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延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只觉得刚刚消失的疼痛再度碾压过身体。董琴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谁提前给她通风报信, 使得她的时间掐得刚刚好, 一来就撞破儿子和另一个男人的奸情?

    董琴芳难以置信地捂着脑袋蹲下, 拼命用手揪自己的头发。声声哀嚎里, 充满了梦境毁灭的无助。

    这样的母亲,瞬间和记忆中的某个场景重合起来,董子钰面色苍白,变得手足无措, 眼里透露出小鹿般怆惶无助的光芒。

    怎么办?他们的事, 还是被母亲发现了!母亲会不会像当年那样, 送他去戒同所?想到当年那些白大褂曾对他做过的事, 他忽然觉得李憬年有句话说得对,他们或许剖开了他的身体,取出了他的内脏,往他的体内胡乱填进了什么东西——是的,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了。那样执著地反抗母亲,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英勇少年已经在白大褂惨无人道的折磨里死去, 现在的他,不过是个努力残喘在母亲阴影下的可怜虫。

    他忽然有种溺水的感觉,无法呼吸。他拼命伸长了手臂,想抓住些什么,然而触手可及的却是空。为避免新一轮的风波, 他唯一可依靠的那人早早地逃离了现场, 退出了他的视野。

    董子钰怔愣了许久才明白这个事实,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起来,甚至不知应该用何种表情来应付此时的情况。

    冯延的镜头还在朝着他转动,他的身体犹如被抽干,猛地坐在了地上。

    冯延也没有料到事态会这样发展,董琴芳的出现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得失,然后当机立断,朝董琴芳走去。

    “董妈妈,您先起来,地上凉。”冯延维持着良好的礼仪,掺扶董琴芳站起来。此时董琴芳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全身的力量都往地上坠去,冯延皱了皱眉,伤口被董琴芳压着,钻心地疼。他费了不少工夫才将人扶起来,然而堪堪欲松手,董琴芳又再度朝地上滑去。

    冯延只好用身体的力量帮助她站稳。她紧紧地攀着冯延的胳膊,不断追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啊,儿子居然得了这种脏病!他小时候就有这种病啊,我还送他去戒同所,本来看着都痊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冯延无奈叹了口气,“您觉得他有病,究竟是他真病了,还是您自己抱孙子的愿望落空了呢?”

    董琴芳哭得昏天黑地,哪里肯听冯延说了些什么,她兀自哭号一会后,又忽然不知想到什么,心底生出一股力量,猛地推开冯延,快步向董子钰走去,然后朝着他脸上,啪啪扇了两巴掌。

    这两下力道不轻,董子钰的脸颊顿时肿起来,他没有哼声,母亲的怒火将他吞没,他知道自己反抗不了。

    倒是冯延及时阻止了董琴芳更多的巴掌。董琴芳嘶吼一声,如野兽般甩开他,向董子钰扑去,“你这是违反人伦纲常的啊,要遭天打雷劈的!当初戒同所没有把你医好吗?吃了那么药,光住院都花了我多少钱,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别人家的孩子都好好的,就你,就你这么不正常,你是不是想活活气死妈妈呀!”

    戒同所的日子暗无天日,黑暗的阴影随着母亲的声声哭诉鬼魅一般扑来,回忆翻江倒海,董子钰想起他曾被惨无人道折腾过的往事。那些面目可憎的白大褂用电刺激他,用刀割他的皮肉,他们把他关在小黑屋里,然后用鞭子抽他的身体、背部和双腿……每个白天,他没有片刻的安宁,每个黑夜,都充满无法言诉的恐惧。半月后他终于崩溃,他妥协了,他向白大褂忏悔,他在自己的身上割下伤口,发誓从此洗心革面,再也不回到那个地方——而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呢?他违背当初的誓言,再度令母亲犹如当年那样当街哭泣,他的心底徒然恐慌,他下意识掐了掐自己,提醒大脑当初的疼痛。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来安抚母亲,否则他会再次被送进那个地方。

    虽然已经成年,但董子钰内心深深地知道,他无法反抗母亲。他本能地跪了下来,将额头触向地面,磕得咚咚直响。

    “小董……”冯延叫了一声,试图阻止董子钰疯狂而不顾形象的行为。

    董子钰抬起头来,用凶狠的眼神直视着他,眼里却没有他的影像,只有深深的惊恐与不耐。

    冯延徒然怔住,一颗心急速往下沉,电光火石之间,他领悟到,董子钰此前所谓的像素花病情好转,终于在此刻功亏一篑。

    世界像静止一般,四周除了母子俩人的哭声,安静得出奇。冯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理智告诉他,没用了,董子钰在这一刻彻底沦陷,再也救不回来了,无论他曾经多么想挽救董子钰,如今的董子钰,根本没有没有被救赎者应有的觉悟。

    耳机里传出江川急切的声音:“延延,够了,舒医生正在赶来的路上,你尽快离开!”

    冯延没有动,因为他的视野里,董子钰正在向母亲重重地磕头,一下,两下,额头很快迸出了鲜血。董子钰丝毫不觉得痛,喉咙里发出呜咽,不断向母亲许诺:“妈,我错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会乖,我会听话,我会结婚,现在就结,现在就让你抱孙子,好不好?”

    时光仿佛陷入了循环,董子钰一遍遍的哭泣终于换来董琴芳会心的微笑,她收住眼泪,仍旧犹疑地看了儿子半晌,才将他扶住,替他擦掉面颊的血渍,欣慰道:“好、好、好,你能迷途知返,才是妈的好儿子。”

    母子俩抱头痛哭。

    冯延的耳机里再次传出声音。江川喊道:“延延,你快离开那里,董子钰不对劲!”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电视机前的观众,一条明黄的弹幕闪过屏幕:董子钰完了,要爆!

    接着马上有网友注意到,此时的董子钰面色蜡黄,牙关紧咬,身体不断抽搐,明显是像素花即将结束宿主生命的征兆。

    所有观众都摒住了呼吸,在这个千均一发的时刻,弹幕划动的速度明显减慢,一秒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成千上万的眼睛目光不错地盯着董子钰,冯延也不例外,他的脑中飞快地盘算阻止其自爆的方法,而耳畔却响着江川颤抖的催促。

    “延延快跑,董子钰爆炸不是儿戏!”

    冯延仍然没有动。事实上,就算他想动也跑不快,后腰传来的酸胀感被方才董琴芳剧烈的挣扎激化,令他几乎寸步难行。

    一秒。

    两秒。

    突然,冯延的胳膊被人拉了一把,他下意识向力量的源头看去,惊得几乎咬断自己的舌头,“你怎么来了?”

    李憬年飞快地拉着媳妇儿跑,“我跟舒医生来的。”

    今天确实是李憬年去舒培林那就诊的日子,冯延并不起疑,相反,他暗自松了口气,舒培林总算到了。

    舒培林同他们擦身而过,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向董子钰,猛地将准备好的针剂扎进对方动脉里。董子钰尚来不及惊叫出声就晕了过去,四下里再度传来董琴芳高亢的尖叫。

    附近的巡警立即蜂拥而上,将董琴芳同董子钰分别控制起来。

    冯延惊愕地看着这幕,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身体也随即脱力,顺着李憬年的身体滑下去,李憬年赶忙将人抱起,穿过人群,大步向金杯车跨去。

    “怎么样?”江川率先递了瓶水给冯延。

    冯延接过矿泉水,狠狠灌了一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先给我揉揉腰!”

    折腾这么久,腰都快散架了,李憬年识趣地坐到他旁边,给他按腰。

    江川满头黑线,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白,“延延,咱直播还没掐。”

    冯延:“……”

    这下数以千计的观众都知道了,他之所以不听江川安排马上逃离的原因在于,某种运动做多了。

    这个原因仿佛是一剂调味,将沉寂下来的弹幕再度点亮,欢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渐渐增大,像要掀开谁家的屋顶。不仅是虚拟的网络,就连现实里,在缤纷海岸这些围观的群众里,由衷的喜悦也如潮水漫延开去。人们虽然讨厌这对母子,但却为挽回的生命感到开心。

    舒培林当仁不让成了英雄,闻风赶来的一线记者将话筒对准了他,想要进行一场万众瞩目的采访,而他却顾不得这些,快速钻进金杯车里,砰地把门关起来。

    “董子钰的情况很糟糕,虽然暂时用药物控制住了,但不可否认,他的像素花又进阶了。”

    “这么快?”江川大吃一惊,他记得董子钰的像素花刚进到中阶不久,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要再次进阶,怎么样也得再过几十年。

    舒培林不露痕迹和李憬年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这其中的原因,恐怕并不简单。

    “那现在怎么办?”江川六神无主,“要做手术吗?”

    舒培林的脸色黑了黑,“董子钰突变太快,不适合做手术,只能用药物,保守治疗。但是……”

    “但是?”

    舒培林欲言又止,顿了顿,“我担心他会比董琴芳更早自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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