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喽, 购买比例不足, 得等几天才看得到正文哦!  手里突然轻了, 她看见那双蹬动的小脚在绿琉璃般的水面上荡漾起洁白的水花, 涟漪一圈一圈的,似乎是此刻眼前的幻光。胸膛愈发沉重, 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但是又慢慢消失了。她闭上眼睛, 无憾地沉入了一片阒寂的世界……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 只是也辨不清是谁, 一声声地唤她“女郎!”“女郎!”

    头更疼了, 浑身都沉重, 俄而汗水呼地冒了出来,到处湿漉漉的, 比沉在御河的碧水之中还要湿。

    她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眼前不是绿琉璃一样的明光世界, 也没有幽幽的水藻, 也没有一双蹬动的小脚丫, 倒是碧蓝澄澈的天宇间, 一枝枝粉红的海棠花烂漫无俦, 美得不似人间。

    她还动弹不了,手指抽搐了两下,面前出现侍女久违的面孔, 咋咋呼呼在喊:“女郎!女郎!你怎么了?是不是撞到头了?”

    “别动!”

    又是朗脆的一声, 却分明是男儿的声音, 刚刚过了变声期,音色稳重,语气还有些急躁和脱跳,翟思静突然惊诧得屏住了呼吸,眼珠子斜乜过去,果然是他!果然是他!

    赴水而死虽然痛苦,但比在他身边饱受折磨还是要幸福一些。

    可是,难道居然没有死成?

    难道自己还要在他身边受那无穷无尽的折磨?

    翟思静简直悲愤得要哭泣出来。

    “别动!”他还是那样霸道无礼,对一旁几个侍女横眉冷对,“从秋千上摔下来,哪有这样子硬拉的?哭也没有屁用!我来瞧瞧!”

    “你……”一旁的侍女都是陪自家女郎读《女诫》长大的,陌生的男人从墙头跳下来就熟人一样捏着自家女郎的胳膊腿和脖子到处检查,好像总不大合适。但是欲要呵斥他,平白地又不敢。

    翟思静终于从茫茫的痛苦和悲愤中察觉出不对劲来:

    不错,他还是那个他。

    他的脸,他的身体,像用明晃晃的钝刀,曾经一刀一刀,稳、准、狠地铭刻在她心里,带来至爱,也带来至恨,钝刀镌刻的痛楚,无以摹画,只有自己切身体会。

    可是他又分明不是她赴水之际的那个他。

    现在面前这个,面貌犹带稚气,狂妄依旧的眼神,但浅色的乌珠满含着少年郎的倾慕之色;线条漂亮的脸颊骨格儿,此时肌骨丰润,倒显得温善些;身量未足,嘴唇上还是毛茸茸的,不是后来那一根根硬挺挺的胡茬儿。

    翟思静半日也没有想明白怎么回事,见了鬼一样凝视着面前少年模样的叱罗杜文,好一会儿才在他的含笑回望中问道:“你是谁?”

    少年郎笑了:“我知道你不认识我,我叫杜文。”也不说自己是皇族叱罗氏,倒开始在她身上四处检查起来。

    他常跟着父兄行军打仗,虽然不在最前线,但是也有些处置伤的经验,查验过一遍,露齿笑道:“脖子骨没摔断,腰也没受伤,胳膊腿儿都还知道疼,也都能动,还好,还好……我先担心摔到了后脑勺,不过还能够说话,应该也没摔傻。”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一晃:“这是几?”

    “谁跟你调嘴弄舌的!”翟思静白了他一眼,伸手给身边的侍女,“扶我起来!”

    侍女也是个小娇娘,“哼哧哼哧”一副拽不动她的样子。

    叱罗杜文伸手,把翟思静扶了起来,然后邀功一样对她笑道:“看来是没傻,那么,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记得这是哪儿?——应该不会摔忘了以往的事了吧?”

    身边一架高高的秋千还在晃悠着,翟思静寻思,这该是刚刚打秋千失足摔落到地上,大约还晕了片刻。只是自己怎么从深深的御河回到了这儿?回到了叱罗杜文还十几岁时吗?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了头发——还是少女时期的小螺髻和长辫子,螺髻上插的一枝娇艳欲滴的海棠花还被发丝挂着,她想有面镜子来照一照自己的脸,因而对侍女说:“寒琼,咱们回阁子去。”

    “哎!”他在身后喊,“连对我说声‘谢谢’也没的啊?”

    翟思静冷冷地回首望他:他大概从墙头上跃下来,皮裤上蹭着灰,华丽的厚缯衣裳还挂破了一个洞,目光锐利,唇角含笑,藐视一切的模样大概从未变过。

    翟思静陡然心酸,声音如寒冰似的:“墙檐打坏的瓦片,就不用你赔了。”

    她是这般无礼和冷淡,却换得他在背后“嗤——”地一声笑,然后是那朗悦而拖长了的声音:“诶……赔还是要赔的。我明日来与翟家家主谈赔墙头瓦片的事。”

    翟思静心头一“咯噔”,回头道:“你要陷我于不贞么?!”

    “这怎么话说?”

    “我在这里好好地打秋千,你这样的轻薄郎,蹲在我家墙头做什么?!”

    叱罗杜文露齿笑道:“我哪里轻薄?有美一人,清扬婉兮,自然是辗转反侧,思之如狂。”脸上的笑肌还粉嘟嘟的,真是一个英俊极了的美少年。

    翟思静深恨自己曾经为这张脸心动,那些日日夜夜的折磨,未尝不因为自己胸怀里“不能爱”的矛盾,今日秋千架上跌落的她,已经不是十七岁的那个她了,然而十七岁的这一幕曾经定格在她脑海中多少年,永远不会忘记!

    翟思静扭头恨恨道:“我与你无缘无分,不需要你思之如狂。今生不见,便是你我最大的福分!”拂袖而去,亦不管身后的少年是什么表情。

    她回到闺房,遣走侍女,看着屋子里一件件留存着久远记忆的物品,在镜子里看自己水嫩依旧的容颜,终于有泪如倾:

    上苍开眼,她重生了!不堪的往事可以避开,她的生命可以再来一回!

    到了正堂门口,见父亲正从里面退出来,脸色有些白,神态不大自然——他和乌翰并不是头一回见面,大概是如今身份转变,面君的时候有些紧张。

    翟三郎见女儿过来,着意打量了几眼,低声说:“大汗极有主张,你多顺着他点。思静——”他仿佛有许多话,但是此时,虽然是在自家宅院里,仍然不敢多说,深深地看了女儿好几眼,目光里若有恳求。

    翟思静心头一跳,想着这一世的大走向虽然与上一世一样,但总有一些细节并不完全相同,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进了正堂的大门,珠帘之后便是皇帝乌翰。翟思静等侍宦撩开珠帘,便走了进去。

    上一世是夫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一世他的模样也没变,三十出头的人,眉目有些阴悒,跟杜文也有三分像,但说不出哪里就是不如他。

    他在喝奶茶,翟家专门向内廷尚膳请教的制法,专购的奶牛,最好的乌茶,得了这么进上的一杯。

    翟思静向新大汗倒身下拜:“妾翟氏,参见大汗。”

    乌翰从奶茶杯上蒙蒙的水汽间抬起眼睑,目光如蛇信一般,盯了翟思静一眼,然后说:“近前来。”

    翟思静只能靠近了他一些,垂着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打量够了,皇帝说:“真是美!”

    然后又加了一句阴阳怪气的:“怪不得杜文心心念念想着你,都不怕得罪了朕。”

    翟思静心不由一跳,好半日才低声答道:“大汗这么说,妾不知怎么答了。”

    皇帝“呵呵”两声,才换了正常语调:“我随口调侃,是夸你,你别多心。美人难得,也是朕有幸呢。”

    翟思静静默了一会儿,皇帝又说:“不过现在,杜文再对你动心思也没有用了。他么,从小恃宠而骄,抢了我多少东西,我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他。想着他小,不懂事,我做阿干的只好多担待着。那些物件、玩意儿,忍了也就忍了,若是美人他也要抢夺,就真是不把朕往眼睛里放了。”

    他起身到翟思静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手指又触到她的脸颊上,轻得很,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翟思静极力忍着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说了声“大汗”。

    乌翰并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手指在她耳垂前后抚弄,嘴里道:“你是不是不情愿呢?杜文年轻,长得又好,听说还会转文。”

    翟思静摇摇头说:“女子家出适,但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妾岂敢失礼。”

    “我不问礼。”乌翰说,“我问你的心。”

    手指突然在她的明珠耳珰上捏了一下,疼得她一哆嗦。

    他在妒忌。

    疼痛中,翟思静也特别清醒。上一世,其实乌翰就知道她与杜文若有若无的小情愫,所以才有拿她施美人计的事。但是有的妒忌出于爱,有的却不是,只是占有欲在作祟而已。叱罗家的这些男儿们,占有欲都极强,想要的,就一定要到手,到手了觉得不好,便宁可毁灭掉。

    她有一瞬间的纠结,然后还是决定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毕竟上一世前车之鉴犹在,她不能再任由时间的车轮滚滚碾过,而她因为无所作为而继续悲惨的命运。

    翟思静抬头微微一笑:“大汗说笑了,妾一颗心,便为一世做贤良淑德、相夫教子的典范。扶风王年轻、长得好、会转文,将来自有适配他的女子。但与我无关,我不愿与他再有任何关联。”

    这段话说得肃然,声音虽然婉转,但意思很坚定。乌翰的手指不由失却了力气,缓缓从她耳垂上离开,忖度了一会儿才问:“听说他给翟府的女郎都赠送了昂贵的宝石跳脱,这般的豪爽,你倒没有动心?”

    翟思静道:“妾只瞧不起他的狂妄!送宝石跳脱便可以改礼法?便可以抢别人的人?扶风王是做弟弟的,难道不该是他悌于长?”

    这话有用!翟思静清楚地看到皇帝乌翰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眸子里也流露出一些恨意。

    翟思静便又说:“这话妾原本不该说。只是他太过张狂,对兄长即将迎纳的妃妾也有觊觎,未免不该。”“妃妾”二字出口,她心头微微酸楚,可是父亲说的:在皇家,哪论什么“妻”“妾”!

    “你说得不错,他是胆大妄为,什么好的都想要,从小就像一头狼崽子。”

    乌翰持着奶茶杯盏,似有醉意,但分析形势还是很冷静:“不过别说杜文,我那一群兄弟,都是狼!大行皇帝养儿子,本就是照狼王的模样养:儿子都给兵权,都叫历练,从小学着杀人打猎,见血根本不怵。唯有我是常年在京,被父亲忌惮、打压,唉……”

    长叹之后,他的脸色变得阴鸷,怔怔地发呆,又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奶茶已经泼了,而对面跽坐的绝色女郎面带一些畏怯,正在悄然观察他。

    他递上抚慰的一笑,又说:“当然,你说的也不错,大行皇帝偏宠这个幼子,常在人前说他聪明英勇,说的也不算不准。好在他尚未就藩,手中没有兵权,京里没有根基,而且父汗死后,他对我还算乖觉,以前的狂妄都收敛了大半……”

    翟思静启唇想告诉他那只是杜文委曲求全的假象,但还未及开口,那牢骚满腹,终于得以一泻衷肠的新皇帝乌翰已经继续滔滔不绝起来:“其实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我的庶弟河西王忽伐。此人真正是猛如熊罴,恶如豺狼。以前他征伐靺鞨的时候缺粮草,抓了靺鞨的女人当饭吃,吃得靺鞨人闻风丧胆,不战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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