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怎么样?”冯延刚回到车里, 江川便抓着他问道。

    冯延缩进后排的座位, 拧了拧眉心, “他现在内心估计已经疯了, 表面却还强装着镇定。刚才的画面看了吗?”

    “看了。这么强劲的像素花我还是头一次见。”说话的是舒培林的, 他从旁边递了支矿泉水给冯延, “钟夏失控也就在这几个小时了,务必盯紧他。”

    “出来了。”江川敲了敲窗玻璃,钟夏的车从停车场缓缓开了出来。

    “跟上。”冯延系好安全带,示意司机开车。

    江川掏出手机, 给事先埋伏在小区门口的工作人员打电话, “可以行动了。”

    工作人员接到命令, 开着一辆破甲壳虫, 晃晃悠悠逆行过来。

    “砰!”

    钟夏的车刚出小区就撞上了,车头打了个转,冲上路边的小花坛。

    “怎么回事?”钟夏恼怒地摔上车门, 使劲敲打甲壳虫的车窗。

    甲壳虫的司机是一名上班族模样的中年人, 似乎刚从办公室出来,还穿着西装。他摇下车窗,非常歉意地冲钟夏笑笑,“不好意思先生,我母亲在医院急诊, 恐怕挺不过去了, 我得赶去见她最后一面, 这才没看路, 撞了你的车。”

    “我也赶着有急事,你说怎么办吧!”钟夏气极败坏地将中年人从车里拽出来,完全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中年人拘谨地搓着双手,为难道:“要不这样,我留个电话给你,等我处理好事情,我再好好赔偿你。”

    “我这也有急事,车子坏了,没法上路了都!”

    中年人为难地搓着手,沉思片刻,“那要不这样,你先把车开回停车场,我开车载你过去。”

    “你不去医院了?”钟夏古怪地打量中年人一眼。

    “我媳妇儿在医院守着呢,有事会给我打电话的,我看你似乎比我更着急,先送你吧。”

    这事原本不合常理,但或许此时钟夏自我意志薄弱,他没做多想,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先生去哪?”

    钟夏瞥了眼仪表盘,漫不经心地说:“先去加油站吧,你这车没多少油了。”

    车的油量在正常值,虽然不算多,但跑市区不成问题,钟夏此意,是否说明,他要去的地方很远?

    中年人不动声色瞥了眼后视镜,那里有个隐藏摄像头,此刻正在无声运转,将车内的画面传递到一公里外的面包车里。

    “听他的。”江川对着节目组专用的频道说。

    中年人收到命令,打转方向盘,将车驶入马路。不多时,一辆面包车也跟了过去,始终隔着两三辆车的距离,紧紧缀着。

    车厢里气氛几近沉闷,中年人调低空调,开始有话没话地和钟夏聊天,“先生,今天出门,听说可不太吉利,有个通辑犯,在全城流蹿。这事你听说了吗?”

    “嗯。”钟夏闭着眼,不太耐烦地从喉咙里哼一声,他很讨厌这种随便什么人都能跟他聊天的感觉,两天前,情况还不是这样的,那时他还是万民偶象,家喻户晓的明星,能跟他说上话的,怎么能是这种碌碌无为的上班族呢。

    中年人似乎还很不擅长察颜观色,并没听出钟夏语气里的不悦,继续说道:“先生,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二十年前可不是这样的。那会我才刚参加工作,就在一幢写字楼里当实习生,那时的人可好了。对了,先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演员。”钟夏愈加不耐,摇下了他那边的车窗。

    “演员啊,演员好,你演过哪部戏,不知道我看过没有。”

    钟夏侧头瞥了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忽然想看看自己在这个群体中是否还有些知名度,于是随口说了几部口碑不错的戏。这几部戏他都饰演男一号,并凭着精湛的演技赢得了不少赞誉。

    中年人拧眉细细想了想,犹豫着道:“戏我倒是看过,不过你在里面演什么呢?我记得男主角挺帅的,叫什么来着?”

    “钟夏。”钟夏没好气地说。

    中年人皱着脸笑起来,“不对,男主角明明叫俞东,你说的那个,我没听过。”

    钟夏捏着车把手的手不由自主收了一下,无名怒心从心底由燃而生。分明俞东才是闻所未闻的名字!

    中年人自顾自地夸赞起那名叫俞东的演员来。真是讨厌,钟夏望着后视镜里反射的中年人的脸,没来由地想,不如把他嘴堵上好了。

    加油站很快到了,中年人下车加油。这是个自助加油站,员工都在便利店里关着门吹空调。待前一名客人离开后,钟夏见四下无人,趁中年人不备,用油管缠住了他的脖子。

    中年人本能地挣扎,拼命抓住车门,想喊,可喉咙被套着,连气都几乎喘不过来。钟夏越来越用力,手上青筋暴起,透过玻璃模糊的倒影,中年人看见了他狰狞的脸,以及如同血月般的眼。

    钟夏失控了。

    中年人大骇,忙一手拉扯油管,一手拼命拉扒车门。便利店里传出电视剧夸张的台词,店员笑得前仰后合,根本没人注意到一扇玻璃门外,生死攸关的瞬间正在上演。指望店员显然是不行的,而节目组的车就在后面不远,中年人必须要让他们知晓他的危险。

    钟夏将他往后拖,阻止他逃进车里,情急之下,他伸脚猛地踹上窗玻璃。噼啪一声,玻璃出现裂缝,他卯足了劲,再接再厉。然而钟夏没给他机会,直接将他带离车边,拖到了一根粗壮的水泥柱后。

    那里是所有视线的死角,无论便利店还是来往的车辆都无法看到,除非有人特意跑过来瞧,否则中年人根本无法获救。但在这个炎炎午后,又有谁会有闲心跑到空无一物的死角来呢。

    这下死定了。中年人绝望地想。

    钟夏的脑袋陷入一片混沌,他几乎体悟不到自己的身体在做什么。那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仿佛灵魂已经飞出天外,步入云端,在万里高空俯视脚下的自己,和这个即将没气的中年人,还有,如同蝼蚁般的芸芸众生。

    这种感觉简直太好了,他越发兴奋,脸上竟不知不觉浮出笑容。

    “钟夏!”

    突然,一声怒喝惊扰了他的美好。

    舒培林手里握着针管,向他走来。他猛地一惊,本能地将中年人拉向自己,“别过来,否则我现在就勒死他!”

    “你已经快勒死他了。”舒培林平静地说,脚下不停,继续向前迈出一步。

    “别过来!”钟夏激烈地大喊,双手收紧,将油管在手心缠了两转。

    舒培林没有听他的,继续前进。钟夏简直要气疯了,不知道是他的手快,还是对方的针快。他的面容扭曲起来,眼里渐渐涌出猩红的血泪。

    “钟夏!”

    又是一声。

    只是这次声音从身后传来,钟夏下意识回头,面门立即被冯延的拳头击中,血从鼻子里迸出来,他痛苦地捂着伤口后退,倒忘那名中年人。

    中年人顺势扑进冯延怀里,同时,舒培林揪住了钟夏的胳膊。

    愤怒的钟夏犹如一头猛兽,他已经失去理智,朝舒培林露出了尖利的牙齿。舒培林没料到钟夏会不顾形象,张口咬他,他的手腕一痛,针管掉到了地上。

    钟夏嘶吼一声,掀开舒培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回到甲壳虫边,拉开车门,钻进了驾驶位。

    “不好,他要跑!”冯延一边将中年人扶起,一边朝舒培林大喊,“快上车!”

    三人飞快地往面包车冲,钟夏开着甲壳虫,如同离弦的箭般飞驰出去。

    “快追!”江川拉开车门,待三人一上车,连忙吩咐司机。

    面包车紧紧咬着甲壳虫不放,钟夏似乎急疯了,连闯两个红灯,将车开进了就近的城中村。

    如同大多数城市的城中村一样,A市的这块地方也犹如城市的污点,是当年经济发展过快、社会失序的产物。急于暴富的本地人违规建造起一幢幢阴暗的土楼,将每层楼进行经济切割,出租给一批批妄图在A市淘金的外来人口。在这片面积不足全市1/15的狭小地域,竟然居住着近百万人口,人口密集度可想而知,从各家窗台垂下来的电线、晾衣架、空调水管,以及各种肮脏的杂物,混乱无序地遮挡了天空。经年的油渍顺着外墙的自来水管滴滴溚溚地淌下来,散发出阵阵恶臭。不知谁家,小孩儿在哭,伴随着老人不间断的咳嗽,撕心裂肺。

    这里是政府花重金改造也收效甚微的城市污渍,却是钟夏最为熟悉的地方。他刚到A市时,为了生存,曾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从昔日的富家公子沦落到与社会底层为伍,他不是没有自暴自弃的时候,但事实证明,他是凤凰,是注定要飞出山坳冲上云霄的。而那短暂的时光,成为他人生的积累与历练,也成为此时的救命稻草。

    他熟知如何绕过头顶天线上搭着的小孩儿尿布及男人内裤,也知道在哪个路口转弯可以避免轮胎沾了地上的油渍打滑,他把车开得几乎飞起,在一个小巷口,他停了下来。

    那里有个老式的垃圾桶,足有半人高,几乎堆满了整幢居民楼的生活垃圾。他掉转方向盘,用车尾撞了上去。

    垃圾桶滚到地面,里面的垃圾铺了一地,恶臭散发出来,令人作呕。道路完全被挡住了,节目组的面包车开不过去,眼睁睁看着甲壳虫扬长而去。

    “混蛋!”司机重重拍了下方向盘,骂道。

    “他似乎还有理智。”江川拍了拍舒培林的座椅,问,“为什么?”

    “他的像素花游走在失控边缘,所以很多行为并不合乎逻辑,但同时,他的大脑又还有正常意识,并且大脑还在尝试夺回主导权,这就是为什么,他有时又极具理智。”

    “那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危不危险?”

    “这要看哪一方取得胜利,当然胜利只是暂时的。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下,最终取胜的仍然会是像素花,无一例外。”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冯延从后座翻出药箱,借着车子停下的时机,一边给中年人擦药,一边问道。

    江川连忙拿出平板,“不怕,甲壳虫装有车载导航,我连wIFI可以查到他的路线。你看看。”

    画面里,小红点一路向着东部沿海前行。

    “长明山。”冯延只看了一眼,便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的疯狂。

    “三画,你不觉得我们在原地打转吗?已经转好久了。”李憬年无奈地打断便宜儿子的滔滔不绝。现在的情况非常危急,他们对道路不熟,开着导航还迷了路,他实在没心情再听这二货胡言乱语。

    丁一咽了口唾沫,缩回座椅里,小心道:“还有个更危急的情况,那就是从导航上看,我们的四面都是一片红色。”

    “什么红色?”

    李憬年伸头看了一下,各个方向都堵住了,画面犹如一片火海,唯有中间一片区域没有颜色,正是他们所在的位置。

    他顿时觉得头皮都炸了,“警方把这片包围了。”

    “早说不要用这么猛的招了。”丁一哭丧着脸说,“也不知道你哪根神经搭错了,好死不死,搞什么畏罪潜逃,现在可好,真被通缉了,逃都没地方逃。”

    “行了别说了。”李憬年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丁一立刻又紧张起来,“爸爸你要干什么呀?”

    “我们兵分两路,你开车去把敌人引开,我自己走。”

    “引开?”丁一话音顿时拔高,带着哭腔,一脸受惊过度。

    “来,爸爸跟你说啊,你就朝这儿走。”李憬年弯下腰,指了指其中一个关口,“这儿车多,盘查肯定顾不过来。你到了之后,不要停,笔直地冲过去,有多快跑多快。”

    “我我我不行的,爸爸。”丁一急忙抓住李憬年的手,浑身都在发抖,“这是抗拒从严的节奏,我不敢啊!”

    “没事儿,乖啊。”李憬年“慈祥”地摸摸儿子的脑袋,又说,“你身上有现金没?”

    “有,你要多少?”丁一战战兢兢地掏钱包。

    “都给我。”李憬年一把夺过来,“今年公司的最佳员工非你莫属。”

    “别啊,爸爸,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到那个时候……”丁一眼睁睁看着李憬年一意孤行,弃他而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了。

    警笛声此起彼伏,时间紧迫,丁一用力抹了把脸,然后猛踩油门,大喊大叫地冲出去了。

    李憬年独自在街上乱蹿。这地方是曾经的乡公所,如今随着时代发展,政府区域早迁离了,只剩周围几家零星店铺,依然敞着木板门,开张营业。

    这几家店,一家面馆,一家小卖部,一家汽修装配。李憬年毫不犹豫走进了遍布油污的汽修装配店。

    “老板,有二手摩托卖吗?”

    “有啊。”老板是个非主流小青年,头发染成灰白色,戴着金光闪闪的大耳钉,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玩手机。听见声音,他条件反射地应了声,过了许久,才极不情愿将目光从手机上撕下来,看了李憬年一眼。

    李憬年下意识闪进阴影里,“给我来一台。”

    “我们这有好几种呢,你要哪一种?”老板扔掉手机,站起来,朝李憬年招了招手,“进来吧,我带你去里面看。”

    “不用了,你给我随便来一台,能跑就行。”

    “能跑的也好多种。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说的是随便,真随便了,又不乐意。”

    李憬年抽了一张百元大钞,摆在门口的玻璃柜台上,“没事,你看着办。”

    小青年瞥了眼钞票,撇了撇嘴,“这点哪够啊,最便宜的也得两三千呢。”

    李憬年把手里的钱都搁在柜台上,用手掌压着,“够吗?”

    小青年又撇了撇嘴,“行,你等着啊。”

    他一撩帘子,转身要去后院。李憬年喊住他,“等等,手机能借我用用吗?”

    “你要打电话?那有固话,两毛一分钟。”

    李憬年不动声色,“我上网。”

    “上网你不能去网吧吗?”小青年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丢了支手机过去,“别登我账号啊。”

    李憬年并没有用手机上网,他只是防着小青年偷偷用手机报警。而小青年把手机给他用,也不亏,他放在桌上的钱,够买两台破摩托了。

    小青年进去了挺长时间,李憬年站在“张老二汽修配件”的招牌下,始终不敢放松警惕,心里藏着事,总觉得连路边经过的流浪狗,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算算时间,丁一似乎已经引开了盘查的警察,四周的警笛声渐行渐远,李憬年估摸着机会来了,便朝屋里喊了一声:“还没好吗?”

    “来了,就来!”小青年高高扬起的声音穿过帘子传来。

    “快点,我急着走。”

    又过一会儿,小青年终于回来了,手背在身后,神情有些古怪,像在戒备什么。

    “车呢?”李憬年警觉地向后退一步。

    小青年双腿直打颤,猛然大喊一声,挥着铁棍就扑了上来。显然是认出了李憬年。

    李憬年急忙闪开,那铁棍没碰着他,砸向了柜台,玻璃唏哩哗啦碎了一地。

    小青年大喝一声,再次扑过来。

    李憬年旋身跨进店里,扣住小青年手腕,反手一拧,再一磕,铁棍应声落地,小青年疼得嗷嗷大叫。李憬年冷着脸,找了根粗麻绳,将人捆起来,小青年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我被绑架了!”

    李憬年顺手又扯过一张沾满油污的抹布,塞进他嘴里。小青年被熏得干呕想吐,但也没有任何办法,眼睁睁看着李憬年进了后院,挑了辆趁手的摩托出来。

    隔壁小卖部的赵婶儿听见声音,骂骂迭迭地过来看情况,“哟,好端端的,老二这是出什么事了,哭爹喊娘的……”

    她话还未完,便看见李憬年骑着摩托从小店里冲出来,吓得她赶紧往旁边闪,左脚又踩了右脚,一屁股跌到地上去。

    “作死啦!”赵婶儿挥着胳膊骂,这时眼前又一晃,数十张粉红钞票漫天而降。

    李憬年没理会身后劈头盖脸的怒骂,将油门踩到底,风驰电掣地往长明山方向驶去。

    丁一的诱敌战术运用得不错,关口大部分的警力都出动了,余下的,唯两名年轻交警而已。

    李憬年在距离关口两公里的地方停下,掉转方向,从斜坡冲了下去。

    底下是湿洼的杂草地,还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轮胎陷在里面,时而无力,时而又被高高颠起,李憬年中午本就没吃东西,此刻更觉得胃里的东西都要颠空了。饶是如此,他也不敢停下,关口那边已经听见动静了,一名交警在高速公路上追击他,准备在前方的路口将他截下,他必须要赶在对方前面,快速冲过去。

    好在他十多岁便开始玩机车,现在已经算个中老手,比起惯常骑行的交警来也丝毫不弱,几乎和交警同时冲过路口。交警想把他别停,不断命令他:“停下!”

    李憬年当然不可能停下,他挂了档,身体几乎趴在了车身上,逆风而行。路口前面是一条陡峭的斜坡,他没有减速,全力以赴。风刮得眼睛几乎睁不开,阳光灼在皮肤上,像火焰在燃烧。

    交警用无线请求了支援,不多时,前方赫然出现几部警车,一字排开,挡住了去路。李憬年背上冷汗都出来了,咬咬牙,将车冲上马路牙子,压着牙边儿,如同走钢丝般冲了过去。

    越到警车跟前,他的心就跳得越快,留给他的空隙非常狭小,他恨不得侧着身子过去。一名交警飞扑过来,试图将他扑倒,他瞪大眼睛,用胳膊肘撞了对方一下,然后抓住间隙,飞快地冲了过去。手臂不慎摩擦到警车,包好的伤口裂开,血再度涌了出来。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停,也不能束手就擒,因为钟夏在等他。

    随着李憬年屡次拒捕,网上热度居高不下,不少网友都认为,他这是坐实了绑架杀人的嫌疑。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热度,才是钟夏最愿意看到的。钟夏将借着这股东风,将自己推上云端。

    交警终于被甩掉,长明山近在眼前。李憬年在山脚下弃了车,徒步前行。他需要一点安宁的时间来缓和狂跳不止的内心,也需要这点时间来思考和钟夏的摊牌。山谷里安静极了,昨晚的雨水还未完全消散,氤氲袅袅,唯有虫鸣鸟叫不间断地响起。

    此时已近傍晚,警方已经撤离,徒留一圈警戒线,明晃晃地扎在别墅周围。门口有两名警员把守,李憬年绕过他们,从靠海的那侧顺着台阶上去,进入屋内。

    他没开灯,摸黑洗了个澡,然后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衣服沾了血渍和油污,不能穿了,他随手把衣服塞进洗衣机,换了身干净衬衫。接着又找出一套正式西装,别上一枚精致的袖钉。

    夕阳斜斜地从窗户射进来,没有开灯的屋子里同时出现橘红和灰黑两种色彩。这两相调和的浓墨重彩,如同鬼魅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铺陈在家具上。李憬年整理好着装,在沙发里坐下,沙发正对着大门,而大门厚重的阴影将他的侧脸雕凿成一樽冷硬的雕塑。

    他拿出了手机。

    正往长明山疾驰的面包车里,江川的平板发出一声提示音。

    “总裁连线了!”

    画面里,李憬年危襟正坐,神情凝重,平时那种不正经的气息荡然无存,俨然已不是江川熟知的顶头上司了。

    “妈呀!”江川吓得险些砸了平板。

    冯延推了推他,“还愣着干什么,连直播!”

    钟夏到达长明山时,夜幕已经降临,稀疏的几缕星光撒在山林茂密的树木上,布谷鸟的叫声间或响起,有几分瘆人。他将车弃在路边,背包前往别墅。

    门口的警卫不知何故撤离了,木栅栏和大门都虚掩着,似乎在邀请他进入。他没有犹豫,快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传来咸湿而阴冷的海风味,落地窗没有关,雪白的窗帘在夜幕下泛起波浪。钟夏本能地伸手去找墙上的电灯开关,这时,墙灯自行亮了。

    李憬年坐在沙发上,威严地打量他。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正儿八经的李憬年,无论是现实里的被害妄想症患者,还是二次元空间里的宠妻狂魔,都和眼前这个不怒自威的男人对不上号。他怔了怔,又觉得被对方身上的男性魅力所吸引,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柔婉叫道:“李总。”

    “钟夏。”李憬年面无表情,声音也听不出起伏。

    “呵,原来李总还记得我,我以为全世界都忘记我了呢。”

    李憬年把玩着袖口的别针,怡然自得说:“怎么可能呢。我们现在要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直播,总要让观众知道你是谁呀。”

    “你说什么?”

    “钟夏,从现在开始,请管理好你的面部表情,这么狰狞观众是不会喜欢的。”

    钟夏缓了缓神色,向四周看去。沙发两边各有一台三角架,架子上固定着手机,屏幕已经打开了,正记录着此刻屋里发生的一切。

    “不止这些。”李憬年指了指天花板,身后的落地窗,以及沙发正对面的墙壁,“这些地方都有摄像头,绝对高清,连你脸上几条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又怎么样?”钟夏撇了撇嘴,用不以为然的语气说道。而他眼里的神情出卖了他,说明他此刻正变得兴奋。

    “没什么,只是告诉你,我们正在进行一场全球瞩目的直播罢了,目前的收视率是……”他的耳机里传出声音,“62,还有三个点可追平历史最高记录。”

    钟夏勾了下嘴角,“不错。”

    “当然,你别高兴得太早,这个数字跟你没关系,因为今天我才是主角。”

    钟夏没有接话,做了个“请”的姿势,表示他无意挣抢今天的C位。

    李憬年往旁边挪了挪,手靠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示意钟夏,“坐吧。”

    钟夏站着没动,“请坐却没有茶,李总这样的待客之道,似乎……不大好?”

    “那你站着吧。”李憬年说。

    钟夏的脸绿了绿。

    嗒、嗒、嗒。

    李憬年用食指有节奏地敲击沙发扶手,沉着声音道:“你不会不知道这里早上发生了什么吧?在一间刚发生命案的屋子里喝茶,你不怕喝进去的是血吗?”

    钟夏的脸更绿了。

    李憬年继续敲击沙发,逼视着钟夏,“既然不是第一次来,我们也不必客气了,开门见山吧。”

    “李总想如何开门见山?”

    “院子里那截断肢,是你埋的吧?”

    “李总真是会说笑。”钟夏轻笑,“这是你家,我如何埋得了?”

    “只要有心,没有你做不了的事。你是个聪明人,能从娱乐圈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没少费心思吧。”李憬年继续若无其事敲击沙发,那声音莫名让钟夏觉得烦躁。

    “那我也不能事事都费心吧。”

    “钟夏,”李憬年站起来,伸手在钟夏面前比划一番,“你衣服如此干净,裤角不沾一点泥水,肩膀也不落片叶尘屑,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爱整洁,健康向上。”钟夏勾了勾唇角。

    “不,说明你是直接开车过来的。”

    “市区过来好几十公里,不开车难道走路吗?”

    “这就是奇怪之处啊。”李憬年随手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重播断肢案的新闻,醒目的标题打在屏幕下方:长明山今晨发现断肢。“新闻只提及长明山,并没说是长明山的哪幢别墅啊。”

    “那又怎么样?”

    “这个别墅群那么大,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你是怎么准确找到的呢?开着车,一幢一幢去找?不,我不认为你现在有那种闲心,因为……”李憬年说着,切换电台,一段来自《最强脑医》的视频播放出来。视频镜头混乱,钟夏抢了一辆甲壳虫,仓惶逃离节目组追踪。

    钟夏顿时脸色大变,李憬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道:“是,你仍然可以狡辩,可狡辩有什么意思?如果我仍然是倍受关注的通缉犯,于你还有什么好处?所有的目光都在我身上,只要我身份未变,这些目光就不会挪开。而你,费尽心思闯入我家,为的只是作个陪衬,为我的光芒添砖加瓦吗?”

    李憬年顿了顿,等待钟夏的辩驳。而钟夏却只是抿了抿唇,没有作声,李憬年于是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钟夏啊,我们都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如果一直这么抵死不认,多没意思,不是吗?你仍然是个被世人遗忘的无名小卒,被父母兄弟抛弃,如今又被大众所抛弃——当然,你还有傅总。这样吧,我们现在给傅总打个电话吧。”

    他的手伸进钟夏的口袋,摸出手机,按下了名为“傅总”的联系人。

    嘟、嘟、嘟。

    财源滚滚棋牌室。

    傅总正在和生意场上的朋友打麻将,房间里烟雾缭绕,瓜子皮糖果皮洒了一地。唯一的一台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最强脑医》。

    其中一名矮胖中年人两指夹着烟,边摸牌边感叹,“哎呀老傅啊,你看看,还是这小李总会折腾,早上他媳妇儿找你说事,别不就是为了现在这通电话吧。”

    “嗨,那谁知道呢。”傅总瞥了眼手机屏幕里钟夏的名字,不动声色将手机翻了个面。

    中年人眼尖,问道:“怎么,你不接?”

    “这种事,还是少沾为好。”坐在傅总下家的老太太甩出一张二饼,插嘴道,“杀人案啊,这沾上了,公司声誉就不好说了。傅总那个是投行,靠客户信赖起家的。”

    “那还是傅总想得长远。”中年人道,“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钟夏,是你未来女婿吧?”

    “这时候,就是亲女婿也不管用啰。”老太太还是插嘴,“四条,我碰!这事儿吧,若真是钟夏做的,趁早远离,别惹得一身骚。他一个戏子,凭什么娶咱们明荟,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也就傅总你心软,当初就不该介绍他给明荟认识……”

    “瞧你这话说的,”旁边的白胡子老头不爱听,吹了吹胡子,“秀妹儿你还是老样子,七老八十了都,这势利眼的毛病就没改过。”

    “势利怎么了,我也这是为傅总好。”

    “这不还没定案吗,事情又不一定真是这姓钟的小子做的。我看哪,小李总这就是搞个噱头,提高点收视,他那电视台,还指着赚钱呢。”

    “没定案也得远离啊。从小李总畏罪潜逃开始,这事的社会关注度就居高不下,这个时候出头就是站在风口的猪,不骂你骂谁,是吧,傅总?”

    傅总笑了笑,没答话,继续打牌。

    他的手机第二次响起来。

    嘟、嘟、嘟。

    “他不接啊。”李憬年笑笑,随手将手机扔一边,“这下好了,连傅总也抛弃你了。”

    钟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毛拧成一团。

    李憬年拉开茶几抽屉,拿出一盒玫瑰酥,“吃点甜点缓和缓和吧,你现在一副低血糖的倒霉相。”

    钟夏一见那盒糕点,脸色就变了,他想起数日前,他在医院请李憬年吃了一模一样的东西。而那时的他,步步为营,多么恣意,哪里像现在,失去了主导权。他很讨厌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偏偏李憬年废话还挺多,根本停不下来。

    “现在你孤身一人了,你还能像刚来A市时那样,不顾一切从最底层爬起吗?即便你能,可你甘心吗?你想想,你原本就已经接近云端了,只差一步,只差这一步,就能受万民朝拜了,机会就在眼前,你却要放弃。可放弃后你能干什么?天策不会要你了,你连最基本的个人信息都缺失,他们继续和你签约就是窝藏非法人口,这个罪名冯延不敢担的。那么你还能去哪?公司给你租的公寓也要收回,你只能回到破烂不堪的城中村,租一间低廉却不足20平的房间,可很快你所有的现金就要用完,你只能流落街头,跟流浪汉为伍,那些流浪汉为了生存有多凶猛,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靠卖屁股肯定赢不了,他们会抢走你的衣服你的鞋,连你过冬的纸箱也不会放过,最终你只能活活冻死在寒冬腊月,成为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那还真是凄惨呢。”钟夏吃了口玫瑰酥,挺直了背脊,“所以李总,你在逼供吗?”

    “不,我只是被害妄想症比较严重。”李憬年顿了顿,似乎耳机里得到新的消息,他笑了笑,“还不错啊,看来我的病也拉了不少收视,现在数据直接翻倍了。钟夏,你再不抓紧,所有的荣耀就都是我的了。”

    “呵,”钟夏不置可否,舔了舔唇边的糕屑,顾左右而言他,“我只是想起当初跟你在医院的时候,那时的李总多纯情啊,光是摸一下就有生理反应了呢。”

    “所以你要再摸一下吗?”

    “什么?”钟夏拧了拧眉,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事实。

    李憬年色厉内荏地挑了挑眉,“但就算你再摸一下,观众想看的也只是我而已吧。”

    他将电视切换至网络模式,《最强脑医》的弹幕铺天盖地翻飞起来,白花花的一片,全是对于总裁的呼声。及至此时,收视如此之高,仍无人对钟夏燃起兴趣。

    突然,一条大红加粗的弹幕吸引了钟夏的眼球:别扯没用的,人到底是谁杀的,再不说这节目我弃了!

    接着又有人跟风,表示:故弄玄虚,SJB玩意儿,溜了溜了。

    钟夏的心中,一股无名业火迅速蹿起,他沉默片刻,细细将手里的玫瑰酥咀嚼完,然后弯着眉眼,笑了起来,“那既然这样,我就承认吧。我承认我设计了你,一切不过为了迎接此时此刻。”他拍拍手指的糕屑,快步走到其中一个摄像头前,扬起声音,“现在,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你们看到了吗?站在这里的是我,钟夏,也是今天这戏的主导者!你们或许很惊讶,或许很不解,不过没关系,让我从头开始说吧。

    “我,钟夏,原本很著名,但遭到这位总裁的封杀,我现在是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黑户。我必须要重新拿回自己的身份,因此我做了一个局,将一名少女的断肢埋在了……”他停下来,踩了踩地板,“这片土地下,栽赃嫁祸给了这位总裁。所以根本没有畏罪潜逃,我才是真正的元凶。”

    “很好,收视又上升了5个点。”李憬年循循善诱,“这么说来,林巧巧也真的是被你绑架了?她在哪?”

    “她在……”钟夏顿了顿,表现夸张而狰狞,“一个我绝对不会告诉你的地方。”

    “你不说我也会查到。”

    “那你就自己去查吧,看看是你有手段,还是我聪明啊。”

    “钟夏,你何必呢,”李憬年沉下声音,“这样为难电视机前的观众,他们会恨你的,你不怕他们走光吗?大家没工夫听你长篇大论,说一些没有营养的肥皂泡,他们想要实际的干货。”

    弹幕积极响应总裁号召,抵制肥皂泡,要干货。

    “可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钟夏从镜头前转过脸,阴险地朝着李憬年笑起来。

    李憬年皱了皱眉头,“我?”

    “如若不是当初你那样干脆无情地拒绝我,我不会给你设局的。现在你想知道林巧巧的下落,我只能告诉你,她在你永远无法找到的地方。”

    “如果这是我们的私人恩怨,跟林巧巧有什么关系。她是无辜的。”

    “她错在无辜闯入我的视线。”钟夏扭过头,透过落地窗望向远方黑漆漆的海面,似乎陷入回忆中,“她那么美好啊,说的都是些奋发向上的话题,她一心要做一株圣洁的高岭之花。从某些方面说,这和你多像啊。我听着她说话,忽然就想看看,如果这个人消失不见,你会有什么反应,尤其是,当你知道她的失踪和我有关时,你会怎样评价我。”

    “你真是个变态。”

    “变态么?这话你说了很多遍了,而我的回答仍是一样,你只是无法理解我罢了。李总啊,”钟夏叹了口气,“你也不过是凡尘中的芸芸众生,被我关注应是你莫大的荣幸,你真以为我喜欢你么。”

    “不,你只是想攀住我这棵大树,飞得更高而已。”李憬年面无表情地说。

    钟夏得意地笑起来,“所以你看,我现在正借着你的东风,扶摇直上,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轻飘飘的。告诉我,现在收视多少了?”

    “150,还上涨。”李憬年不动声色地诱导,“现在可以说说你绑架林巧巧的经过了吧?”

    钟夏却不看他,自顾自地说,“150啊,还不错,超过我的预期了。”

    “钟夏!”

    “你想听什么,作案手法吗?”钟夏忽然大笑起来,“不好意思,这是独门秘方,不外传。”

    “这很牵强。”李憬年终于也有些怒了,“林巧巧和我没有直接联系,你为什么就非绑架她不可,她现在人在哪里,是死是活?如果没有这些证据,你怎么证明人是你杀的?”

    钟夏顿了顿,“哦,那就不证明好了。”

    “什么?”

    “我现在,当着镜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杀一个好了。”钟夏把随身的背包打开,李憬年才发现,他把甲壳虫的油箱拆了,油都泄出来了,用一个塑料小袋兜着。

    “现在,让我们在这无数双眼前,举行一场华丽的焚烧吧!”钟夏说完,猛地掏出打火机,将塑料袋点燃。

    “住手!”李憬年急忙飞扑向钟夏,但为时已晚,钟夏将燃烧的塑料袋扔向了落地窗,被风吹起的窗帘着了火,瞬间蹿起熊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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