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 我没有像素花！”钟夏终于爆发, 猛地掀翻了桌子。
场景变成了电影特效似的慢动作, 杯碟飞起, 水洒出来, 冷饮店里赶潮流的音乐充满了嘲讽。李憬年本能地将媳妇儿拽进怀里, 玻璃水杯在背上碎裂，又稀里哗啦地落到地上，震耳欲聋。
音乐嗄然而止，店里所有的客人都震惊了, 人们纷纷站起, 瞳孔放大, 有人拍照, 有人缩到角落，还有人不嫌事大地Po社交网站。网上评论经过短暂的沉寂变得热闹起来，并以极快的速度成倍增长。然而再快的声音也快不过江川, 他第一时间在冯延的耳机里叫嚷起来：“钟夏的像素花失控了, 延延，做得好！”
冯延不置可否，微微扬起下巴，越过李憬年的肩头，朝着钟夏挑衅地勾了勾唇角, “很好, 就这一下, 你又掉了30万粉。”
钟夏的双眼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牙关紧咬，喉咙不断发出怪声，像要嘶吼，又更像刻意隐忍。
冯延故意无视他，转向傅明荟问道：“傅小姐，你没事吧？”
傅明荟脸色苍白，双眸焕散，冯延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浑身一震，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既然没事，那今天的直播到此结束。”冯延怜悯地看她一眼，便不再多做停留，拉着李憬年离开。
“冯延！”钟夏失控地叫住他，声音高亢，“你究竟哪点比我好！”
冯延回头，用充满同情的语调，缓缓说道：“不，你错了，我哪里都不如你，家世，长相，野心……我样样比不过你。但我想，我唯一的胜算，大概在于，我演技不好。”
钟夏呆了一呆，片刻后狰狞地笑起来，“这算什么理由？”
“这大概什么也不算，但却是我喜欢的理由。”不待冯延开口，李憬年叹了口气，“钟夏，你说的那些话或许是对的，错的是我们，整个世界都不理解你，世界把你孤立了起来。有时候我想，你确实是个天才，那些话非常盅惑人心，也很有说服力。它像蛇的毒苹果，引诱着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可你忘记了，吃过苹果的亚当夏娃受到了天罚，他们戴上了道德的枷锁，生生世世。”
钟夏打断他，“李总，你在说什么？我不信神的。”
“是吗？可是神要你心怀敬畏。欲望确实吸引人，但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我们懂得克制，并不是每个人看犯罪小说都要行凶杀人的。”
“那只是你们世界的规则！”钟夏嘶吼。
“钟夏啊，”李憬年向前走了一步，轻声道，“你终于承认你和我们不一样了。”
“李憬年！”
李憬年被媳妇儿拉走了，并没有欣赏到钟夏目露凶光，张牙舞爪的丑态。
从冷饮店出来，四周顿时热闹起来，无睱观看直播的人们仍然享受着游乐场惊险的设施，欢声笑语。冯延牵着李憬年，在人群里慢慢走着，小孩从他们身边路过，飞快地奔跑，手里的风车在阳光下呼啦啦转。
摆脱了恼人的直播，关掉摄像头，时光变得生机勃勃，充满生命力。冯延微微仰起头，享受阳光，片刻后睁开眼，拽了拽李憬年，“我们别回车里了吧，你想玩什么，旋转木马？”
“随便吧。”李憬年心不在焉，他被刚才的事堵住心口，闷得慌。
“那就旋转木马吧。”冯延作了主，推了推他，“走，排队去。”
李憬年向前蹿了几步，脚下像灌了铅，寸步难行。他停下来，选择了直面冯延，“媳妇儿，有件事，我要向你坦白。”
这句话说完，李憬年觉得世界都安静下来，人们从他身侧走过，嬉笑奔跑的模样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电影，他很怕听见冯延的非难，耳膜里充斥着血脉贲张的突突声，大脑一片空白，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这时冯延已经在路边的休息长椅上坐下了，他连忙跟上去，静待凌迟。
冯延交叠着双腿，神态自若地看老人牵着五颜六色的气球，从面前缓缓走过。他的声音像水洗过一样，清澈明亮。他说：“还坦白什么呢，我都知道了啊。”
李憬年顿时浑身僵硬，如置冰窖。
冯延握了握他的手，继续说：“但是啊憬年，我也有错。”
“你哪里会错，媳妇儿从来不会错。”李憬年赶紧表明态度。
冯延摇了摇头，“我明知道钟夏有心，还把你推向深渊。我的本意不是验证你的人性，却让欲望一次又一次把你击溃。是我忘记了，人性是这世间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就好像，之前傅总请你吃饭，你拒绝一次，总不好拒绝第二次，当然你比较狠心，拒绝了他十多次，但最后，你仍然妥协了。”
“当然是我意志力不够。”
“而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冯延目光悠远，自嘲地笑起来，“江川每次的无理要求我都是想拒绝的，但我仍然无法抵抗他的强硬攻势，最终也只能妥协。”
“不，那只是江川太强势。”
“不是的憬年。我们都知道，这是人性的弱点。我们只是凡人，永远无法向神明那样不动如山，所谓人无完人，大抵就是这样。”
“媳妇儿……”李憬年喉咙一滞，吸入肺中的空气像混了沙，硌得他生疼。
冯延似乎说累了，侧了侧身子，将后脑枕在李憬年肩膀，用手挡往炙烈的阳光，顿了半晌，才又再次说道：“在一次又一次的言语诱惑后，钟夏终于脱光了站在你面前，那一刻你想了些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也许你忘了我，身体遵循最原始的召唤，但李憬年，我还不了解你吗——就算我不解你，我也了解我自己，我看小黄片也不见得时时都意淫你——当原始冲动退去，你发现你的意志还在，你并没有接受邀请，你仍然深爱着我，那个冲动不过是你头脑中万千思绪的其中一种……其实憬年，生活中大部分人遇到这种都不会坦白的。”
“但我良心不安。”
“为什么会不安呢？因为觉得背叛了我？”冯延顿了顿，“但不瞒你说，我也背叛了你。我在把你推向老宅厕所的那刻就背叛了你。所以我们半斤八两，谁也别怨谁。”
“媳妇儿……”
冯延笑笑，“憬年啊，我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全部的缺点，你这人吧，没脑子，还中二，脾气又怪，有钱任性在你身上展现得简直淋漓尽致，你这样的人，扒光了扔大街上，肯定人人喊打——但我也好不到哪去，我自以为正直，其实也不过是个伪君子，估计打我的人比打你的还多，不瞒你说，江川就常常有把我按进马桶里的冲动，只是他不敢说出来罢了。”
李憬年登时眉毛一竖，“他敢！”
“但那有什么关系，他也不是第一个有这种想法的人。”
李憬年抓着膝盖，沉默下来。江川确实不是第一个。他还记得初中那会，冯延做为转校生，不到一个学期就拉了无数仇恨。冯延沉默寡言，学习好，是老师眼里典型的好学生，每逢考试必得表扬，也因此特别招人嫉妒，偏偏他还一副遗世独立的清高模样，更让班里那些刺头无法忍受。
一个乌云密布的寒冬午后，刺头们把他堵在校门外的巷子口，三对一，把他按住往死里打。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后来李憬年路过，形势发生了急转直下的变化——当然不是李憬年出手相救，而是他目睹了冯延以一敌三，用不知从哪来摸来的铁棍把刺头打得脑袋开花。
刺头捂着伤口扬言要告老师，冯延却满不在乎地说：“告老师你们只能得到两种结果。一，我请家长，但你们也知道啊，我是我爸捧在手心的，他是不会骂我的，更不会打我。这第二嘛，无非是赔你们点医药费，这好办，你们找他。”
冯延指了指无辜路过的李憬年。
李憬年：“……”那时他就觉得，冯延这小子厉害啊，一下拉了四个人的仇恨。
“想什么呢？”冯延推了推走神的李憬年。
李憬年摸摸鼻子，“想你都有哪些不好啊。”
“那想到了吗？”
“当然了，而且还不少，一天一夜都说不完。还是你说得对，我俩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好。”
“所以啊，”冯延站起来，顺便拉了李憬年一把，“你本来就是人，别老想着做神，重回人间吧，咱们玩木马去。”
他们往排队区走去。
已经到了高峰期，人流量越来越大，工作人员引导着游客，以防造成拥堵，不少项目为招揽生意，也派出吉祥物，分发传单。一只怪兽模样的吉祥物将一张惊悚图案的传单递到冯延手里，他接过一看——“妖怪屋欢迎您”。
他停了下来，四周一如往常，游客或奔跑，或拍照，嬉笑打闹着从他身边走过，但他知道，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变得不同。
“延延。”李憬年警觉地拉了他一把。
不远处，人潮密集的中心，一只怪兽将传单递到了失魂落魄的钟夏手中。
场景变成了电影特效似的慢动作, 杯碟飞起, 水洒出来, 冷饮店里赶潮流的音乐充满了嘲讽。李憬年本能地将媳妇儿拽进怀里, 玻璃水杯在背上碎裂，又稀里哗啦地落到地上，震耳欲聋。
音乐嗄然而止，店里所有的客人都震惊了, 人们纷纷站起, 瞳孔放大, 有人拍照, 有人缩到角落，还有人不嫌事大地Po社交网站。网上评论经过短暂的沉寂变得热闹起来，并以极快的速度成倍增长。然而再快的声音也快不过江川, 他第一时间在冯延的耳机里叫嚷起来：“钟夏的像素花失控了, 延延，做得好！”
冯延不置可否，微微扬起下巴，越过李憬年的肩头，朝着钟夏挑衅地勾了勾唇角, “很好, 就这一下, 你又掉了30万粉。”
钟夏的双眼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牙关紧咬，喉咙不断发出怪声，像要嘶吼，又更像刻意隐忍。
冯延故意无视他，转向傅明荟问道：“傅小姐，你没事吧？”
傅明荟脸色苍白，双眸焕散，冯延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浑身一震，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既然没事，那今天的直播到此结束。”冯延怜悯地看她一眼，便不再多做停留，拉着李憬年离开。
“冯延！”钟夏失控地叫住他，声音高亢，“你究竟哪点比我好！”
冯延回头，用充满同情的语调，缓缓说道：“不，你错了，我哪里都不如你，家世，长相，野心……我样样比不过你。但我想，我唯一的胜算，大概在于，我演技不好。”
钟夏呆了一呆，片刻后狰狞地笑起来，“这算什么理由？”
“这大概什么也不算，但却是我喜欢的理由。”不待冯延开口，李憬年叹了口气，“钟夏，你说的那些话或许是对的，错的是我们，整个世界都不理解你，世界把你孤立了起来。有时候我想，你确实是个天才，那些话非常盅惑人心，也很有说服力。它像蛇的毒苹果，引诱着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可你忘记了，吃过苹果的亚当夏娃受到了天罚，他们戴上了道德的枷锁，生生世世。”
钟夏打断他，“李总，你在说什么？我不信神的。”
“是吗？可是神要你心怀敬畏。欲望确实吸引人，但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我们懂得克制，并不是每个人看犯罪小说都要行凶杀人的。”
“那只是你们世界的规则！”钟夏嘶吼。
“钟夏啊，”李憬年向前走了一步，轻声道，“你终于承认你和我们不一样了。”
“李憬年！”
李憬年被媳妇儿拉走了，并没有欣赏到钟夏目露凶光，张牙舞爪的丑态。
从冷饮店出来，四周顿时热闹起来，无睱观看直播的人们仍然享受着游乐场惊险的设施，欢声笑语。冯延牵着李憬年，在人群里慢慢走着，小孩从他们身边路过，飞快地奔跑，手里的风车在阳光下呼啦啦转。
摆脱了恼人的直播，关掉摄像头，时光变得生机勃勃，充满生命力。冯延微微仰起头，享受阳光，片刻后睁开眼，拽了拽李憬年，“我们别回车里了吧，你想玩什么，旋转木马？”
“随便吧。”李憬年心不在焉，他被刚才的事堵住心口，闷得慌。
“那就旋转木马吧。”冯延作了主，推了推他，“走，排队去。”
李憬年向前蹿了几步，脚下像灌了铅，寸步难行。他停下来，选择了直面冯延，“媳妇儿，有件事，我要向你坦白。”
这句话说完，李憬年觉得世界都安静下来，人们从他身侧走过，嬉笑奔跑的模样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电影，他很怕听见冯延的非难，耳膜里充斥着血脉贲张的突突声，大脑一片空白，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这时冯延已经在路边的休息长椅上坐下了，他连忙跟上去，静待凌迟。
冯延交叠着双腿，神态自若地看老人牵着五颜六色的气球，从面前缓缓走过。他的声音像水洗过一样，清澈明亮。他说：“还坦白什么呢，我都知道了啊。”
李憬年顿时浑身僵硬，如置冰窖。
冯延握了握他的手，继续说：“但是啊憬年，我也有错。”
“你哪里会错，媳妇儿从来不会错。”李憬年赶紧表明态度。
冯延摇了摇头，“我明知道钟夏有心，还把你推向深渊。我的本意不是验证你的人性，却让欲望一次又一次把你击溃。是我忘记了，人性是这世间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就好像，之前傅总请你吃饭，你拒绝一次，总不好拒绝第二次，当然你比较狠心，拒绝了他十多次，但最后，你仍然妥协了。”
“当然是我意志力不够。”
“而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冯延目光悠远，自嘲地笑起来，“江川每次的无理要求我都是想拒绝的，但我仍然无法抵抗他的强硬攻势，最终也只能妥协。”
“不，那只是江川太强势。”
“不是的憬年。我们都知道，这是人性的弱点。我们只是凡人，永远无法向神明那样不动如山，所谓人无完人，大抵就是这样。”
“媳妇儿……”李憬年喉咙一滞，吸入肺中的空气像混了沙，硌得他生疼。
冯延似乎说累了，侧了侧身子，将后脑枕在李憬年肩膀，用手挡往炙烈的阳光，顿了半晌，才又再次说道：“在一次又一次的言语诱惑后，钟夏终于脱光了站在你面前，那一刻你想了些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也许你忘了我，身体遵循最原始的召唤，但李憬年，我还不了解你吗——就算我不解你，我也了解我自己，我看小黄片也不见得时时都意淫你——当原始冲动退去，你发现你的意志还在，你并没有接受邀请，你仍然深爱着我，那个冲动不过是你头脑中万千思绪的其中一种……其实憬年，生活中大部分人遇到这种都不会坦白的。”
“但我良心不安。”
“为什么会不安呢？因为觉得背叛了我？”冯延顿了顿，“但不瞒你说，我也背叛了你。我在把你推向老宅厕所的那刻就背叛了你。所以我们半斤八两，谁也别怨谁。”
“媳妇儿……”
冯延笑笑，“憬年啊，我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全部的缺点，你这人吧，没脑子，还中二，脾气又怪，有钱任性在你身上展现得简直淋漓尽致，你这样的人，扒光了扔大街上，肯定人人喊打——但我也好不到哪去，我自以为正直，其实也不过是个伪君子，估计打我的人比打你的还多，不瞒你说，江川就常常有把我按进马桶里的冲动，只是他不敢说出来罢了。”
李憬年登时眉毛一竖，“他敢！”
“但那有什么关系，他也不是第一个有这种想法的人。”
李憬年抓着膝盖，沉默下来。江川确实不是第一个。他还记得初中那会，冯延做为转校生，不到一个学期就拉了无数仇恨。冯延沉默寡言，学习好，是老师眼里典型的好学生，每逢考试必得表扬，也因此特别招人嫉妒，偏偏他还一副遗世独立的清高模样，更让班里那些刺头无法忍受。
一个乌云密布的寒冬午后，刺头们把他堵在校门外的巷子口，三对一，把他按住往死里打。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后来李憬年路过，形势发生了急转直下的变化——当然不是李憬年出手相救，而是他目睹了冯延以一敌三，用不知从哪来摸来的铁棍把刺头打得脑袋开花。
刺头捂着伤口扬言要告老师，冯延却满不在乎地说：“告老师你们只能得到两种结果。一，我请家长，但你们也知道啊，我是我爸捧在手心的，他是不会骂我的，更不会打我。这第二嘛，无非是赔你们点医药费，这好办，你们找他。”
冯延指了指无辜路过的李憬年。
李憬年：“……”那时他就觉得，冯延这小子厉害啊，一下拉了四个人的仇恨。
“想什么呢？”冯延推了推走神的李憬年。
李憬年摸摸鼻子，“想你都有哪些不好啊。”
“那想到了吗？”
“当然了，而且还不少，一天一夜都说不完。还是你说得对，我俩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好。”
“所以啊，”冯延站起来，顺便拉了李憬年一把，“你本来就是人，别老想着做神，重回人间吧，咱们玩木马去。”
他们往排队区走去。
已经到了高峰期，人流量越来越大，工作人员引导着游客，以防造成拥堵，不少项目为招揽生意，也派出吉祥物，分发传单。一只怪兽模样的吉祥物将一张惊悚图案的传单递到冯延手里，他接过一看——“妖怪屋欢迎您”。
他停了下来，四周一如往常，游客或奔跑，或拍照，嬉笑打闹着从他身边走过，但他知道，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变得不同。
“延延。”李憬年警觉地拉了他一把。
不远处，人潮密集的中心，一只怪兽将传单递到了失魂落魄的钟夏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