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航的出现并不在节目组的方案内,冯延微微有些惊讶, 但他很快正了正神色, 对董琴芳道:“现在您看到了,您的准儿媳是个警方认定的犯罪嫌疑人, 您儿子结婚后, 真不怕被人戳着脊梁骨在背后议论么?董妈妈, 您好好想想,您渴望的幸福生活是这样的吗?”

    董琴芳六神无主,脑袋瞬间堆成一团乱麻。冯延的问题冲击着心房,眼前的情景更是让她反应不过来,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嘶吼着扑了上去, 两手紧紧拽着周航的衣摆, 求道:“警官先生,警官大人, 这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小沅怎么会是杀人犯呢?她是我儿子的女朋友呀!”

    周航斜斜地看她一眼, 嘴里叼着烟,含混不清地说:“谁说是杀人犯了,你哪只耳朵听我说杀人犯了?没有定罪前, 她只是个嫌疑犯,两者是有本质区别的, 这儿这么多媒体, 你别害我行不行。”

    董琴芳被吼得一愣, 为自己的无知涨红了脸,“那、那怎么还扣了手铐呢?谁都知道只有犯人才戴手铐的呀!”

    他们所在的位置离音乐喷泉稍远,却离被拦截在外的围观群众很近,不少前排观众拿出手机,上半身越过栏杆,兴致勃勃地开始录视频。

    周航越发不耐,用两根手指夹着烟,在董琴芳头顶挥了挥,道:“唉哟,我说董大妈,您别捣乱行不行!我们警方没点真凭实据,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抓人吗?再说了,这许小沅早就不是你儿子女朋友了,我作证,啊?行了,我这执行公务呢,你再闹就是妨碍公务了。”

    周航的两个手下很会看老大眼色,待老大话音一落,就一边一个掺着小沅要走,才走了两步,董琴芳就慌了,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死死抱着小沅的腿,同时回头高喊道:“唉呀不能走啊,钰儿快来帮忙啊,妈一个人撑不住!”

    董子钰犹豫一下,走过来对周航说:“周队,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我看最大的误会在你们这儿吧。”作为一名根正苗红的糙汉子,周航真是神烦这种应付民众的公关工作,深悔没有把面相和善的姜小胧同志带来。此刻广大观众以及《最强脑医》的镜头都对准了他,他扬一扬脑袋,朝冯延喊了一句:“那谁,你过来解释一下!”

    冯延一开始不确定这声是冲着自己的,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广场,又看了看周航,终于意识到台风那天跟周航的梁子是完全结下了。他默了默叹了口气,作势要将董琴芳扶起来,“董妈妈,您别这样,起来说话吧,大家都看着呢。”

    说来也奇怪,有别于往日董琴芳丢不得人的倔强,今天的她显然为了救小沅豁出去了,她躲避着冯延的手,嚎啕大哭起来,“不起,不起!谁要是敢带走我儿媳妇,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大约她的内心深处也终于意识到,除了小沅,这世上恐怕没人愿意嫁给她儿子了,她绝望地哭起来,而手却仍旧紧紧地,抱住她最后的一线希望。

    周航简直要被这情形气笑了,他道:“不放手是吧?行,妨碍公务,你也跟我走吧。”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小沅突然说话了,“董妈妈,你能清醒一点吗?你儿子真愿意娶我吗?他要是真愿意的话,当初就不会一面跟我约会一面跟别人纠缠不清了。当初你是因为什么给了我那盘有毒的饺子,难道你忘记了吗?你觉得我被你儿子伤透的心,用一盘饺子就能弥补吗?你拿我当什么啊?不过是一个满足你欲望的工具。咱们索性撕开脸皮说吧,你要是能找到更好的儿媳妇,应该也不会看我一眼吧。呵,我许小沅到底上辈子作了孽,要被你们母子这样算计?比惨谁不会啊,我现在就可以去坐牢,坐它个十年八年,你要到牢里来逼我给你生孩子吗?实话跟你说吧,现在的情况是,就算你儿子愿意娶,我也不愿意嫁,你不服去告我吧,也给我来张法院的传票,我倒看看,法律能判我什么罪!”

    “你这孩子……”董琴芳保持着半趴在地的姿势,仰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小沅,脸上表情由最初的震惊缓缓演变成愤怒,那是一种心理被剖析后的恼羞成怒,她终于爬了起来,高高举起手,想朝着小沅的脸狠狠扇下巴掌,然而手掌将落未落之际,她竟在小沅脸上看到一丝嘲讽。

    小沅轻蔑地哼了一声,“你是儿媳妇叫习惯了,已经不拿我当外人了吗?用打儿子的手法来打我,当着这么多警察的面,真不怕把你抓进牢里关起来?”

    董琴芳被堵得胸口一滞,喉咙里呜咽一声,再度嚎啕大哭:“唉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人家嫌我们穷,都不愿意嫁进来啊……”

    周航非常无语地抽了口烟,拍了拍冯延的肩,“整天跟这些脑残打交道,你也挺不容易的。”

    “还行。你慢走。”冯延目送周航把小沅带走,才弯腰去扶哭成泪人的董琴芳。

    董琴芳浑身的积怨得不到发泄,又去扯董子钰的头发,骂道:“都怪你,都怪你!你怎么那么不争气啊,连个媳妇儿都娶不到,我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还不如养条狗啊!”

    董子钰涨红着脸,一言不发地任由母亲打骂,双手紧紧攒成拳,牙关上下打颤,眼角渐渐渗出泪来。然而仔细看,那泪中又带着些许血丝,一颗一颗,红得吓人。

    冯延的耳麦里传出舒培林的声音:“加快速度,董子钰支持不住了!”

    冯延马上扶着董琴芳快走几步,远离人群。他用手轻轻抚着董琴芳的背脊,直到董琴芳的颤栗停了下来,他才开口,以一种轻缓的声音徐徐说道:“董妈妈,我们都知道,您很爱你的儿子,您所做的这一切,除了满足您个人的愿望外,也是希望董子钰能过上真正幸福的生活。可是,您忽略了一点,幸福这个词本来就是人自身的感受,人与人的定义可能都不相同。比如说我,在劳累一天后,能坐在家里的阳台上,吹着海风,吃甜点,有爱人,有狗,这样的生活就已经很幸福了,可您一定不这样认为,董子钰也不会这样认为。您——可曾问过他,什么才是他想要的幸福?”

    “他哪里过得不幸福了,我含莘茹苦供他吃供他穿……”

    冯延举了举手,礼貌地打断了董琴芳的哭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了开关键。

    一段水声哗哗地流淌出来。片刻后,董子钰的声音随着男人低低的喘息响起:“我不喜欢这样偷偷摸摸,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光明正大。我希望我们有朝一日能手牵着手,和所有的情侣一样漫步在集市里,让阳光洒在我们的肩膀,让人声沸腾在我们耳中,让幸福蔓延在我们心中……”

    那样愉悦的声音,偷录自董子钰和钟夏同住酒店那晚,毫无疑问,董子钰的声音之外,起伏的是来自钟夏的呻-吟。

    董琴芳顿时难堪无比,大脑嗡嗡作响,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嚷道:“哎呀你给我听些什么!”

    冯延再次打断她:“这是董子钰的幸福,您听不出来吗?他还不到法定年龄,您却要逼他去结婚,对象还是他不爱的人,他多可怜啊。他的幸福很简单,不过就是爱与被爱,您作为他的母亲,可曾思考过他爱什么?如果不为他考虑,不使他获得幸福,那您一厢情愿的爱意还有意义吗?现在,董琴芳女士,请您当着镜头的面坦白,您,真的爱您的儿子吗?”

    “我怎么不爱,我明明……”董琴芳出于本能地这样反驳,然而撞上冯延幽暗的深瞳,她忽然陷入一阵恐慌。她的眼神开始焕散,内心开始翻滚,无数个声音不断质问她:你真的爱吗?还是不爱?爱是什么?不爱又是什么?你究竟爱谁,是你的儿子,还是你自己?

    她的思维混乱起来,她痛苦地捂着脑袋,蹲到了地上。

    冯延平静地看着她,内心却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根据舒培林的理论,当两种不同的认知相撞,像素花必定产生动摇,从外表来看,这种动摇产生的影响不过是宿主情绪的激化,而事实上,在大脑的各个回路间,一场小型的地震正在成形,意识堆积,本我被唤醒,人类与生俱来的求生欲开始操控大脑,与像素花争夺主导权,一旦失败,像素花会立刻进行疯狂的报复,华丽缤纷的冲击波会被挤出大脑,也就是现实里人们常见的爆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起来董琴芳已经到达了那个临界点,她的喉咙里不断发出猛兽的咆哮,像在和谁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江川激烈的叫喊从耳麦传来,刺透了冯延的耳膜。

    “延延,董琴芳没救了,快撤!”

    冯延没有动,他仍旧目光不错地注视着董琴芳。

    远远的观众纷纷摒住了呼吸,静静地观察董琴芳的一举一动。

    失控的董琴芳忽然仰天嘶吼一声,然后发足狂奔了起来。

    “快跑!”冯延反应极快,朝着围观的群众大喝一声,拼命追赶董琴芳。

    董琴芳向着人潮密集处的一棵大树冲去,口里喊着:“不活了!我不活了!”

    数名保安开始疏散人群,那个方向的观众乱作一团,爆发出阵阵惊慌的惨叫。

    “快跑!快,快呀!”冯延身高腿长,原本可以轻易就追上董琴芳,然而此时面对发狂的董琴芳,他竟然落后一大截。

    群众犹如受惊的蚂蚁,密密麻麻,慌不择路地乱蹿。

    冯延紧紧盯着董琴芳的背影,加速狂奔。

    十米。

    五米。

    他拼尽了全身力气,终于一个跨越拦在董琴芳面前。

    董琴芳撞进了他的怀里。

    人群再次爆发出尖叫。

    巨大的冲击令冯延险些稳不住身体,他倒吸一口冷气,勒令意识清醒过来,然后飞快地弯腰,将董琴芳小小的脑袋揉进自己怀中。

    霎时,世界都安静了,唯有耳畔响彻着江川激烈而疯狂的呼喊:“冯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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