也不会出了。要么你就出院，要么你就贷款继续住院。无论设备还是药物，都不会继续提供。”他转向郑锐明，“对了，我忘记你还有一个儿子，你不是不想让他吃苦吗？”
他环视一圈病房，嗤笑道，“你还有这个能力吗？因为想逃避，让自己躲在这里十几年，你出去能做什么？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这可不是十二年前的故城了，也不是十二年前的世界。”
元舒走上前，低下头，靠近静淑的耳边，轻轻地说，“你被抛弃了，没有人救得了你。”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出门，走廊里想起一道惊喜的声音，“静姨，元叔醒了！！”
他渐行渐远，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病房中，郑锐明演完自己的戏份，见手机的通话已经挂断，他站起身，说道，“我也走了，以后不会再来。”
“为，为什么？”静淑僵硬地转动脖子，失神地看向郑锐明。
“你和我妈……就是张佳，没有什么区别。”郑锐明说，“只不过她做了出来，你憋在心里，都是用极端地自私来剥削别人的善心。至今不醒的人也是一样，他虽然不说，但也没有反抗，都令人厌恶。”
他长叹一声，嘲道，“我也是一样。”
房间内只剩静淑，她似乎失去力气一般，一下瘫倒在地，元舒的话如同帷幕，遮住了这片世界的光。
他说的没错，她和元岗，已经是两个废人了，不用旁人多做什么，他们便活不下。
郑锐明不知去了哪里，元舒回到候客室的时候，只见到郑开元一个人。
对方一见到他进来，连忙走上前，张开手臂把人抱在怀里，下颌抵着他的头发，轻轻地拍着，“想明白了吗？”
元舒终于送出一口气，卸下十二年的重担，他点头，双手紧紧地搂住对方的腰间，“嗯。”
“你要知道。”郑开元说，“郑锐明以前说‘命该如此，就该受着’。”
“一个人说话，不能只因为自己站在高处，脚踩着别人就觉得应该。他的命里本该无父无母，是因为你的机缘给了他真正的父母，又因为你，将他的父母治好了。”
“而你呢？一个不疼爱你的父母，一个十多年只擦肩而过的父亲，一个早于你断绝母子关系的养母，一个至今昏迷不醒，早已将你遗忘的养父，你又得到了什么呢？”
“一个人，善良没有错，但绝对的善良便是害。”
我助你，你帮我，自然是理想的状态，但无奈世间险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以诚待人，你要对人性自私险恶的一面保持警惕，不上当、不受骗、不被假相所迷惑。
要知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单纯的善良会导致恶果，只有善分辨、明事理、辩真相，在是非利益面前保持本心，才是利己利人的真正善良。
“我希望你善良，能一直保持本性，我愿永远为你遮风挡雨，守在你的身边，但我更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不受一点委屈，为自己而活。”
“你明白了吗？”郑开元问。
元舒抬起头，透过泪眼朦胧看向他。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