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的身形稍显富态, 披着一件土黄色的夹克, 手里端着双层玻璃杯, 几颗枸杞菊花上浮下沉，杯子上面的印字磨得脱色, 依稀能分辨出“大会”、“赠”几个字样。
他这一身装扮，能下馆子赤膊呼噜面条, 也能在公园里溜达坏“观棋不语”的规矩，或者几个老头凑在一起打麻将唠嗑, 唯独在环世里格格不入。
这人长了一双单眼皮小眼，见人先送笑脸, 这一咧嘴，法令纹向颧骨一甩，眼皮耷下来盖住精光, 只剩眼尾绽开的数条皱纹。
“是郑总托过来的两个孩子吧？”他乐呵呵地笑着，一手拿着冒气的老古董茶杯, 一手推开表演室的门，“别站在外面受冷, 快进来暖和暖和。”
他打开门, 回头和蔼地笑着, “我是你们的表演老师，叫我老李或者李老师都成, 就是一个称呼, 叫得顺口就行, 我不介意。”
“你们先进来, 我去把杯子放下，拿着说话不方便。”
表演室里暖气充足，几名刚来的学员正三三两两的坐在地上，听见门开的声音后，屁股上带刺似的，嗖地一下蹿起来，肩膀开得笔挺，对着一整墙的镜子照脸。
“你们刚来，先熟悉熟悉环境，第一节不上课。”李老师笑开的嘴一直没有合上，笑纹愈深，“那边有几张椅子，你们过去坐着就行，想喝点什么，吃点什么就说，咱们来上课就是有缘，进了表演室就是一家人，不要有什么顾虑。”
“小伙子长得挺精神，一看就机灵，学什么都快。”李老师说，“我先去看看他们几个的功课，你们先玩着。”
等人一走，魏籽浑然放松地说，“这位表演老师看起来比大灯还要没脾气啊，跟传达室的老大爷似的，我看这个寒假肯定过得很舒心。”
元舒突然想到郑开元的叮嘱，那位“表面上看起来一团和气，教起学来却气场全开”的老师，稳稳地对号入座。
“你别高兴的太早了。”元舒谨慎地说，“我们先看着吧。”
魏籽无所谓地“嗨”一声，“你就是瞎担心，这么一个老好人，能有什么事？”
他这话还没有说完，就听窃窃私语的表演室里炸开一声爆响，水杯“啪”地锤在桌子上，浮在水面上的一颗枸杞，顺着水滴飞溅出来。
“你哭起来怎么跟笑似的？”老李脖子上的青筋蹦出来，“我让你带着感情投入地哭，你这是带着什么感情？是欠你二百万的债主死了，还是你仇家被人砍了？看看这幅哭相，活活能让人笑乐了。”
小演员被训得狗血淋头，哭笑混在一块儿，一边嘴角下搭，一边嘴角上扬，整张脸皱成一张废纸。
老李往前走一步，踏到个头稍高的演员面前，“你倒好，笑起来跟哭似的。”
他抬手往后一指，“你们俩对头练，跟对方学点精髓。”
“还有你，台词烫嘴是不是？你刚才说得那一串是什么东西？跟我唱rap呢？”老李背着手，眉毛压倒眼皮，“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掰开说，台词提着刀赶你吗？你把音吞成这样？”
他猛一转身，视线如飓风般横扫一片，“只要在这个屋里待过的人，要是谁敢在片场说123顶台词，出去这个门就别进来！也别说是我李平和的学生！”
魏籽倒吸一口气，干巴巴地转向元舒，“我，我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元舒直视前方，后背不由得僵住，口中喃喃道，“来了。”
“什么来了？”
他一抬头，就见老李镇着青脸，原本眼角的笑纹掉到鼻侧，法令纹加深一层，正皱眉朝他们走过来。
***
一天的课程上完，元舒和魏籽彻底剥去两层皮，互相搀扶着走出来。
元舒的台词功底好，加上天赋在，还能余出来精力消化老李的怒气。这一对比，魏籽就惨到家了，他从小到大一向懒得用脑子记事，全靠过眼云烟的记性凑合人生。
他这个人不靠谱，最多由老魏和元舒念几嗓子，挨骂的话没听过完整的一句，如今这些遗憾全让老李弥补了。
元舒靠着魏籽，后背撑在对方的身上，攒出一把劲摸手机，不等郑开元说话，三言两语交代完毕，“哥，我没力气上去了，和魏籽在大厅等你。”
郑开元一听，就知道元舒这趟没少受罪，忙道，“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吃不进去，只想回去睡一觉。”
“行，你们现在大厅等我一会儿。”郑开元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一手打着电话，站起身抓起衣架上的西装，准备往外走，“我去跟老李说几句话，十分钟之后就去找你们。”
元舒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向后撞着魏籽，“二哥。”
他双眼发直地看着不远处的电梯门，“咱们互相扶着去大厅坐会儿吧。”
“给我三秒钟攒攒力气。”魏籽垂着双手，僵尸似的只直起肩膀，了无生气地说，“老李让我今晚背《桃花源记》，明天上课就要提问，你说这和上学有什么区别？”
“更痛苦一些吧。”元舒稍微站直一些，脑中嗡嗡直响，眼前的电梯门晃晃悠悠地发颤。
他恍惚地看向四周，发觉墙壁门窗忽然柔缓地扭曲起来。
元舒闭上眼，眉间皱紧，心绪浮躁地厉害。他虽然台词功底好，但被老李一眼看出来最大的问题。他入戏快，出戏却难产。
今天刚上课，老李直接给他制定了特训，让他在不同的场景内不停地出入。直到下课，元舒已经混乱到分不清自己身处的是哪一个世界。
魏籽提起劲，见元舒踉踉跄跄地要摔在地上，一把将对方抄住，抓紧他的肩膀，往电梯里走过去。
他担心地问，“还能撑得住吗？”
上课的时候，他被老李骂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元舒。等回过神时，见他全身冒冷汗发颤，吓得差点拔腿找郑开元。
后来元舒缓了一会儿，才说自己没事，把魏籽吓飞的魂唤回来。
“好多了，他这个方法挺好的，跟我爸用的办法算是相辅相成。”元舒喘几口气，擦去额角的汗，稍微站起来一点，“走吧。”
“你往我这边靠一点，我扶着你。”
魏籽的脑细胞超负荷运转大半天，但凡复杂点的句子都听不明白，他听元舒这模棱两可的话，下意识地当耳旁风吹过去，扶起人就走。
表演课已经结束，老李这人向来不拖堂，一到下班点就将学员都赶走，人生完全没有加班这一说。
郑开元过去的时候，三位下课的演员陆陆续续从表演室走出来，见到他便纷纷点头问好，其中刚来不久的演员多看他一眼，等人走后，低声问旁边的人，“他也是演员吗？怎么平常没见到过？”
对方睨他一眼，捏捏自己泛酸的脸，嗤道，“他是谁，你以后就知道了。人家的大腿太粗，你抱不动。还是好好回去练练哭吧，不然明天有你哭的时候。”
“我就是随口问问。”这人生得白嫩，知道对方心里有火气，他也不生气，温温和和地笑了笑，便各自走散。
只是快走到拐角时，不知为何又回头看了一眼，停顿几秒才转身往回走。
“老李？”郑开元推门进去，见老李一个人盘腿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冷透的保温杯，正对着镜子龇牙咧嘴，“你这是做什么呢？”
“郑总？”老李从镜子里见到来人，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挥了挥，接着往地上一横，做出“请”的姿势，“来坐。”
郑开元笑笑，利落地走过去，大长腿交叠着，直接坐在老李对面，“今天我家那两位小孩表现得怎么样？”
老李喝了一口水，“你倒是开门见山，也不寒暄几句。”
“我今天只惦记这件事。”郑开元直截了当地说，“你难道是爱客套的人吗？”
“听着就烦。”老李一挥手，把杯子放在地上，道，“孩子是好孩子，其中一个适合进圈子，要是好好捧的话，没准能捧回来一个影帝。”
郑开元紧提着的心，稍稍往下松一点，“是哪一位？”
“叫魏籽，不长脑子的那位。”老李不知想到什么，气笑道，“一句台词超过二十个字就能记半天，鬼机灵的劲儿就是不肯用在记台词上，能把棺材板给气碎了。”
郑开元没有料到这个答案，怔住半响，试探地问，“另一位呢？”
“元舒？”老李说起他时，才将头抬起，半耷的眼皮掀起一丝精光，慈和的表情浑然不见，逐渐凝重起来。
他重重地叹口气，慢慢道，“他的长相没得挑，有特点，能让人一眼记住。哪怕是扔到人海里，都能转眼就发现，这是老天爷赏饭，是专门进圈子的脸。”
“他的功底天赋都在，不客气地说一句，就算不用我教，他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奖杯攒齐全。我老李这大半辈子遇见过不少有才华的人，但像他这样年纪小，却不持才傲物又不中二的孩子，的确太少见了。”
他不禁竖起大拇指，肃声道，“这是本性好，是积德，也是家里教养得好，以后是有大气运的。”
老李这个人，第一眼看上去是个和和气气的人，一旦开始授课，跟金海差不了多少。仅凭一张嘴，能骂哭一个公司的人。能从他的嘴里听几句赞美，实在是比撬开活蚌取珍珠还难。
郑开元兜头听了一串毫无间断的溢美之词，心里的巨石一点点陷落，后背阵阵蹿凉。
“老李，你……”他吞咽一口唾沫，喉结干涩地滚动，“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总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就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老李又抓起水杯，紧攥在手心，“元舒他入戏太快了，他能敏锐地体会到饰演角色的内心。加上他的记性好，看一遍剧本就能把属于这个角色的过去和未来都抓出来，将文字构成的角色，在他的脑海中加上血，添上肉，生生捏出一个有血有肉，有灵有气的活人。”
“一开始，我给他一个剧本让他说对这个角色的感悟。不到二十分钟，他从头到尾，把这个角色给捏活了。我听之后，觉得不是在听别人干巴巴地说一个人的平生，而是历史上就是有这么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就是他。”
“我听完之后，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当着其他人的面，连夸了他好几句。”
“我从剧本中找出一段难演的戏，让他即兴表演一段。爱因斯坦那句话说得太对了，一个人的努力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灵感。像他这样天赋型的选手，又肯下功夫努力学习，人又谦虚，别人就算拍着马都赶不上。”
老李忽然问：“他以前没演过戏吧？”
“没有，只拍过两部广告。”
“他的那段即兴表演，虽然有几处错误，但是对于一个刚刚接触演戏的新人来说，已经是无可指摘了。”老李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将当时的场景又重现在眼前，他的神情激动，眉毛都抖几抖。
“很多演员演戏时有了感觉，能快速入戏，在他就是戏中那个人的时候，感情是控制不住的。这个时候他虽然能为观众呈现出这个角色的灵魂力量，但就怕他收不住。感情满到顶点时，你是要收住一点的，要保持这个角色该有的美感。”
“这种‘收住’的感觉，很多老戏骨是靠日积月累的经验，慢慢攒出来的。单单靠上课，靠理论是学不来的。”
“可偏偏，元舒他就能收住。他能入戏，能变成戏中这个人，还能在感情的临界点上，将即将溢满的戏收回来，恰好收到这个角色在这场戏中，最理想、最美的那个点上。”
老李摆摆手，自叹弗如道，“这一点，就连我也是比不上的。”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又叹口气，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中，方才攥杯子的手，掌心发白。
刚才因激动坐直的身体，逐渐弯成一条弓，他有些灰败地说，“可是我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元舒虽然入戏快，但是出戏却太慢了。”
“不是慢，他很难出来。他馅得太深了，拔不出来。他如果进这个圈子，只能是昙花一现。”
“这可不只是老天爷赏饭了，这是掺着毒啊。”
“所以我才说魏籽这小子适合演戏，他有几分天分，心里不装事，只要肯下功夫，像他这种性格是最适合在这个圈子里混的。”老李越说，喉头越肿痛，越对比，越舍不得元舒，“郑总，你也知道。有多少陷进一部戏出不来的演员，时不时地就要去找医生。”
“元舒比他们还严重，你忍心让他天天看医生吗？”
“你忍心吗？”
不，他不忍心。
郑开元呆愣地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老李带着他的保温杯离开表演室，久到空旷的房间中只剩空调吹暖风的声音。
久到手机特有的铃声响起时，才将他一把拉出来。
他听到这个铃声，条件反射地迅速摸出手机，回神时正好按下接听键，“元舒？”
“哥哥。”元舒恢复一些气力，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元气，“你在忙吗？我跟魏籽在大厅坐着，一直不见你下来。”
“马上就下去。”郑开元一下站起来。
他坐得时间太久，腿压得酸麻，猛地起身时，一条腿麻得没有知觉，“咚”地一声，跌跪在地上，他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声线毫无变化，“哥哥刚才临时有点急事，开了一个小会，这就下去了，晚饭想吃什么？”
“吃些清淡的，今天太累了，想早吃过饭，早点睡觉。”对方无意识地撒娇，“哥，你怎么还不过来啊？我都等好久了。”
“这就过去，乖，再等哥哥几分钟。”
郑开元挂断电话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镜中的自己，揉了一把脸，强打起几分精神才往外走。
到楼下时，元舒正靠着沙发坐着，魏籽横七竖八地仰躺着，身体各个部位严丝合缝地紧贴沙发。
元舒见人来了，把靠在他身上的魏籽推开，起身快速走过去。
郑开元见他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终于放下一点心，勉励笑道，“今天上课感觉怎么样？老李这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没什么坏心思。”
“我觉得不错。”元舒靠近对方，低声道，“哥，今天虽然特别耗费精力，但是我觉得李老师上课的方式，跟我爸的疗法有些辅佐作用。”
“辅佐？”郑开元没有料到这一点，吃惊道，“你感觉有用？”
“很有用。”元舒点头道，“我反复地进入一个场景，又再退出一个场景，加上我爸的治疗，我觉得适应得越来越快，并且没有功夫思考其余的事情，更没有精力想上一个场景的事。”
“哥？”元舒见郑开元出神，不由得碰碰他的脸，“你怎么了？”
郑开元感到脸上有些微凉，一把抓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才觉得踏实几分。
“你觉得有用就好，下次去小叔叔那里时，也告诉他这件事，问问小叔叔能不能根据老李的办法，再改进一下疗法。”
“我希望你平安喜乐。”郑开元不知想到什么，低下头，深深地看着元舒，道，“只希望这一点。”
他这一身装扮，能下馆子赤膊呼噜面条, 也能在公园里溜达坏“观棋不语”的规矩，或者几个老头凑在一起打麻将唠嗑, 唯独在环世里格格不入。
这人长了一双单眼皮小眼，见人先送笑脸, 这一咧嘴，法令纹向颧骨一甩，眼皮耷下来盖住精光, 只剩眼尾绽开的数条皱纹。
“是郑总托过来的两个孩子吧？”他乐呵呵地笑着，一手拿着冒气的老古董茶杯, 一手推开表演室的门，“别站在外面受冷, 快进来暖和暖和。”
他打开门, 回头和蔼地笑着, “我是你们的表演老师，叫我老李或者李老师都成, 就是一个称呼, 叫得顺口就行, 我不介意。”
“你们先进来, 我去把杯子放下，拿着说话不方便。”
表演室里暖气充足，几名刚来的学员正三三两两的坐在地上，听见门开的声音后，屁股上带刺似的，嗖地一下蹿起来，肩膀开得笔挺，对着一整墙的镜子照脸。
“你们刚来，先熟悉熟悉环境，第一节不上课。”李老师笑开的嘴一直没有合上，笑纹愈深，“那边有几张椅子，你们过去坐着就行，想喝点什么，吃点什么就说，咱们来上课就是有缘，进了表演室就是一家人，不要有什么顾虑。”
“小伙子长得挺精神，一看就机灵，学什么都快。”李老师说，“我先去看看他们几个的功课，你们先玩着。”
等人一走，魏籽浑然放松地说，“这位表演老师看起来比大灯还要没脾气啊，跟传达室的老大爷似的，我看这个寒假肯定过得很舒心。”
元舒突然想到郑开元的叮嘱，那位“表面上看起来一团和气，教起学来却气场全开”的老师，稳稳地对号入座。
“你别高兴的太早了。”元舒谨慎地说，“我们先看着吧。”
魏籽无所谓地“嗨”一声，“你就是瞎担心，这么一个老好人，能有什么事？”
他这话还没有说完，就听窃窃私语的表演室里炸开一声爆响，水杯“啪”地锤在桌子上，浮在水面上的一颗枸杞，顺着水滴飞溅出来。
“你哭起来怎么跟笑似的？”老李脖子上的青筋蹦出来，“我让你带着感情投入地哭，你这是带着什么感情？是欠你二百万的债主死了，还是你仇家被人砍了？看看这幅哭相，活活能让人笑乐了。”
小演员被训得狗血淋头，哭笑混在一块儿，一边嘴角下搭，一边嘴角上扬，整张脸皱成一张废纸。
老李往前走一步，踏到个头稍高的演员面前，“你倒好，笑起来跟哭似的。”
他抬手往后一指，“你们俩对头练，跟对方学点精髓。”
“还有你，台词烫嘴是不是？你刚才说得那一串是什么东西？跟我唱rap呢？”老李背着手，眉毛压倒眼皮，“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掰开说，台词提着刀赶你吗？你把音吞成这样？”
他猛一转身，视线如飓风般横扫一片，“只要在这个屋里待过的人，要是谁敢在片场说123顶台词，出去这个门就别进来！也别说是我李平和的学生！”
魏籽倒吸一口气，干巴巴地转向元舒，“我，我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元舒直视前方，后背不由得僵住，口中喃喃道，“来了。”
“什么来了？”
他一抬头，就见老李镇着青脸，原本眼角的笑纹掉到鼻侧，法令纹加深一层，正皱眉朝他们走过来。
***
一天的课程上完，元舒和魏籽彻底剥去两层皮，互相搀扶着走出来。
元舒的台词功底好，加上天赋在，还能余出来精力消化老李的怒气。这一对比，魏籽就惨到家了，他从小到大一向懒得用脑子记事，全靠过眼云烟的记性凑合人生。
他这个人不靠谱，最多由老魏和元舒念几嗓子，挨骂的话没听过完整的一句，如今这些遗憾全让老李弥补了。
元舒靠着魏籽，后背撑在对方的身上，攒出一把劲摸手机，不等郑开元说话，三言两语交代完毕，“哥，我没力气上去了，和魏籽在大厅等你。”
郑开元一听，就知道元舒这趟没少受罪，忙道，“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吃不进去，只想回去睡一觉。”
“行，你们现在大厅等我一会儿。”郑开元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一手打着电话，站起身抓起衣架上的西装，准备往外走，“我去跟老李说几句话，十分钟之后就去找你们。”
元舒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向后撞着魏籽，“二哥。”
他双眼发直地看着不远处的电梯门，“咱们互相扶着去大厅坐会儿吧。”
“给我三秒钟攒攒力气。”魏籽垂着双手，僵尸似的只直起肩膀，了无生气地说，“老李让我今晚背《桃花源记》，明天上课就要提问，你说这和上学有什么区别？”
“更痛苦一些吧。”元舒稍微站直一些，脑中嗡嗡直响，眼前的电梯门晃晃悠悠地发颤。
他恍惚地看向四周，发觉墙壁门窗忽然柔缓地扭曲起来。
元舒闭上眼，眉间皱紧，心绪浮躁地厉害。他虽然台词功底好，但被老李一眼看出来最大的问题。他入戏快，出戏却难产。
今天刚上课，老李直接给他制定了特训，让他在不同的场景内不停地出入。直到下课，元舒已经混乱到分不清自己身处的是哪一个世界。
魏籽提起劲，见元舒踉踉跄跄地要摔在地上，一把将对方抄住，抓紧他的肩膀，往电梯里走过去。
他担心地问，“还能撑得住吗？”
上课的时候，他被老李骂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元舒。等回过神时，见他全身冒冷汗发颤，吓得差点拔腿找郑开元。
后来元舒缓了一会儿，才说自己没事，把魏籽吓飞的魂唤回来。
“好多了，他这个方法挺好的，跟我爸用的办法算是相辅相成。”元舒喘几口气，擦去额角的汗，稍微站起来一点，“走吧。”
“你往我这边靠一点，我扶着你。”
魏籽的脑细胞超负荷运转大半天，但凡复杂点的句子都听不明白，他听元舒这模棱两可的话，下意识地当耳旁风吹过去，扶起人就走。
表演课已经结束，老李这人向来不拖堂，一到下班点就将学员都赶走，人生完全没有加班这一说。
郑开元过去的时候，三位下课的演员陆陆续续从表演室走出来，见到他便纷纷点头问好，其中刚来不久的演员多看他一眼，等人走后，低声问旁边的人，“他也是演员吗？怎么平常没见到过？”
对方睨他一眼，捏捏自己泛酸的脸，嗤道，“他是谁，你以后就知道了。人家的大腿太粗，你抱不动。还是好好回去练练哭吧，不然明天有你哭的时候。”
“我就是随口问问。”这人生得白嫩，知道对方心里有火气，他也不生气，温温和和地笑了笑，便各自走散。
只是快走到拐角时，不知为何又回头看了一眼，停顿几秒才转身往回走。
“老李？”郑开元推门进去，见老李一个人盘腿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冷透的保温杯，正对着镜子龇牙咧嘴，“你这是做什么呢？”
“郑总？”老李从镜子里见到来人，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挥了挥，接着往地上一横，做出“请”的姿势，“来坐。”
郑开元笑笑，利落地走过去，大长腿交叠着，直接坐在老李对面，“今天我家那两位小孩表现得怎么样？”
老李喝了一口水，“你倒是开门见山，也不寒暄几句。”
“我今天只惦记这件事。”郑开元直截了当地说，“你难道是爱客套的人吗？”
“听着就烦。”老李一挥手，把杯子放在地上，道，“孩子是好孩子，其中一个适合进圈子，要是好好捧的话，没准能捧回来一个影帝。”
郑开元紧提着的心，稍稍往下松一点，“是哪一位？”
“叫魏籽，不长脑子的那位。”老李不知想到什么，气笑道，“一句台词超过二十个字就能记半天，鬼机灵的劲儿就是不肯用在记台词上，能把棺材板给气碎了。”
郑开元没有料到这个答案，怔住半响，试探地问，“另一位呢？”
“元舒？”老李说起他时，才将头抬起，半耷的眼皮掀起一丝精光，慈和的表情浑然不见，逐渐凝重起来。
他重重地叹口气，慢慢道，“他的长相没得挑，有特点，能让人一眼记住。哪怕是扔到人海里，都能转眼就发现，这是老天爷赏饭，是专门进圈子的脸。”
“他的功底天赋都在，不客气地说一句，就算不用我教，他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奖杯攒齐全。我老李这大半辈子遇见过不少有才华的人，但像他这样年纪小，却不持才傲物又不中二的孩子，的确太少见了。”
他不禁竖起大拇指，肃声道，“这是本性好，是积德，也是家里教养得好，以后是有大气运的。”
老李这个人，第一眼看上去是个和和气气的人，一旦开始授课，跟金海差不了多少。仅凭一张嘴，能骂哭一个公司的人。能从他的嘴里听几句赞美，实在是比撬开活蚌取珍珠还难。
郑开元兜头听了一串毫无间断的溢美之词，心里的巨石一点点陷落，后背阵阵蹿凉。
“老李，你……”他吞咽一口唾沫，喉结干涩地滚动，“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总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就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老李又抓起水杯，紧攥在手心，“元舒他入戏太快了，他能敏锐地体会到饰演角色的内心。加上他的记性好，看一遍剧本就能把属于这个角色的过去和未来都抓出来，将文字构成的角色，在他的脑海中加上血，添上肉，生生捏出一个有血有肉，有灵有气的活人。”
“一开始，我给他一个剧本让他说对这个角色的感悟。不到二十分钟，他从头到尾，把这个角色给捏活了。我听之后，觉得不是在听别人干巴巴地说一个人的平生，而是历史上就是有这么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就是他。”
“我听完之后，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当着其他人的面，连夸了他好几句。”
“我从剧本中找出一段难演的戏，让他即兴表演一段。爱因斯坦那句话说得太对了，一个人的努力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灵感。像他这样天赋型的选手，又肯下功夫努力学习，人又谦虚，别人就算拍着马都赶不上。”
老李忽然问：“他以前没演过戏吧？”
“没有，只拍过两部广告。”
“他的那段即兴表演，虽然有几处错误，但是对于一个刚刚接触演戏的新人来说，已经是无可指摘了。”老李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将当时的场景又重现在眼前，他的神情激动，眉毛都抖几抖。
“很多演员演戏时有了感觉，能快速入戏，在他就是戏中那个人的时候，感情是控制不住的。这个时候他虽然能为观众呈现出这个角色的灵魂力量，但就怕他收不住。感情满到顶点时，你是要收住一点的，要保持这个角色该有的美感。”
“这种‘收住’的感觉，很多老戏骨是靠日积月累的经验，慢慢攒出来的。单单靠上课，靠理论是学不来的。”
“可偏偏，元舒他就能收住。他能入戏，能变成戏中这个人，还能在感情的临界点上，将即将溢满的戏收回来，恰好收到这个角色在这场戏中，最理想、最美的那个点上。”
老李摆摆手，自叹弗如道，“这一点，就连我也是比不上的。”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又叹口气，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中，方才攥杯子的手，掌心发白。
刚才因激动坐直的身体，逐渐弯成一条弓，他有些灰败地说，“可是我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元舒虽然入戏快，但是出戏却太慢了。”
“不是慢，他很难出来。他馅得太深了，拔不出来。他如果进这个圈子，只能是昙花一现。”
“这可不只是老天爷赏饭了，这是掺着毒啊。”
“所以我才说魏籽这小子适合演戏，他有几分天分，心里不装事，只要肯下功夫，像他这种性格是最适合在这个圈子里混的。”老李越说，喉头越肿痛，越对比，越舍不得元舒，“郑总，你也知道。有多少陷进一部戏出不来的演员，时不时地就要去找医生。”
“元舒比他们还严重，你忍心让他天天看医生吗？”
“你忍心吗？”
不，他不忍心。
郑开元呆愣地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老李带着他的保温杯离开表演室，久到空旷的房间中只剩空调吹暖风的声音。
久到手机特有的铃声响起时，才将他一把拉出来。
他听到这个铃声，条件反射地迅速摸出手机，回神时正好按下接听键，“元舒？”
“哥哥。”元舒恢复一些气力，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元气，“你在忙吗？我跟魏籽在大厅坐着，一直不见你下来。”
“马上就下去。”郑开元一下站起来。
他坐得时间太久，腿压得酸麻，猛地起身时，一条腿麻得没有知觉，“咚”地一声，跌跪在地上，他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声线毫无变化，“哥哥刚才临时有点急事，开了一个小会，这就下去了，晚饭想吃什么？”
“吃些清淡的，今天太累了，想早吃过饭，早点睡觉。”对方无意识地撒娇，“哥，你怎么还不过来啊？我都等好久了。”
“这就过去，乖，再等哥哥几分钟。”
郑开元挂断电话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镜中的自己，揉了一把脸，强打起几分精神才往外走。
到楼下时，元舒正靠着沙发坐着，魏籽横七竖八地仰躺着，身体各个部位严丝合缝地紧贴沙发。
元舒见人来了，把靠在他身上的魏籽推开，起身快速走过去。
郑开元见他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终于放下一点心，勉励笑道，“今天上课感觉怎么样？老李这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没什么坏心思。”
“我觉得不错。”元舒靠近对方，低声道，“哥，今天虽然特别耗费精力，但是我觉得李老师上课的方式，跟我爸的疗法有些辅佐作用。”
“辅佐？”郑开元没有料到这一点，吃惊道，“你感觉有用？”
“很有用。”元舒点头道，“我反复地进入一个场景，又再退出一个场景，加上我爸的治疗，我觉得适应得越来越快，并且没有功夫思考其余的事情，更没有精力想上一个场景的事。”
“哥？”元舒见郑开元出神，不由得碰碰他的脸，“你怎么了？”
郑开元感到脸上有些微凉，一把抓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才觉得踏实几分。
“你觉得有用就好，下次去小叔叔那里时，也告诉他这件事，问问小叔叔能不能根据老李的办法，再改进一下疗法。”
“我希望你平安喜乐。”郑开元不知想到什么，低下头，深深地看着元舒，道，“只希望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