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书房内。
元舒同老爷子说了一会儿话, 不多久响起敲门声。
李嫂开门道，“老爷子, 张佳和锐明在客厅等着您呢。”
老爷子的一双浓眉堆在一处，不满地说，“她带锐明来做什么？”
元舒正在摆棋子, 听到这话才抬起头, 与郑开元对视一眼。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便看到老爷子希冀的眼神。
元舒想到那日在藏书楼里的对方说过的话, 再接上这道目光, 他终于恍然大悟老爷子卖的什么药。
“我先出去了。”他站起来，走向郑开元, 肩膀撞了一下对方的胳膊，示意他回房间。
老爷子轻叹一口气, 双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 走过去道，“我一会儿给你们打过去电话, 让开元留意一下这边的消息。”
郑开元点点头, 等元舒出门后，他将半身侧进门内, 对老爷子低声道, “爷爷, 您这是想做什么？宝宝和郑锐明向来争锋相对, 别说没有和平相处的可能, 就算有, 我也不能同意让我家小孩受委屈。”
“你这是说什么话，我怎么可能让他受委屈？”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想起来心中的盘算，声音弱下去几分，“唉，我是想要让他们见见，矛盾能减少是最好了。”
郑开元退出门外，只有正脸看着对方，“爷爷，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见了五年多。我每次想起来宝宝吃得苦，受得委屈，再看看郑锐明这十七年以来过得是什么生活。别说宝宝自己，我见到都觉得心里面难受。”
“您做了郑锐明十七年的爷爷，如今也是宝宝的爷爷，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老爷子向来能听进去大孙子的话，不用明指，他们爷孙似乎思想相通似的，瞬间想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的那句下意识说出的“她怎么带锐明来了”，将谴责和怒气全放在张佳一个人身上，对于郑锐明却隐含着可怜与无辜之意，甚至隐隐存着让元舒与他重归于好的心意。
“他，他听出来了？”老爷子苦着脸，不能再继续辩解。
一个人脱口而出的话，看似不经过大脑，但却勾带出潜意识里最想说出的表达。
“要不然他听见这句话就出去了？”郑开元的露出一抹不被察觉的微笑，满意地说，“爷爷，您也多想想宝宝这些年受得委屈，他也是您的孙子。”
老爷子脸色灰败地垂下头，摇头叹息着回到书房中，他背着郑开元摆摆手，低落地说，“我这是老糊涂了，你快回去看看元舒怎么样了，别忘记接电话。”
郑开元见状，这才将门关上，他站在走廊里，终于露出舒心的笑容。
***
李嫂将张佳二人带上三楼。
“怎么要去书房？”张佳疑问道，“平常不是在客厅吗？”
李嫂闻言只是笑笑，“老爷子没有睡好，身体疲乏得紧，不想再动弹下楼，这几天会客都是在书房。”
张佳听到后，不疑有他，带着郑锐明上楼，“李嫂，你去忙吧，我又不是不知道路，带着明明过去就行了。”
“那好吧。”李嫂见两人已经跟着来到三楼入口处，便停住脚，落在对方身后，等人完全进入书房内，才转身下楼。
张佳带着郑锐明开门进去，跟老爷子打了声招呼，她站在儿子前面，用胳膊肘轻轻地拐了几下对方，让儿子快说几句话。
郑锐明来老宅的次数向来同传统节假日挂钩，劳烦大驾来一次后，多数时间赏给游戏和手机，跟老爷子坐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没有去洗手间的用时久。
他被张佳推到前面，面对老爷子习惯性地紧张，昨天练好的说辞，刚滚到口腔，霎时被舌头压住。
他张张口，用尽全力挤出来一句，“爷……爷爷，我，我这次考试没有考好。”
老爷子见到是郑锐明开口，刚想挂上手边的电话，又听对方踉跄一步上前，道，“有，有奖励吗？”
“……”老爷子把手收回来，不解地看着他，问道，“没有考好还想要奖励？这是鼓励你的成绩再接再厉走下坡路？”
“不，不是。”郑锐明深吸一口气，双眼一闭，一鼓作气将昨晚备好的词说了出来。
郑锐明有说有样，除了生硬的面部表情，都能算得上教科书般的撒娇典范。但他对老爷子的畏惧占了上风，僵着脸报丧式的表演一段撒娇杂耍。好在张佳的表情饱满生动，眉毛稍蹙，眼中混合欣慰与鼓励，嘴角能抿出一道含辛茹苦与骄傲。
老爷子扫了一眼母子俩的双簧，一耳朵就听出来这话里的含义，张口道，“锐明，你去跟李嫂说一声，午饭再加两个人的菜。”
郑锐明得到大赦，道了声“好”，连忙逃脱出去。
“张佳，你今天来的挺快。”老爷子坐在红木桌后，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大拇指摩挲着茶壶肚，突兀地笑了一声，“把锐明带来打前锋，我倒是没有想到你还能演这出戏。”
张佳抬起头，正对着老爷子锐利的眼神，她心底突地一空，瞬间白了脸，脱出来的语气发飘，“爸，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你今天来做什么？”老爷子看着紫砂壶，用眼尾觑着对方，“来要钱？”
“爸，您这句话说得多见外。”张佳的笑虚虚地贴着脸，险些挂不住，嘴角耷拉一半，强撑着道，“明明在家想您了，让我带他来看看您，这跟钱有什么关系？”
她虽然这样说，但眼里含着期盼，心底的渴望催生出无尽的力量，汇到颈椎脖颈，促使她抬起头，提起胆，直视着老爷子，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一毫表情。
老爷子低笑一声，从桌后缓缓地站起身，他长叹一声，“张佳啊张佳，你倒是沉得住气。我不喜欢跟别人打机锋，就这么告诉你吧，钱，我是一分不会再给你打过去，以前吃下肚的，你也要给我吐出来。”
“以往，我常说这句话，看来你是没有听到耳朵里。这次，我再耐着性子告诉你一遍，是你的，别人拿不走一分。不是你的，你也偷不走一块。”
张佳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凭什么？！”
她转眼意识到不对，语气陡然低落，掩泣道，“我带明明不容易……”
“张佳！”老爷子见她冥顽不灵，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嚯”地往前迈一步，手中的紫砂壶“哐”地一声砸在地上，壶中的茶水炸裂开，飞溅到张佳的腿上，烫得她忍不住“啊”地叫出声。
“你好大的胆子！”老爷子横眉倒竖，怒道，“十七年前你做了什么事，难道还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吗！”
张佳慌了神，顾不得腿上湿热的茶叶，忙抓住一丝生机，“那不是我的错，当时夜里下起暴风雨，我跟对方在同一个房间生孩子，哪里料到把孩子抱错了？我也是前不久才发现不对，但我毕竟养了明明那么多年，您也算他的大半个爷爷，这感情可不是说没有就没有的啊。”
“你倒是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功夫是一流了。”老爷子气笑了，不欲多费口舌，对着一直通话的电话道，“把人带进来。”
张佳目呲欲裂，猛地将头扭向门口，不敢置信地看着门缓缓地打开，露出一张令她夜夜做噩梦的脸。
这人生着一副苦相，生活的刀子不留情面地划在脸上，这一刀带着刻薄，另一道刻下吝啬。眼梢的一刀划得有些过，让眼皮耷下来，盖住大半眼尾。眉毛焦黄稀疏，星星点点地缀在眉骨上。
她紧抿着嘴，一双眼睛四处滴溜打转，如同耗子进洞一般抖起精神。
见到张佳后，这人忽而笑着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妹子，咱们又见面了。”
张佳见到来人，大为震动地踉跄几步，差点跌倒。她瞠着目，抖着唇，手在空中虚画几下，仿佛不可置信似的，颤着音说，“你，你怎么来了？”
“我把她带来的。”
郑开元从接生婆身后走出来，淡笑着看向张佳，“怎么，很意外？我以为你们故人相见，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对门外道，“宝宝，客人来一次不容易，把人请过来吧。”
元舒侧身进来，在门口不远停住，好像在等人似的，并没有看房内的人。
没过几秒，身后跟进来一个男人。
有人看相貌，有人看骨相，有人看气质。这三样加在一处，若都令人如意，是难遇的美人。若是有一项突出，也算脱去一层俗气。但如果有一处极为败坏，只能是毁了一锅粥的老鼠屎。
刚进来的这人，便是毁了的一锅粥。他的五官算好，却偏偏没有骨相，撑不起来这一身人皮。内里的棉絮黑坏腐烂，变成一股油腻奸猾的气势，张口将唯一的优点也吞噬进去。
张佳一见来人，惊呼道，“侯永义？！你来干什么！”
侯永义提溜着一双贼眉鼠眼，脸上闪着兴奋的红光，“财……老爷子请我来当财务顾问。”
“你！”张佳一口气没喘出来，噎了半天，她这时才想起侯永义大学是金融专业，但这人的功课门门飘红，毕业之后一心炒股，倒是时来运转，股股飘绿。
这些年全靠老爷子的抚养费撑着，他哪里得来的脸当财务顾问？！
“老爷子想炒股。”侯永义难得直起肩膀，颇有底气地说，“不是我吹，论起炒股，我也是……”
“行了。”郑开元打断这股聒噪，把手中一叠账单砸在张佳面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张佳吞咽一口唾沫，拿起手边的流水一看，眼前顿时一黑。
“什么东西？”侯永义走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金额极为熟悉，他张口欲谈，忽然紧闭上嘴，“嗖”地转头质问道，“你找我来，不是为了当顾问？”
元舒在旁凉凉地说，“人到中年都没有自知之明，你活得还不如一个小学生。”
侯永义开口要骂，却不料迎头对上一双冷眼，他的怒气顿时杳无踪迹，又蜷缩起肩膀，想要退到张佳身边。
这时，他的眼珠一转，突然跳出来，指着张佳道，“这都是她干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不，不是……明明虽然是我生的，可是我没想过要把他送到郑家来啊！这都是她一个人的主意！”
张佳听得浑身发冷，直打哆嗦，她恨道，“侯永义，你也太没良心了！”
只是这话一落，屋里的众人都用傻子一般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了……”侯永义急得直冒汗，“你们可要相信我啊。”
“郑锐明是你的孩子？”元舒走过来，问道，“你确定？”
侯永义被他一问，结舌道，“确，确定啊。”
“张佳，你敢说郑锐明是你的孩子吗？”元舒忽然笑了一声，感叹道，“你可真是机关算尽啊。”
“什么意思？！”侯永义察觉到不对，脑中警铃大震。
接生婆闻言哈哈大笑，指着侯永义笑弯了腰，“郑锐明都不是她自己生的，是她跟别人换得孩子。”
“那，那我的孩子……”侯永义睁大瞳孔，突然抓向张佳，逼问道，“我的孩子在哪里？你怎么这么狠的心？！”
张佳被他扼得满脸通红，胳膊求救地似的在空中乱舞。
元舒听到这话，厌恶地皱眉，“你孤家寡人，无子无女。对方也不是你的孩子，亲子鉴定已经做过了。”
侯永义在鼓中蒙了十八年，如今才见天日，竟然觉得头昏眼花，天旋地转。
“你来看什么热闹？”
张佳这时才注意到门口的元舒，厌烦地说，“尽管如此，这也是郑家的事，有你说话的份吗？”
郑开元刚要开口，被元舒拦下，他“啧”了一声，挑眉笑道，“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十七年前在妥城匆匆一别就不认得我了吗？ ”
“你，你是……”张佳抖着手指向他，突地怪叫一声，“你这个怪胎！”
这么多年以来，在师父他们的教育之下，元舒对自己的体质早已觉得稀松平常，算不得什么大事。人的性别多种多样，只分男女实在狭隘。
但这个称呼仍让他狠皱着眉，刚开出声，便见到郑开元一步迈过去，手起“刀”落，眨眼间张佳软到在地。
侯永义方才正在失神，没有听到这边的闹剧，等回神后一看，张佳已然晕倒。他心里惊惶至极，顾不得地上的人，他一想到这么多年和张佳联手诈骗郑家的抚养费，心中忐忑不安，这股乱气直冲脑干，让他的小脑活动一番，登时爬起来就想冲出去。
哪怕在逃难中，他也秉承着融进骨子里的“捡着软柿子捏”的原则。
接生婆人老骨头脆，又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没有什么捏的价值。另外的老爷子和郑开元，个个都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直到瞄到一旁的元舒，他的眼前一亮。
这人气质温润，身形瘦弱，一看就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软货。
侯永义攒起十二分力气，咬牙跺脚，梗起脖子，做出对敌的手势，直朝着元舒冲去。
元舒只抬头轻轻地扫了一眼，顿时明白对方的所想，轻笑一声，在对方离着自己只剩一段距离时，抬腿一脚踹向对方的心口。
接着，在侯永义吃惊的眼神中，重重地砸摔在地上，擦着地面滑出去一截。
元舒嗤道，“当真是不自量力，看我好欺负是不是？”
郑开元笑着走过来，胳膊绕道元舒的身后，捏了捏他的脖子，这里好似有个开关似的，只需揉一揉，元舒的怒气一扫而空。
他合掌拍几拍，身后冒出几位身高力壮的男人，郑开元说道，“都送过去吧，得麻烦吴队了。”
“不麻烦。”一位方脸的壮汉爽朗地说，“咱们吴队说了，有时间请你去叙叙旧。”
郑开元笑道，“一准去。”
临走时，方脸的警丨官回头说，“刚才走廊里站着一个小孩，我看他脸色不太对，你小心点儿。”
郑开元知道是谁，道过谢，便将人送走。
离开的路上，并没有看到郑锐明的身影。
待他回来时，老爷子应该是觉得心神疲惫，去卧室里休息去了。
书房里只剩元舒一个人，郑开元与他刚说几句话，有一个人冲进来，直直地奔向元舒面前。
元舒正坐着，他抬起头，扫了怒气冲冲的郑锐明一眼，问道，“有事？”
郑锐明粗喘着气，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半响后，他粗着嗓音问，“是真的？”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元舒说，“你心里也明白。”
“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郑锐明头脑昏乱，口不择言道，“像我炫耀你才是郑家的孩子，你才是爷爷的孙子，而我才是外人，什么都不应该有！？”
元舒站起身，直视着对方，“郑锐明，你长着耳朵吗？你能听到自己在说什么吗？”
“从你进来到现在，我没有说过一句炫耀的话，我也有自己的家和亲人，并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值得炫耀。”
“反而是你，住在别人家，当着别人的孙子，用着不属于自己的一切，现在却反过来质问我，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郑锐明一口气堵在胸口，他气闷半天，问出一句题外话，“他们现在在哪里？”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不带名不道姓，元舒竟然回答得出，他坐回原位，似乎不带感情地说，“在故城。”
郑锐明得到答案，忿忿地跑出去，在门口时，突然回头瞪了他一眼，狠道，“你等着！”
元舒同老爷子说了一会儿话, 不多久响起敲门声。
李嫂开门道，“老爷子, 张佳和锐明在客厅等着您呢。”
老爷子的一双浓眉堆在一处，不满地说，“她带锐明来做什么？”
元舒正在摆棋子, 听到这话才抬起头, 与郑开元对视一眼。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便看到老爷子希冀的眼神。
元舒想到那日在藏书楼里的对方说过的话, 再接上这道目光, 他终于恍然大悟老爷子卖的什么药。
“我先出去了。”他站起来，走向郑开元, 肩膀撞了一下对方的胳膊，示意他回房间。
老爷子轻叹一口气, 双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 走过去道，“我一会儿给你们打过去电话, 让开元留意一下这边的消息。”
郑开元点点头, 等元舒出门后，他将半身侧进门内, 对老爷子低声道, “爷爷, 您这是想做什么？宝宝和郑锐明向来争锋相对, 别说没有和平相处的可能, 就算有, 我也不能同意让我家小孩受委屈。”
“你这是说什么话，我怎么可能让他受委屈？”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想起来心中的盘算，声音弱下去几分，“唉，我是想要让他们见见，矛盾能减少是最好了。”
郑开元退出门外，只有正脸看着对方，“爷爷，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见了五年多。我每次想起来宝宝吃得苦，受得委屈，再看看郑锐明这十七年以来过得是什么生活。别说宝宝自己，我见到都觉得心里面难受。”
“您做了郑锐明十七年的爷爷，如今也是宝宝的爷爷，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老爷子向来能听进去大孙子的话，不用明指，他们爷孙似乎思想相通似的，瞬间想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的那句下意识说出的“她怎么带锐明来了”，将谴责和怒气全放在张佳一个人身上，对于郑锐明却隐含着可怜与无辜之意，甚至隐隐存着让元舒与他重归于好的心意。
“他，他听出来了？”老爷子苦着脸，不能再继续辩解。
一个人脱口而出的话，看似不经过大脑，但却勾带出潜意识里最想说出的表达。
“要不然他听见这句话就出去了？”郑开元的露出一抹不被察觉的微笑，满意地说，“爷爷，您也多想想宝宝这些年受得委屈，他也是您的孙子。”
老爷子脸色灰败地垂下头，摇头叹息着回到书房中，他背着郑开元摆摆手，低落地说，“我这是老糊涂了，你快回去看看元舒怎么样了，别忘记接电话。”
郑开元见状，这才将门关上，他站在走廊里，终于露出舒心的笑容。
***
李嫂将张佳二人带上三楼。
“怎么要去书房？”张佳疑问道，“平常不是在客厅吗？”
李嫂闻言只是笑笑，“老爷子没有睡好，身体疲乏得紧，不想再动弹下楼，这几天会客都是在书房。”
张佳听到后，不疑有他，带着郑锐明上楼，“李嫂，你去忙吧，我又不是不知道路，带着明明过去就行了。”
“那好吧。”李嫂见两人已经跟着来到三楼入口处，便停住脚，落在对方身后，等人完全进入书房内，才转身下楼。
张佳带着郑锐明开门进去，跟老爷子打了声招呼，她站在儿子前面，用胳膊肘轻轻地拐了几下对方，让儿子快说几句话。
郑锐明来老宅的次数向来同传统节假日挂钩，劳烦大驾来一次后，多数时间赏给游戏和手机，跟老爷子坐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没有去洗手间的用时久。
他被张佳推到前面，面对老爷子习惯性地紧张，昨天练好的说辞，刚滚到口腔，霎时被舌头压住。
他张张口，用尽全力挤出来一句，“爷……爷爷，我，我这次考试没有考好。”
老爷子见到是郑锐明开口，刚想挂上手边的电话，又听对方踉跄一步上前，道，“有，有奖励吗？”
“……”老爷子把手收回来，不解地看着他，问道，“没有考好还想要奖励？这是鼓励你的成绩再接再厉走下坡路？”
“不，不是。”郑锐明深吸一口气，双眼一闭，一鼓作气将昨晚备好的词说了出来。
郑锐明有说有样，除了生硬的面部表情，都能算得上教科书般的撒娇典范。但他对老爷子的畏惧占了上风，僵着脸报丧式的表演一段撒娇杂耍。好在张佳的表情饱满生动，眉毛稍蹙，眼中混合欣慰与鼓励，嘴角能抿出一道含辛茹苦与骄傲。
老爷子扫了一眼母子俩的双簧，一耳朵就听出来这话里的含义，张口道，“锐明，你去跟李嫂说一声，午饭再加两个人的菜。”
郑锐明得到大赦，道了声“好”，连忙逃脱出去。
“张佳，你今天来的挺快。”老爷子坐在红木桌后，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大拇指摩挲着茶壶肚，突兀地笑了一声，“把锐明带来打前锋，我倒是没有想到你还能演这出戏。”
张佳抬起头，正对着老爷子锐利的眼神，她心底突地一空，瞬间白了脸，脱出来的语气发飘，“爸，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你今天来做什么？”老爷子看着紫砂壶，用眼尾觑着对方，“来要钱？”
“爸，您这句话说得多见外。”张佳的笑虚虚地贴着脸，险些挂不住，嘴角耷拉一半，强撑着道，“明明在家想您了，让我带他来看看您，这跟钱有什么关系？”
她虽然这样说，但眼里含着期盼，心底的渴望催生出无尽的力量，汇到颈椎脖颈，促使她抬起头，提起胆，直视着老爷子，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一毫表情。
老爷子低笑一声，从桌后缓缓地站起身，他长叹一声，“张佳啊张佳，你倒是沉得住气。我不喜欢跟别人打机锋，就这么告诉你吧，钱，我是一分不会再给你打过去，以前吃下肚的，你也要给我吐出来。”
“以往，我常说这句话，看来你是没有听到耳朵里。这次，我再耐着性子告诉你一遍，是你的，别人拿不走一分。不是你的，你也偷不走一块。”
张佳大吃一惊，脱口而出，“凭什么？！”
她转眼意识到不对，语气陡然低落，掩泣道，“我带明明不容易……”
“张佳！”老爷子见她冥顽不灵，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嚯”地往前迈一步，手中的紫砂壶“哐”地一声砸在地上，壶中的茶水炸裂开，飞溅到张佳的腿上，烫得她忍不住“啊”地叫出声。
“你好大的胆子！”老爷子横眉倒竖，怒道，“十七年前你做了什么事，难道还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吗！”
张佳慌了神，顾不得腿上湿热的茶叶，忙抓住一丝生机，“那不是我的错，当时夜里下起暴风雨，我跟对方在同一个房间生孩子，哪里料到把孩子抱错了？我也是前不久才发现不对，但我毕竟养了明明那么多年，您也算他的大半个爷爷，这感情可不是说没有就没有的啊。”
“你倒是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功夫是一流了。”老爷子气笑了，不欲多费口舌，对着一直通话的电话道，“把人带进来。”
张佳目呲欲裂，猛地将头扭向门口，不敢置信地看着门缓缓地打开，露出一张令她夜夜做噩梦的脸。
这人生着一副苦相，生活的刀子不留情面地划在脸上，这一刀带着刻薄，另一道刻下吝啬。眼梢的一刀划得有些过，让眼皮耷下来，盖住大半眼尾。眉毛焦黄稀疏，星星点点地缀在眉骨上。
她紧抿着嘴，一双眼睛四处滴溜打转，如同耗子进洞一般抖起精神。
见到张佳后，这人忽而笑着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妹子，咱们又见面了。”
张佳见到来人，大为震动地踉跄几步，差点跌倒。她瞠着目，抖着唇，手在空中虚画几下，仿佛不可置信似的，颤着音说，“你，你怎么来了？”
“我把她带来的。”
郑开元从接生婆身后走出来，淡笑着看向张佳，“怎么，很意外？我以为你们故人相见，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对门外道，“宝宝，客人来一次不容易，把人请过来吧。”
元舒侧身进来，在门口不远停住，好像在等人似的，并没有看房内的人。
没过几秒，身后跟进来一个男人。
有人看相貌，有人看骨相，有人看气质。这三样加在一处，若都令人如意，是难遇的美人。若是有一项突出，也算脱去一层俗气。但如果有一处极为败坏，只能是毁了一锅粥的老鼠屎。
刚进来的这人，便是毁了的一锅粥。他的五官算好，却偏偏没有骨相，撑不起来这一身人皮。内里的棉絮黑坏腐烂，变成一股油腻奸猾的气势，张口将唯一的优点也吞噬进去。
张佳一见来人，惊呼道，“侯永义？！你来干什么！”
侯永义提溜着一双贼眉鼠眼，脸上闪着兴奋的红光，“财……老爷子请我来当财务顾问。”
“你！”张佳一口气没喘出来，噎了半天，她这时才想起侯永义大学是金融专业，但这人的功课门门飘红，毕业之后一心炒股，倒是时来运转，股股飘绿。
这些年全靠老爷子的抚养费撑着，他哪里得来的脸当财务顾问？！
“老爷子想炒股。”侯永义难得直起肩膀，颇有底气地说，“不是我吹，论起炒股，我也是……”
“行了。”郑开元打断这股聒噪，把手中一叠账单砸在张佳面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张佳吞咽一口唾沫，拿起手边的流水一看，眼前顿时一黑。
“什么东西？”侯永义走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金额极为熟悉，他张口欲谈，忽然紧闭上嘴，“嗖”地转头质问道，“你找我来，不是为了当顾问？”
元舒在旁凉凉地说，“人到中年都没有自知之明，你活得还不如一个小学生。”
侯永义开口要骂，却不料迎头对上一双冷眼，他的怒气顿时杳无踪迹，又蜷缩起肩膀，想要退到张佳身边。
这时，他的眼珠一转，突然跳出来，指着张佳道，“这都是她干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不，不是……明明虽然是我生的，可是我没想过要把他送到郑家来啊！这都是她一个人的主意！”
张佳听得浑身发冷，直打哆嗦，她恨道，“侯永义，你也太没良心了！”
只是这话一落，屋里的众人都用傻子一般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了……”侯永义急得直冒汗，“你们可要相信我啊。”
“郑锐明是你的孩子？”元舒走过来，问道，“你确定？”
侯永义被他一问，结舌道，“确，确定啊。”
“张佳，你敢说郑锐明是你的孩子吗？”元舒忽然笑了一声，感叹道，“你可真是机关算尽啊。”
“什么意思？！”侯永义察觉到不对，脑中警铃大震。
接生婆闻言哈哈大笑，指着侯永义笑弯了腰，“郑锐明都不是她自己生的，是她跟别人换得孩子。”
“那，那我的孩子……”侯永义睁大瞳孔，突然抓向张佳，逼问道，“我的孩子在哪里？你怎么这么狠的心？！”
张佳被他扼得满脸通红，胳膊求救地似的在空中乱舞。
元舒听到这话，厌恶地皱眉，“你孤家寡人，无子无女。对方也不是你的孩子，亲子鉴定已经做过了。”
侯永义在鼓中蒙了十八年，如今才见天日，竟然觉得头昏眼花，天旋地转。
“你来看什么热闹？”
张佳这时才注意到门口的元舒，厌烦地说，“尽管如此，这也是郑家的事，有你说话的份吗？”
郑开元刚要开口，被元舒拦下，他“啧”了一声，挑眉笑道，“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十七年前在妥城匆匆一别就不认得我了吗？ ”
“你，你是……”张佳抖着手指向他，突地怪叫一声，“你这个怪胎！”
这么多年以来，在师父他们的教育之下，元舒对自己的体质早已觉得稀松平常，算不得什么大事。人的性别多种多样，只分男女实在狭隘。
但这个称呼仍让他狠皱着眉，刚开出声，便见到郑开元一步迈过去，手起“刀”落，眨眼间张佳软到在地。
侯永义方才正在失神，没有听到这边的闹剧，等回神后一看，张佳已然晕倒。他心里惊惶至极，顾不得地上的人，他一想到这么多年和张佳联手诈骗郑家的抚养费，心中忐忑不安，这股乱气直冲脑干，让他的小脑活动一番，登时爬起来就想冲出去。
哪怕在逃难中，他也秉承着融进骨子里的“捡着软柿子捏”的原则。
接生婆人老骨头脆，又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没有什么捏的价值。另外的老爷子和郑开元，个个都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直到瞄到一旁的元舒，他的眼前一亮。
这人气质温润，身形瘦弱，一看就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软货。
侯永义攒起十二分力气，咬牙跺脚，梗起脖子，做出对敌的手势，直朝着元舒冲去。
元舒只抬头轻轻地扫了一眼，顿时明白对方的所想，轻笑一声，在对方离着自己只剩一段距离时，抬腿一脚踹向对方的心口。
接着，在侯永义吃惊的眼神中，重重地砸摔在地上，擦着地面滑出去一截。
元舒嗤道，“当真是不自量力，看我好欺负是不是？”
郑开元笑着走过来，胳膊绕道元舒的身后，捏了捏他的脖子，这里好似有个开关似的，只需揉一揉，元舒的怒气一扫而空。
他合掌拍几拍，身后冒出几位身高力壮的男人，郑开元说道，“都送过去吧，得麻烦吴队了。”
“不麻烦。”一位方脸的壮汉爽朗地说，“咱们吴队说了，有时间请你去叙叙旧。”
郑开元笑道，“一准去。”
临走时，方脸的警丨官回头说，“刚才走廊里站着一个小孩，我看他脸色不太对，你小心点儿。”
郑开元知道是谁，道过谢，便将人送走。
离开的路上，并没有看到郑锐明的身影。
待他回来时，老爷子应该是觉得心神疲惫，去卧室里休息去了。
书房里只剩元舒一个人，郑开元与他刚说几句话，有一个人冲进来，直直地奔向元舒面前。
元舒正坐着，他抬起头，扫了怒气冲冲的郑锐明一眼，问道，“有事？”
郑锐明粗喘着气，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半响后，他粗着嗓音问，“是真的？”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元舒说，“你心里也明白。”
“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郑锐明头脑昏乱，口不择言道，“像我炫耀你才是郑家的孩子，你才是爷爷的孙子，而我才是外人，什么都不应该有！？”
元舒站起身，直视着对方，“郑锐明，你长着耳朵吗？你能听到自己在说什么吗？”
“从你进来到现在，我没有说过一句炫耀的话，我也有自己的家和亲人，并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值得炫耀。”
“反而是你，住在别人家，当着别人的孙子，用着不属于自己的一切，现在却反过来质问我，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郑锐明一口气堵在胸口，他气闷半天，问出一句题外话，“他们现在在哪里？”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不带名不道姓，元舒竟然回答得出，他坐回原位，似乎不带感情地说，“在故城。”
郑锐明得到答案，忿忿地跑出去，在门口时，突然回头瞪了他一眼，狠道，“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