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夏的内心是慌乱的, 无数个疑问飞快地从脑海里闪过, 妈妈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像董琴芳一样被节目组请来, 还是……

    他踮着脚尖, 轻轻转动身体, 让角度转进光里,让阳光将女人的面容照得更清晰一些。女人的目光始终追逐着他,像黑夜里猎食的猛兽,又像一尊威严的雕像, 她以泰山压顶之势矗在床角, 身体洒下大面积的阴影, 神鬼莫辨。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母亲, 母亲的身材要纤细许多,也更富于青春气息,但那是多年以前, 自他上高中后, 就没怎么见过母亲了,一时他也不能确定,这个富态雍容的女人是否真的就是黄碧茹。只是眼前这个女人确实有着黄碧茹相似的神-韵,皱纹略略爬上妆容精致的脸,倒像是被时光刻下的烙痕。

    钟夏在叫完那声“妈”之后, 双方就静默下来, 细小的灰尘飞舞在阳光下, 像在等待着什么。

    女人依然神情严肃地打量他。这种犀利的目光像要把他抽丝剥茧, 令他非常不舒服,最后倒是他先忍不住,低声轻笑了起来:“不对,你不是我妈,你是节目组请来的临时演员吧?”

    F市,吉祥别墅区,黄碧茹关掉了电视。

    “你们找的这个人确实很像我。”她握着遥控器,对坐在沙发上的客人说道,“不过钟夏很聪明,是不会轻易被你们骗的。”

    “所以我们只能赌他脑里的像素花能多占些主导权。”宗政落捧着茶杯,平静地说。

    几天前,他带着一名神似黄碧茹的女人造访了这里。女人是长年供职于海外的话剧演员,并不出名,国内无人知晓。她此次的任务是,与真正的黄碧茹同住同寝,模仿黄碧茹的一言一行。女人有很高的天赋,很快将黄碧茹的一切学了个七八成。时间不多,宗政落将女人送上去往A市的飞机,自己却留在黄碧茹家中,确保真黄碧茹仍在F市的消息不会以任何方式传到钟夏耳朵里。

    “那个女人严格来说不是我,她只是我的模型,学我也只学了七成,钟夏脑子里的像素花再疯狂,也不可能连亲妈都不认识吧。”黄碧茹嘲讽一笑。

    “所以我们的原意是希望你能过去,但既然你不同意,我们只能出此下策。”

    黄碧茹的脸扭曲起来,“那样的孩子,我真不好意思说他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他确实聪明,但也确实丢尽了家里的颜面。”

    “但你仍想救他。”宗政落静静地打量眼前衣着得体、举手投足都尽显华贵的中年女人,“你放心,他会没事的。”

    窗外一声惊雷,雨水滴滴溚溚顺着屋沿落下,在沟渠里积成水流。渠边正在饮水的小鸟受到惊吓,振动翅膀,向着A市方向奋力飞去。

    A市当然没有下雨,此刻阳光明媚,甚至带着灼人的热度。汗水从钟夏背心淌过,他只觉得周遭的环境压抑无比,他无所适从,只能继续把话往下说:“你们节目组真是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啊,请个假黄碧茹来糊弄我,大姐,你叫什么名字啊,总不能一直让我叫你妈吧。”

    女人维持着应有的端庄,扶着床柱缓缓站起来,她没有钟夏高,只能仰视他,但她的气势不弱,两眼绽放出慑人的光芒,“钟夏,你是疯了吗?”

    “是吗?也许吧。”钟夏漫不经心道,“或许我真的疯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走进这里,看你们在这儿唱那些无谓的戏,说实话,演技真差。”

    “当然比不过你,你从小演的戏还少吗?”

    钟夏冷笑,“呵,看来你们调查真不少,连我小时候的事都知道。”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女人抱臂冷笑,“你哪件事我不知道,你从小就爱博关注,做和别人不一样的事,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真是丢尽了家里的脸。”

    “做不一样的事情就丢了脸吗?”

    “如果你像你哥一样,做一些积极向上的事那当然很好。可你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女人走过来,随手抓过床头的一本杂志扔到钟夏身上,“你还记得初中有次请家长吧?你班会活动都干了什么自己忘记了吗?”

    他干了什么?他不过是以游戏之名,亲了他看中的一个男孩罢了。确切地说,并不是蜻蜓点水那种浅吻,而是更加深入的舌吻,他还记得那男孩面红耳赤的模样,尽管他连对方的五官都已经遗忘了。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亲吻男孩的感觉是如此之好。

    可眼前这女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事?

    他又看了眼地上的杂志,灰尘扑进了鼻翼,他拼命忍住想打喷嚏的冲动。那是一本年代久远的杂志,也是他费尽心思从那男孩手里求来的宝贝。如今看来这样的杂志早已失去了吸引力,但在那个不谙世事的纯真年代,这杂志是他一直渴求而不得的东西。

    哦对了,他强吻那个男孩,也是为了得到这本杂志,毕竟得到这样一本杂志在当时是能被所有孩子羡慕好久的事。

    “钟夏。”女人疲惫地闭了闭眼,缓声道,“说到底,你不过是个没有情感的怪物。那些所谓的爱与喜欢,在你眼里都不如自己重要。当初那个男孩是你得到杂志的基石,你就去勾引他。那么现在呢?为了被大众关注,你利用已经分手的董子钰还不够,还得拉上李憬年,你是疯了吗?你究竟在想什么!”

    “如果你真是我妈的话,你应该知道我在想什么吧。”

    女人无言地静默片刻,“钟夏,你不会不知道,我有多讨厌来到这个地方。”

    钟夏耸了耸肩,表示不置可否。

    女人继续说:“但你应该庆幸,来的是我而不是你爸,否则不会有人这么心平气和地同你说话。”

    钟夏沉默。不管这女人是谁,但她确实道出了一个事实,钟文华对他从来没有好言语,甚至很多时候,父亲连话也不会说,直接用鸡毛掸子教训他。当他长大一些,鸡毛掸子变成了家里的各种趁手器具,有时是厚重的藤木椅,有时是半人高的装饰花瓶,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是他的噩梦,因为父亲闯入了他的秘密基地。

    但父亲肯定不知道,他是故意被撞破的。如果不那样做,他无法远离那个家,更不会开启如今的人生。

    如今的生活没什么不好,虽然亲情淡漠,但他活得自由自在,他无数次在脑海里幻想过同家人重逢的时刻,拼命告诉自己,他已经长大了,再不是当年那个任其打骂的懵懂少年了。

    而此刻——当然还没到那个时刻。他环顾四周,用眼睛寻找摄像头的位置,他的头脑依然清醒,他提醒自己现在的处境,不让精神陷入这个与母亲相似的女人的陷阱。

    他在床头坐了下来,随手捻过一本口袋书,吹掉封面薄薄的尘埃,眯了眯眼睛,“这位……女士,如果能参加你们节目组的讨论会,我一定建议你们,别派你来,找个和我爸长得像的人,或许我就信了。”

    ——他的像素花仍然顽强。女人不动声色地望向屋角的监控,传递着这样的信息。

    镜头后的江川沉默了。场内如此,场外的情况更是比预演时糟糕得多,钟夏的水军制造了大量不实言论,将此刻的钟夏美化成了机智神勇的先锋使者,说他在追求成就的道路上坚持了自我,是人类发展的榜样。也有人怀着看戏的心情,对钟夏的种种表现进行品评,认为如果这是一场华丽的表演,钟夏的表演张力和细部表情都拿捏得非常到位,新晋影帝果然实力不小。

    无论如何,钟夏的人气飞速增长,比昨天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直接后果,会导致他的像素花在头脑中生根,变得更加顽固,要想取出来,恐怕不是一场手术那么简单。

    舒培林说过,钟夏的像素花具有极强的表演欲,导致他无时无刻不在演戏,他的人气值越高,像素花越容易被麻痹,犯错的机率也会增大,但这同时也是双刃剑,因为这朵像素花同时又非常聪明,懂得隐藏气息,如若临界点把握不好,很容易遭遇反抗,引发像素花的自我毁灭。

    此时现场人流太多,这也是个问题。江川开始指挥保安疏散人群,妖怪屋外围的观众搞不清楚状况,只以为是节目组刻意为难,纷纷叫嚷,表达不满。也有人手快,将此刻的遭遇上传社交网络,声讨《最强脑医》的恶行。

    大屏幕上的钟夏自信地笑了一下,“比人气吗?你们还是输了。”他拿出手机,将网上的言论展现给女人看,“你们输了。我可以走了吗?这个直播本来就荒唐,彼此放过吧。”

    他说完便站起来,向楼梯走去。

    这时,恋恋不舍的围观群众发现,女人的神情忽然变了。她不再威严,也不再端庄,她猛地扑上来,用一本厚书狠狠朝钟夏后勺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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