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总给秦羌打电话, 说家里有事,今天得缺席了。

    秦羌嘲讽地翻个白眼,二话不说挂断电话,招呼剧组人员集合。他心里憋着气,更加不愿浪费分秒,喊人的声音飙到八十分贝, 甚至连话筒都不用,自带气场, 简直像极了某位工作现场的江姓编导。

    冯延无奈扫了江川一眼, 征求意见, “我们是不是也该过去看看?”

    “别去,”江川用经验告诉他, “现在过去当心他连你一块骂。”

    不至于吧。冯延刚这么想完,就听见秦导骂人了。一名实习助理行动慢了些, 被苛刻的年轻导演三言两语骂得几乎要哭出来。实习助理委屈地擦了擦眼角,不敢耽搁, 赶紧找出名册, 把所有人员从头至尾点了一遍。

    点完后又傻眼了,心中的惧怕排山倒海,他禁不住浑身发抖,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 向秦羌汇报, “导演, 少了一个。”

    “怎么会少?”秦羌不悦地皱起眉头, 扬高声音冲所有人嚷道,“相互看看少了谁,不想干活趁早给我滚!”

    话音未落,林巧巧的经纪人急急忙忙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我们囡囡上厕所还没回来。导演不好意思,囡囡年纪小不懂事,您别生气,我这就去找。”

    也不待秦羌回答,她自觉撇开众人,埋头向通往厕所的主楼跑去。囡囡去了足有十分钟,她其实是有些担心的。这几百年的老宅子,根本不知道里面会蹿出什么,何况回廊那样长,又那样黑,囡囡向来胆小,若不是今早受了钟夏的鼓励,根本不敢独自进去。她越想越不安,加快了脚步,幽暗的回廊里回荡着她急促的脚步声。

    眼看快到厕所,她扬声喊了喊,四下里寂静极了,没有半点回答。一瞬间,经纪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几乎怀疑自己进入了另一个时空,若不是拐角处的窗户微微透出些许天光,她或许都没有胆子走到这里。

    许是多年不见阳光的关系,回廊散发着阴冷晦腐的气息。只穿着无袖连衣裙的经纪人忍不住打个哆嗦,一股寒意顺着足踝慢慢爬上身体。她本能地想打退堂鼓,但肩负的责任像一把枷锁,牢牢地将她锁在了原处。

    林巧巧是她未婚夫的女儿。她与未婚夫相差近二十岁,本来就因身份悬殊不怎么般配,但夫婚夫信任她,将女儿交给她照看,如果林巧巧出什么事,她无论如何也面对不了,婚事告吹是小事,说不定还得背上官司……

    她越想越多,恐惧如水蛇般在黑暗里蔓延。她努力振作,望着窗外高高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再次迈开脚步,向拐角另一头走去。

    那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并且两边没有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试图寻找墙上的电灯开关,但这样的环境使她无法沉下气,越慌乱越便出错,她摸了几次,都没有找对地方。

    她只得再次喊了声:“囡囡!”

    依然是没有回答,她几乎要哭出来。前面不远就是厕所,她甚至能闻到老旧厕所特有的那种臭味,林巧巧不可能听不见她的声音,可林巧巧为什么不回答呢?

    或许,林巧巧讨厌她,想趁此机会捉弄她一番也未可知。

    然而她仍然无法说服自己,说到底她也是个胆小的女人,不过比林巧巧年长几岁罢了,可恐惧这种东西,又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少,她说服了自己,决定原路返回,去喊人来帮忙。

    这时,一串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囡囡!”经纪人抱着一线希望,急切向黑暗里喊了一声,然而很快她就觉察出不对,那足音轻缓却沉稳,并不属于年幼的少女。

    那应该是个男人。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她既希望看见人,又害怕见到。几乎是无意识地,她的呼吸变得小心翼翼,手心也渐渐渗出汗水。

    不知过了多久,回廊深处终于显出一个高大的轮廓,她看清来人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冯……先生。”

    冯延敏锐地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住,刚好走进窗外天光能照亮的地方,使她看清自己的脸。

    “你别怕,我在外面听见你的声音,所以过来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放松下来的经纪人长长地吸了口空气中的霉味,这才察觉到双腿发软,忙扶着墙站好,语不成调地说道:“我不知道,我叫她,叫了几遍,可是没有回答……”

    “去厕所看过了吗?”

    “还没,”经纪人不大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怕黑。”

    “其实我也怕。”冯延没有半点嘲讽她的意思,并且贴心地找到开关,打开了灯。

    橘黄的光从头顶挥洒下来,瞬间驱散了身体的寒意。经纪人抬头看了看,那个开关实在太高了,以她的身高,根本就摸不到。她羞赧地看向冯延,低声说了句:“谢谢。”

    “快去看看吧。”冯延指了指不远处的木门,催促她。

    经纪人刚刚缓和的不安再次袭来,但这次却不同了,明亮的灯光带给她勇气,她神情凝重地向冯延点点头,仍然悬着一颗心,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冯延目送她身影消失,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林巧巧或许真的出事了。

    片刻后,厕所里传来轰的一声,证实了他的想法。经纪人满脸泪痕地冲出来,拉着他哭喊道:“囡囡,囡囡不见了!怎么会这样……”

    “你确定都仔细找过了?”冯延问出这话便立即察觉到不妥,这简直是废话,老旧的厕所空间有限,根本藏不了人。

    他皱了皱眉头,犹自不甘心地推开木门,结果依然大失所望。洗面台和蹲位隔间的距离不足五步,虽然经过现代设施的改造,但洗面台下的空间一目了然,其上方的厨柜也不可能藏人。保险起见,他拉开了厨柜的门,里面堆满了卫生纸和香皂,并未留下任何少女的气息。他又走到隔间,拉开了木门。如他所料,里面的空间非常狭小,成人连转身都困难,除非少女学会了隐身术,否则根本不可能藏匿。

    头顶有面排气扇,他踮着脚试了下,指尖勉强才能够到扇口,而以少女的身高,显然是做不到的。

    少女已经不在这里了。

    冯延大步冲出厕所,给江川打电话,简要说明情况后,他道:“让我们的人四处找找,这里各个回廊都是相通的,林巧巧说不定迷路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带经纪人离开,经纪人单薄的身躯不停颤抖,哭得几乎脱力。待走到天光下,她才发现脚上的高跟鞋不知何时丢了一只,她愣了愣,再次放声大哭。

    冯延叫来一名小助理,把经纪人扶进她怀里,然后向江川走去。

    江川正在指挥手下人各处去找,叮嘱道:“这儿好个院子,都仔细找找,别漏了……对了,西南面的小门也去看看,我刚刚发现那面墙有点矮,随便一跳就能出去。保持电话畅通啊,有消息马上在群里喊一声!”他猛地回头,看见冯延,立刻迎了上来,“你那情况怎么样?”

    冯延无奈指了指伤心欲绝的经纪人,叹口气,“你自己看吧。”

    经纪人撕心裂肺的声音一阵阵响起,听得江川心下不忍,他摇了摇头,“一个好好的大活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呢,这院里这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怎么就没人看见呢!”

    闹这么大动静,正在排队集合的秦羌他们也被惊动了,年轻导演连忙也派出人去,让人从四面八方去找。

    百十来号人迅速分散开来,奔跑于各个院落回廓之间。前院只剩了他们三个和哭泣不止的经纪人,以及轻言劝慰她的小助理。

    他们自发地坐在青檀树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同经纪人拉开距离。那样悲凉的恸哭,一声一声敲打着灵魂,让他们自以为坚韧的内心无处安放,也无从面对。谁也没有说话,他们紧张又担忧地等待着消息。

    一会儿之后,陆续有人回来。经纪人眼巴巴地站起来,用沾满泪水的眼,殷切凝望每一张踏入院中的脸。然而没人敢与她对视,他们的神情沉痛,目光遥遥地望向地面,背脊耸动,喉咙里无声地发出叹息。

    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

    ……

    当最后一名成员回来,经纪人终于疯狂,挣脱小助理发足向骑楼深处狂奔。

    “我不信,我不信!怎么会这样!她那么乖那么听话,怎么可能不打招呼就走,一定是你们没有用尽全力,你们根本没有认真找她!”

    几名青年蜂拥而上,拼命阻拦。经纪人终于脱力,滑坐到地上,掩面痛哭。

    “我知道她到现在还不认可我,我努力当好一个新妈妈,我小心翼翼,生怕被她挑出毛病……可为什么还是会出这种事,老天,你怎么就不能让我顺遂呢……”

    她越哭越伤心,喉咙沙哑,到最后竟连声音也发不出,只能无声地落泪。

    她像一株雨中浮萍,被这残酷的现实淋得千疮百孔。看着这样的经纪人,冯延心中万分不忍,他不断去回忆,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无论是厕所还是回廊,似乎都没有留下痕迹,一切看起来就像少女自己出走一般。

    可少女为什么要出走?

    前一秒她还同江川争论偶像和梦想,后一秒却为什么要抛弃这些,独自离开梦寐以求的战场?

    没有道理,也毫无逻辑。

    冯延缓慢地站了起来,这时,他的衣角被一只冰凉且颤抖的手拉住。

    “报警吧。”他听见秦羌说,“犯人,一定就在我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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