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憬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跨过绿化带, 飞驰的车辆差点把他撞飞, 他的胳膊划破了皮, 淌出殷红的血。司机连忙一个急刹车, 胆颤心惊地跨下车来, 李憬年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身形一闪，飞快没入行道树高大的阴影里，发足狂奔。
司机望着地上的血迹愣了会神，回到车里时, 车载电台正在播放市局的通缉令, 他混沌的脑袋顿时醒悟过来, 连忙拿起手机, 拨打电话。
“你好，我要提供线索……”
警笛呼啸，全市都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戒备中。
霸道总裁涉嫌绑架杀人, 现在还拒捕出逃, 小说都不敢写的内容正在A市上演。今日A市市民茶余饭后的话题无一例外不是此事，朋友圈刷爆，连市场买菜的大妈彼此招呼，见面也要问一句：“听说了吗？那个长明山杀人案。”
张春花是新安菜市场负责打扫厕所的下岗再就业人员，她和隔壁买猪肉的老姐妹寒暄完, 拎着湿漉漉的扫把, 穿着水靴, 来到臭气熏天的厕所门口, 问收费处的老大爷：“里面还有人吗？”
“刚进去一个，等等吧。”
张春花就站在阴暗的屋檐下等，有些无聊，没话找话，“老哥哥，你听说了吗，那个长明山杀人案，说是罪犯畏罪潜逃了。”
“可不是嘛，这闹得沸沸扬扬的。”收费老大爷坐在小板凳上，童心未泯地玩着手机游戏，听见这话，忙退出游戏，点开了朋友圈，“你看看，这我孙子刚发的，说他们学校发现了可疑的人，现在连警方都到了。”
张春花伸头看看，担忧道：“哟，你孙子没事吧？”
“学校那么多人呢，出不了事。”大爷挥挥手，表示放心，“寡不敌众嘛，一个罪犯再强大，在那么多人面前也不过是只纸老虎。”
张春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仍旧有些担心，“可出了这么大事儿，我这心里老不放心。那个杀人犯听说有权有势，他不会一时情急，屠城泄愤啊？”
“你这是从哪听说的？”大爷有些无语地瞪着她。
张春花不太确信地缩了缩，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用小布袋装的手机，“朋友圈都这么说。”
“那都是谣言，朋友圈传的那些，有几件是真的。”大爷拍了拍桌子，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也才刷过朋友圈这事。
张春花还待说什么，眼角瞥到男厕所里有人出来了，她忙拎起扫把，站到一边，把堵住的通道让出来。
大热天的，那人穿着黑外套，领拉得很高，几乎把半张脸都遮住了，衣领后的帽子也掀了起来，将仅剩的半张脸也盖住。张春花好奇地朝那人多看了两眼，又发现一个更奇怪之处。这人上半身穿着厚实的冲锋衣，下半身却是条短裤，上热下冷，也不怕生病。
她想起女儿哈的那些明星，也老爱穿成这样，不禁摇头摇，想不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她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她重重叹了口气，拎起扫把，踩着恶臭的积水进到男厕。
里面臭气熏天，没素质的男人们总把尿液洒得到处都是，她戴上口罩，开始挨个清理老式的蹲坑。每个蹲坑都配有纸篓，没素质的老男人们才不屑用，大部分的纸篓都是空的，倒省了她不少事。可当她清理到最后一个蹲坑时，纸篓里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几团带血的卫生纸。
她第一反应是谁碰上生理期了，可马上又想到，这可是男厕啊！不知为何，她的眼前浮现出方才那穿着怪异的男人形象，浑身的血液仿佛都顺着经络逆行了起来。她的心脏咚咚直跳，一步三晃地冲出厕所。
姜小胧接到新安菜市场的电话时，正在育才高中了解情况，半小时前，有目击者提供线索，声称看到疑似李憬年的年轻人，鬼鬼祟祟在育才高中后的小巷子游荡。她接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此时周航正因为弄丢了疑犯在局里接受老局长的雷霆震怒，一切现场都交由她指挥，她头次担任此种重任，头皮都炸了。
育才高中人数众多，还未查出什么结果，新安菜市场又提供了新的线索。可问题是，育才高中在南，新安菜市场在北，两者相距二十多公里，李憬年是怎么不坐车不乘地铁，瞬间移动过去的？
这其中必然有部分是假消息。部分市民可能出于好心，看到相似的人，就惊惊诈诈地打电话提供线索，作为警方他们也不能指责什么，只是搜寻的难度会加大，事倍功半。
在各大路口设置路障已经耗费了大量的警力，他们实在抽调不出新的人手了。育才高中的事也没有实质进展，一名小警员提议：“不如把冯延控制起来，李憬年一定会去找他的。”
“李憬年又不傻。”姜小胧烦躁地跺了跺脚，“你都能想到这层，他还想不到吗！如果他真是被栽赃陷害的，他肯定不会回去找冯延，那只会令冯延的处境难堪而已。”
“那如果他没被栽赃呢？”
“那他更不会找冯延了。”姜小胧没好气地说，“你要是犯了法，你舍得把你媳妇儿卷进来？”
“我要是犯了法，媳妇儿就是我唯一能求救的依靠。”
“那是你！”姜小胧一手叉着腰，一手推了推小警员的脑袋，“霸道总裁跟你一样，能用的人除了媳妇儿就没别的了？”她顿了顿，忽然灵光一闪，“对了，丁一！”
丁三画开着公司给他配的SUV从远洋大楼出来，避开门口的监控器，不时偷看后视镜，生怕有人追出来。
他是瞒着那帮老家伙偷偷溜出来的，早上李憬年的通缉令一下，那帮平时不进公司的老狐狸们像闻到腥味似地集体出动，齐聚一堂。以黄英美为首，力陈免去李憬年在远洋国际职务的好处，以防止公司业务受到影响。好在此事非同小可，又有这些年来李憬年暗中培养的新生力量推波助澜，高层内部出现分歧，一时僵持不下，他这才找到机会脱身。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老家伙们不找他，警方也会盯上他，他必须赶在那之前，与李憬年汇合。
他仔细查看了沿途的监控设施，尽量走小路，开了近两个小时，才来到约定地点。
那里是距离滨海大道不远的街心公园，周围都是老小区，大部分的住宅都出租给外地打工仔，这个时间，正是上班时间，炎炎烈日下不见几个人影。
丁一将车停在路边，左右张望，确信没人注意到他后，抓过后座的旅行包，快步走进了最近的公共厕所。
“爸爸？”他猫着腰，作贼心虚地用气声喊。
厕所共三个隔间，他弯下腰，仔细确认其它两个都空荡荡的，这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扣响最后一间的门。
“进来。”门打开，一只手不容分说将他抓了进去。
隔间很窄，两个大男人胸贴胸站着，丁一顿时各种不自在，“爸爸，你说，这要是给你送药的不是我，是冯爹多浪漫啊。”
“浪漫？你在厕所居然觉得浪漫！”李憬年满脸嫌恶地打量他的特别助理，忽然觉得这小子脑子也挺变态的。他顿了顿，被马桶上摆放的空气清新剂熏得有些头疼，皱了皱眉头，夺过丁一背上的包，“药呢？”
丁一这时才注意到李憬年胳膊受伤了，一大块皮蹭掉了，红肉都翻了起来，好在血已经止住了，就是沾了灰尘和毛屑，略微有些发炎。他赶忙找出药盒，用双氧水替李爸爸冲洗。
“公司怎么样？”李憬年瞅着便宜儿子的头顶问。
提到此事，丁三画立即恢复了一惯的激动，叫道：“卧槽爸爸你料事如神啊，那些老家伙果然坐不住了！”
“三画。”李憬年慢条斯理卷着袖口，不动声色，“你声音小点会死吗？”
丁一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摇摇头，“不会。”
“那你小声点啊，我这被通缉呢，你想弄得人尽皆知？”
丁一再次摇了摇头，委屈地闭上嘴巴，想了想，又觉得憋闷，只得压低声音问道：“不对啊爸爸，你这又是弄哪出呢？”
“一箭双雕懂不懂？”
丁一智商不低，稍稍动点脑子便能想明白其中缘由，但他总不能越过李憬年去，他睁大眼睛，谄媚地问李憬年，“还请爸爸明示。”
“第一，当然是因为钟夏。他做了局来陷害我，我不好好利用，怎么对得起他。现在网上评论如何了？”
李憬年手机无法使用，丁一马上翻出自己的，递了过去。微博上热度不比A市朋友圈低，不断有目击证词出来，声称看到疑似李憬年的可疑人物在各地流蹿，甚至国外也有，当然大部分都是谣言，而提供给警方的线索，也有一部分是丁一刻意安排，以混淆视听的。
李憬年的微博被他自己的粉丝和烟灰们攻陷，声泪俱下地请求他不要再负隅顽抗，乖乖就擒才是唯一出路。铁粉们自然是不信他犯法的，强烈要求他自证清白。烟灰们更是恨铁不成钢，一边痛惜冯延看错了人，一边劝他赶紧和冯延离婚，不要耽误烟烟的终身幸福。
无数大V发表评论文章分析此事的利弊，自行脑补出了一部堪获江户川乱步奖的优秀作品。随着这些胡编乱造的评论被转发点赞，微博关注度不断增长，才发酵数小时就已经超过一场全球盛事得到的关注度。
收效不错。
李憬年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丁一给他冲洗好伤口，又忍不住道：“爸爸你还高兴呢，你是不想活了吗，居然叫我买水军黑你！你现在就是全天下唾弃的对象，以后就算平反，估计也摆脱不了‘畏罪潜逃’的阴影！”
“没事。”李憬年不以为然道，“这样钟夏才喜欢啊。”
“他喜欢有什么用，冯爹喜欢才行啊！”
“你冯爹也喜欢啊。”
“为什么呀？”
李憬年狡黠地眨眨眼睛，“因为收视会好。”
“你是说？”丁一转转眼珠，立即明白过来，心照不宣地朝他爸露出一个“我懂你”的微笑。他埋头替李憬年洒上止血药，又抬起头来，“一箭双雕的第二点呢？”
“第二点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什么都没看到啊。”丁一立即捂住眼睛，以证清白。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李憬年无奈叹口气，丁一这人吧，做事还行，其它时候的脑回路就是个无底洞，永远也猜不到他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想法。“我说的是公司那帮老家伙。今天都有哪些人蠢蠢欲动，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除了黄老怪，还有张老、龚老，孟叔，这些都是力主罢免你的，其他的小喽啰也有追随的，我都记在小本本上呢。”
“那就好。”李憬年处理好伤口，又换上丁一拿来的干净衬衣，边扣纽扣边问，“小姚总那边什么动静？”
“没什么动静，不过他手下的人代表他出席了会议，没表态。爸爸，你放的这个人可靠吗？他手里可握着不少股份啊。”
“没事。”李憬年闭了闭眼，棋子当然要用在关键时刻，现在还不到姚明朗暴露的时候。
丁一看他穿好衣服，小心观察他的脸色，“爸爸，我们现在做什么？”
“去长明山。”李憬年推门走了出去。
丁一抱着旅行包，猫着腰，战战兢兢地跟上去，不时用眼睛四处张望，生怕被人发现。待走到车边，他停下来，长长地松口气，然后又犹犹豫豫地问：“我、我开车？”
“难道我开吗？”李憬年翻他一个大白眼，拉开后备箱，抬腿钻了进去，“镇定点，假装你车上没我，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丁一胆战心惊地坐上驾驶座，深吸了两口气才发动车子，直到拐上大道，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现在的处境，算不算窝藏逃犯？
冯延化好妆，戴上耳机和摄像头，推开门从面包车里钻了出来。矗立在他眼前的是钟夏居住的公寓楼。此刻正值正午，楼下连遛狗的老太太都看不见，四下安静极了，只有声嘶力竭的蝉鸣见证着今天的直播。
《最强脑医》的1号摄像机正在车顶运转，以第三方的视角记录着冯延的一举一动。冯延抬头望向高高的大楼，以及大楼顶上，碧蓝无垠的天空。
风平。浪静。
炙热的阳光火辣辣的浇在身上，使得原本就紧张的氛围更加难耐。既然同李憬年的联系断开，他们就只能紧跟钟夏了，这场较量，终将围绕钟夏展开。即使身份除名，钟夏仍然有办法，将自己变成世界的中心，哪怕这种方式注定遭受万人唾弃，只要世人的目光仍然注目于他，他就能找到存在的价值。
老实说，钟夏这种坚韧不屈，类似于打不死的小强的性格挺招冯延喜欢的，如果不是聪明用错了地方，冯延只会对他睁只眼闭只眼，说不定还会提供不错的资源给他，但如今，冯延知道，他必须亲手毁了这颗优秀的种子。
“延延，傅总下来了。”江川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冯延理了理衣襟，挺直了背脊大步向前走去。
钟夏陪着傅总下楼，在门禁处与冯延打了照面。
“哟，冯总怎么来了？”钟夏从傅总怀里直起身子，故作惊讶地问。
冯延没理他，甚至连看也没看他一眼，权当他是透明人。
“傅总。”冯延单单只同傅总打招呼，这让钟夏有种被刻意忽视之感，钟夏的面容扭曲起来，而这正是冯延想要的效果。
傅总同冯延握了手，“冯延啊，你怎么来了？我听说憬年出事了，正准备过去看看你呢。”
“不必了，我们很好。”冯延淡淡地说。
傅总了然，仍旧自顾自地说，“也是，出了这么大事，你心里肯定难受，想必不大希望听人唠叨。”
冯延抿了唇没说话，钟夏抢着附和道：“那可不，这事要是搁我身上，我能活活给气死。”
“所以你不如冯延啊。”傅总伸头看看冯延身后，有些疑虑地问道：“怎么，今天没直播？”
“有，也没有。”
这话傅总没听明白，后怕地瞅了钟夏一眼，不动声色同他拉开了距离，显然不想和他框出镜。
这个细微动作引起了钟夏的不满。钟夏再度靠拢上来，亲密地挽着傅总的胳膊，脑袋昂起，话却是向着冯延说：“冯总最近越来越高深莫测了，说话我都听不懂了。”
冯延仍然无视他，目光落在傅总圆润的脑门上，“傅总，我今天是来直播你的。”
“什么？”傅总赶紧挣脱钟夏，理了理衣襟，牵强地扯出一抹笑意来，“冯延啊，你看我也没怎么准备，你突然搞个直播，不大好吧。”
“傅总任何时候都风采卓越。”冯延皮笑肉不笑地说。
钟夏很是不满被傅总推开，撇了撇嘴，“没想到你们给我这么大打击，居然是傅总得利。”
“哪里哪里。”傅总挠着脑袋，露出腼腆的微笑，“冯延啊，你看我一会还有事，要不就改天吧。”
冯延沉吟了片刻，“也行。改天我再跟你约。”
“那行。”傅总回头看了钟夏一眼，话却是对着冯延说的，“没别的事我先走一步。”他又拍了拍冯延，安慰道，“憬年的事，你别太担心，他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冯延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这才短短几天，李憬年在傅总口中已经由李总晋级为憬年了。
傅总以为他还在为李憬年的事难过，重重叹了口气，也没再跟钟夏说什么，径自推门走了出去。
冯延目送傅总离开，在心里默数三秒，然后作势也要推门离开。
“冯延！”钟夏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冯延这才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打量他，“你是？”
钟夏怔了怔，冯延的演技不比他差，眼里的困惑展现得恰到好处，恍若他们从来不曾相识。他被刺激到，却又不愿表现得太可怜，于是抱臂冷笑一声，道：“连我也不认识，你装得够可以啊。”
冯延谦卑地退后一步，“抱歉，你是傅总的……”
“我是钟夏！”钟夏提高音量。
冯延仍旧困惑地皱了皱眉，好似有些尴尬地四下看看，见无人路过，才又展现出歉意的笑容，低声道：“抱歉，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钟夏拼命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围着冯延转了两圈，“很好呀，没听过我的名字。你下一步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厉害，还是我有实力，别忘了，你们这节目，这期的主角可是我。”
“你说这期的主角吗？”冯延仿佛释怀一般，笑了起来，“我正是为这事来找傅总呢，我想请他帮忙物色几个人选。”
钟夏当然不会顺着他说：“那你看我行吗？”钟夏盛满薄怒的眼眸眯了起来，“找傅总物色人？冯延，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找他不如找你家李总吧。”
“你说憬年吗？我当然想找他，可他如今出了这种事……”冯延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钟夏坏心眼地靠拢过去，“你也觉得事情是他做的？”
冯延怔了怔，像被触动心事，眼神闪过转瞬即逝的迷罔，“我不相信又能怎么样，现在全世界都说是他，连警方也在追捕他，不是他，还能有谁呢？”
“就不能是别人吗？”钟夏谨慎地引导着，“是不是，你们的直播，惹到什么人了？”
冯延低眉沉思，片刻后像突然反应过来，朝钟夏露出一个疏离的微笑，“我们直播不会惹事的。今天打扰了，我先告辞了。”
他说着便往外走，推开门，又似忽然想到什么，再次回头，礼貌地对钟夏说道：“对了，刚刚的内容请放心，我们不会播出的。”
“什么？”钟夏露出吃了苍蝇的表情，快步上前，激动地拦住冯延，“你不是在直播吗？为什么不播了？”
“我们要保护普通民众的隐私啊。”冯延例行公事地说完，微微颔首，“告辞。”
“普通民众”四个字刺激了钟夏，他无法忍受自己在冯延口中这么平庸，他嘶吼一声，向门外冲去。
门外的热浪迎面扑来，如火焰般吞噬全身，他冲动的大脑反而又冷静了下来。
他猛地刹住脚步，因为冯延停了下来。
他以为冯延会回头跟他说点什么，但冯延没有。冯延的目光在小花园里转了个圈，然后顿住，连行动也变得迟缓下来。
钟夏敏锐地捕捉到一抹不同寻常。顺着冯延的目光看去，花园里有个穿T恤的年轻人，正坐在花坛边看杂志。
大中午的，显然没有哪个年轻人愿意在蚊虫滋生的地方出没。这是警方派来监视冯延的人。现在李憬年是逃犯，冯延虽还未走到被控制的地步，但警方基本的盯梢不可避免。
钟夏的头脑顿时清醒，他没有出声，悄悄又退回了大楼里。
现在还不到时候。
丁一手心全是汗，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从滨海到长明山，全程六十多公里，必须要经过一段高速，这意味着，他势必经历两次警方盘查。一次高速路口，一次长明山收费站。高速路口他顺利通过了，现在即将通过收费站，前方车辆行进的速度变得越来越缓慢，他知道，这是盘查加严的缘故，此处是前往案发地的必经之路，无论媒体还是好事民众，都在这个节骨眼蜂拥而至。
距离收费站还有五公里，四车道变成双车道，车辆瞬间增多，速度也明显更慢，到最后，完全停了下来，近十分钟才挪动一下。
排在丁一前面的是一辆大货车，车主从车里跳下来，过来敲丁一的车窗，“兄弟，有火没？借个火。”
丁一看了眼对方的大光头，白背心，以及肩膀隐约露出的纹身，咽了口唾沫。他不敢移开目光，生怕一低头，被对方掐住脖子，他胡乱用手在抽屉里翻找，翻出一个几乎没气的打火机递过去，“送、送你了。”
这个时候，他不想惹事，也不想跟任何人有接触。他只想保持低调，尽快脱身。
可他万万没想到，光头司机点着烟，竟然萌生了聊天的想法，“看来前面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兄弟，你抽烟不，要不咱哥俩聊会天解闷？”
丁一连忙摆了摆手，“不了，我不抽烟。”
“瞎说，你不抽烟，你在车里放打火机唬人呢。来来来，别客气，哥这烟抽着可带劲了，我跟你说，这跑长途，就是要抽这种烟才得劲儿！”
丁一盛情难却，硬着头皮接下了。
光头司机靠在他的车窗边，边吐烟圈边感叹，“哎呀你说，今天真是出门不利，怎么就遇上这档事呢，我这送货呢，去晚了客户又没个好脸色，谁没事加班等着我呢是吧。”
“是、是吧。”丁一勉强笑笑，他实在无心聊天，只盼着光头早点把话说完，自讨没趣离开。
光头司机大概是开长途闷得慌，好不容易逮个能聊天的，话匣子顿时打开了，“我去保税区，兄弟你去哪，说不定咱们还能顺路。”
“长明山。”丁一不大情愿地说，
“长明山啊，那可不好，这断肢案就在那，你没事往那去干什么。我听说，山脚下还有路障呢，你这一路，可麻烦着呢。”
“那也没办法。”丁一随口胡说，“我亲戚还在里面呢，出不来，只能我去接。”
“哟，长明山啊，别墅区？听说那的房子可不便宜，最便宜的都上亿呢。”
“这我不太清楚。”丁一眼见着前面车动了，忙道，“大哥，可以走了。”
“还真是！”光头回头看看，叨着烟，大呼小叫地跑了。
大货车缓缓启动，丁一长舒了口气，紧接着又感到一阵排山倒海的压力，据他观察，每辆车都搜查得很仔细，无论多迷你的车型，连后备箱都不放过。他得想个法子，分散警方的注意，否则后备箱一开，他和李憬年都得完蛋。
他戴上口罩，一心二用地踩油门，突然冷不丁地，大货车停了下来。他不备，一头撞上去，饶是车速不快也发出一声巨响，车子晃了晃，保险杠凹下去一块。
“怎么、怎么了这是！”光头咋咋呼呼奔下来，看了看他的车，又看了看自己的大车斗，眼珠子瞪得滚圆，一个劲敲丁一的车窗，“兄弟，对不住，对不住啊，我、这，前面车突然停下来，我这不，没办法才停的，我也不知道你这么不小心……”
丁一下车看了看，损失不严重，他不欲过度纠缠，挥了挥手，“没事，赶紧上路吧大哥。”
“真的？”光头立即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真不赔钱？你这车看着可不便宜。”
丁一四下看看，见无人注意，从车里抽出一包烟，拽着光头来到路边，“大哥，真没事，你抽烟。”
光头疑惑地看看他，接过烟抽了起来。
丁一自己也点了支烟，吐着烟圈说：“你看啊，这一路上，撞的不止我一个，这是正常的事故，谁也不是故意的，我干嘛跟你过不去呢。再说，我的车有保险，这点小伤没事儿。”
“真的啊？”光头仍旧不大放心，他是给公司做运输的，车不是他的，如果公司发现他出了事故，极有可能对他进行处分。
丁一拍了拍他，“要不这样，我看前面也快到你了，你先过去，等到了那边，等我一下，留个电话给我，我要有什么事，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也行。”后排的车辆等得不耐烦，纷纷按起了喇叭，光头急忙撇下丁一，爬上车向前开去。
丁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货车被警察拦了下来，双方说了几句话，光头被要求下车。他摁掉手里的香烟，态度端正地配合警方检查，并且打开了货柜。货柜里整齐堆放着一箱箱的电子产品，他依言提供了报关单，并在一名警察的监督下打开了箱子。
如此严格的检查光头还是头一次遇到，他有些怕麻烦，但看着警察拿出检测仪，连他的口袋也不放过后，他选择了沉默。
丁一也选择了沉默，看这检查的架势，他原本是打算不行就弃车逃跑的，可现在也只能改变策略，另谋出路了。
血液似都倒回了身体里，明明空调开到了28度，他还是觉得手脚冰凉，可偏偏额头又冒着汗，冷热交替，使得映照在后视镜中他的脸，苍白得可怕。
大货车的检查终于完毕，警察打手势指挥他往前开。
他对着后视镜整了整衣冠，小心而缓慢地踩下油门。
“保险杠怎么回事？”一名警察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口罩取下来，驾驶证给我看下。”
丁一依言照做，手湿涔涔的，无端生了一层细密的汗。
警察对着证件仔细比对他的脸，又察看了他车内的情况，就在他内心敲锣打鼓的时候，最关键的时刻终于来临。
警察把证件还给他，例行公事地说：“后备箱打开。”
丁一的脸色瞬间变成惨白，按下钥匙时，手都在发抖。他尽量缓慢地呼吸，维持着面上镇静的笑容，眼角不时上挑，瞥一眼身边的小警察，生怕被对方瞧出异样，同时大脑飞快地谋划路线，为暴露后的逃脱做万全准备。
后备箱缓缓开启。
小警察绕到车后，往里看了看——
“行了，过去吧。”
丁一没敢停留，用力踩油门，嗖一下蹿了出去。
大货车果然在路边等他。他将车停在路边，抹了把额头层出不穷的汗珠，然后才开门下车。
光头见他下车，也跟着从车里出来，将早准备好的纸条递过去，“兄弟，真是谢谢你啊，你好人有好报，这是我的电话，有事就联系，该赔多少我一定赔！”
“谢谢。”
严格来说，丁一并不算完全脱离危险，他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光头，不时向后看，生怕刚才检查他的小警察想起什么，又来追他。
光头仍然絮絮叨叨地说着，“不过你可别让我赔太多啊，我一个打工仔，没多少工资的，你看我这一天天地送货……”
后面说什么丁一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心狂跳得厉害。远远地，他看见另一个警察走了过去，对着刚才检查他的小警察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向他这边看来。
不知为何，他的大脑嗡一声炸开了，他急忙撇开光头，奔进车子，猛地踩下油门。
“别跑！”临时支援的一名交警立即跨上警用摩托，骑行来追。
丁一脸色苍白，四肢打颤，咬着牙，将车开得飞起。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后备箱明明是空的……
他胡乱思考着，猛打方向盘，车子冲下斜坡，顺着蒿草地滑了出去。底下是一条坑坑洼洼的老公路，他颠得屁股都要炸开了，却又不敢停，因为机动摩托轰隆隆的声音始终咬着他。
情急之下，他张口大叫，希望叫声能多少缓解些紧张的情绪，但好像没什么用，他叫完之后，喉咙哑了，额头的汗珠也蹭得更多了。
一位老人挑着菜担子，颤巍巍地横穿马路，他不能停，只好猛按喇叭，老人吓了一跳，直挺挺地在马路中央倒下。丁一也顾不得去扶，打着方向盘，撞上了侧面的马路牙子，一侧轮胎翘起，就那么惊险刺激地冲了过去。
老人倒地，他不扶，交警却不能不扶，在嫌疑人和普通民众之间，正义感爆棚的交警选择了后者。
丁一趁着这个时机，将车拐进一条巷子，走了七八公里后，才停下来，靠在椅背重重喘粗气。
他旁边的座椅突然动了一下，李憬年的脑袋从缝隙里钻出来，呲牙咧嘴地叫唤，“颠死爸爸了，丁三画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丁一惊魂未定，一面猛咽唾沫，一面语不成调地说，“小命都差点没了啊爸爸，颠一下怎么了。”
李憬年之所以没被发现，全凭运气。要不是他丁一机警，一头撞上光头的大货车，又拉着光头到路边说了会话，李憬年怎么能逮着机会，从后备箱溜出来，爬到货车底下藏身？
这期间，但凡警察检查货车底盘，或者有眼尖的群众发现，李憬年都得玩完。而如果光头不老实，不在收费站出口等丁一，李憬年更是没办法回到车上，此时也不会同情地打量丁一，语重心长地拍拍丁一的肩，说：“恭喜，你也暴露了。”
丁一脸上血色都褪尽了，只觉得问出口的话都充满了寒气，“我到底哪做得不对，我一直很正常啊，怎么会暴露？”
“可能是脸吧。”李憬年随口说着，系上安全带，“走吧，长明山别墅，希望前面不要再遇到关卡。”
丁一四下看了看，发现他好像迷路了，刚才慌不择路，现在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这地方他们平常都不来，也从来不知道A市居然还有这么个离高速路不远的乡镇。但说是乡镇，看着也不像，顶多就是早几十年的乡公所，附近有一两家小卖部，仅此而已。
丁一戴上口罩，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然后才回到车里，打开导航。不敢再走大路，他专挑小径走，老公路监控少，车也少，不易被发现，一旦发现，也很适合逃跑。他总算明白为什么逃犯都不爱走高速公路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么设身处地地思考问题在他人生经历里还是头一遭。他难免要跟李憬年吐槽，“爸爸，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着你吗，跟着你总能经历许多旁人几辈子都遇不到的事。”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李憬年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停车。”
“怎么了爸爸？”
“你不觉得我们在原地打转吗？已经转好久了。”
司机望着地上的血迹愣了会神，回到车里时, 车载电台正在播放市局的通缉令, 他混沌的脑袋顿时醒悟过来, 连忙拿起手机, 拨打电话。
“你好，我要提供线索……”
警笛呼啸，全市都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戒备中。
霸道总裁涉嫌绑架杀人, 现在还拒捕出逃, 小说都不敢写的内容正在A市上演。今日A市市民茶余饭后的话题无一例外不是此事，朋友圈刷爆，连市场买菜的大妈彼此招呼，见面也要问一句：“听说了吗？那个长明山杀人案。”
张春花是新安菜市场负责打扫厕所的下岗再就业人员，她和隔壁买猪肉的老姐妹寒暄完, 拎着湿漉漉的扫把, 穿着水靴, 来到臭气熏天的厕所门口, 问收费处的老大爷：“里面还有人吗？”
“刚进去一个，等等吧。”
张春花就站在阴暗的屋檐下等，有些无聊，没话找话，“老哥哥，你听说了吗，那个长明山杀人案，说是罪犯畏罪潜逃了。”
“可不是嘛，这闹得沸沸扬扬的。”收费老大爷坐在小板凳上，童心未泯地玩着手机游戏，听见这话，忙退出游戏，点开了朋友圈，“你看看，这我孙子刚发的，说他们学校发现了可疑的人，现在连警方都到了。”
张春花伸头看看，担忧道：“哟，你孙子没事吧？”
“学校那么多人呢，出不了事。”大爷挥挥手，表示放心，“寡不敌众嘛，一个罪犯再强大，在那么多人面前也不过是只纸老虎。”
张春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仍旧有些担心，“可出了这么大事儿，我这心里老不放心。那个杀人犯听说有权有势，他不会一时情急，屠城泄愤啊？”
“你这是从哪听说的？”大爷有些无语地瞪着她。
张春花不太确信地缩了缩，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用小布袋装的手机，“朋友圈都这么说。”
“那都是谣言，朋友圈传的那些，有几件是真的。”大爷拍了拍桌子，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也才刷过朋友圈这事。
张春花还待说什么，眼角瞥到男厕所里有人出来了，她忙拎起扫把，站到一边，把堵住的通道让出来。
大热天的，那人穿着黑外套，领拉得很高，几乎把半张脸都遮住了，衣领后的帽子也掀了起来，将仅剩的半张脸也盖住。张春花好奇地朝那人多看了两眼，又发现一个更奇怪之处。这人上半身穿着厚实的冲锋衣，下半身却是条短裤，上热下冷，也不怕生病。
她想起女儿哈的那些明星，也老爱穿成这样，不禁摇头摇，想不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她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她重重叹了口气，拎起扫把，踩着恶臭的积水进到男厕。
里面臭气熏天，没素质的男人们总把尿液洒得到处都是，她戴上口罩，开始挨个清理老式的蹲坑。每个蹲坑都配有纸篓，没素质的老男人们才不屑用，大部分的纸篓都是空的，倒省了她不少事。可当她清理到最后一个蹲坑时，纸篓里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几团带血的卫生纸。
她第一反应是谁碰上生理期了，可马上又想到，这可是男厕啊！不知为何，她的眼前浮现出方才那穿着怪异的男人形象，浑身的血液仿佛都顺着经络逆行了起来。她的心脏咚咚直跳，一步三晃地冲出厕所。
姜小胧接到新安菜市场的电话时，正在育才高中了解情况，半小时前，有目击者提供线索，声称看到疑似李憬年的年轻人，鬼鬼祟祟在育才高中后的小巷子游荡。她接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此时周航正因为弄丢了疑犯在局里接受老局长的雷霆震怒，一切现场都交由她指挥，她头次担任此种重任，头皮都炸了。
育才高中人数众多，还未查出什么结果，新安菜市场又提供了新的线索。可问题是，育才高中在南，新安菜市场在北，两者相距二十多公里，李憬年是怎么不坐车不乘地铁，瞬间移动过去的？
这其中必然有部分是假消息。部分市民可能出于好心，看到相似的人，就惊惊诈诈地打电话提供线索，作为警方他们也不能指责什么，只是搜寻的难度会加大，事倍功半。
在各大路口设置路障已经耗费了大量的警力，他们实在抽调不出新的人手了。育才高中的事也没有实质进展，一名小警员提议：“不如把冯延控制起来，李憬年一定会去找他的。”
“李憬年又不傻。”姜小胧烦躁地跺了跺脚，“你都能想到这层，他还想不到吗！如果他真是被栽赃陷害的，他肯定不会回去找冯延，那只会令冯延的处境难堪而已。”
“那如果他没被栽赃呢？”
“那他更不会找冯延了。”姜小胧没好气地说，“你要是犯了法，你舍得把你媳妇儿卷进来？”
“我要是犯了法，媳妇儿就是我唯一能求救的依靠。”
“那是你！”姜小胧一手叉着腰，一手推了推小警员的脑袋，“霸道总裁跟你一样，能用的人除了媳妇儿就没别的了？”她顿了顿，忽然灵光一闪，“对了，丁一！”
丁三画开着公司给他配的SUV从远洋大楼出来，避开门口的监控器，不时偷看后视镜，生怕有人追出来。
他是瞒着那帮老家伙偷偷溜出来的，早上李憬年的通缉令一下，那帮平时不进公司的老狐狸们像闻到腥味似地集体出动，齐聚一堂。以黄英美为首，力陈免去李憬年在远洋国际职务的好处，以防止公司业务受到影响。好在此事非同小可，又有这些年来李憬年暗中培养的新生力量推波助澜，高层内部出现分歧，一时僵持不下，他这才找到机会脱身。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老家伙们不找他，警方也会盯上他，他必须赶在那之前，与李憬年汇合。
他仔细查看了沿途的监控设施，尽量走小路，开了近两个小时，才来到约定地点。
那里是距离滨海大道不远的街心公园，周围都是老小区，大部分的住宅都出租给外地打工仔，这个时间，正是上班时间，炎炎烈日下不见几个人影。
丁一将车停在路边，左右张望，确信没人注意到他后，抓过后座的旅行包，快步走进了最近的公共厕所。
“爸爸？”他猫着腰，作贼心虚地用气声喊。
厕所共三个隔间，他弯下腰，仔细确认其它两个都空荡荡的，这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扣响最后一间的门。
“进来。”门打开，一只手不容分说将他抓了进去。
隔间很窄，两个大男人胸贴胸站着，丁一顿时各种不自在，“爸爸，你说，这要是给你送药的不是我，是冯爹多浪漫啊。”
“浪漫？你在厕所居然觉得浪漫！”李憬年满脸嫌恶地打量他的特别助理，忽然觉得这小子脑子也挺变态的。他顿了顿，被马桶上摆放的空气清新剂熏得有些头疼，皱了皱眉头，夺过丁一背上的包，“药呢？”
丁一这时才注意到李憬年胳膊受伤了，一大块皮蹭掉了，红肉都翻了起来，好在血已经止住了，就是沾了灰尘和毛屑，略微有些发炎。他赶忙找出药盒，用双氧水替李爸爸冲洗。
“公司怎么样？”李憬年瞅着便宜儿子的头顶问。
提到此事，丁三画立即恢复了一惯的激动，叫道：“卧槽爸爸你料事如神啊，那些老家伙果然坐不住了！”
“三画。”李憬年慢条斯理卷着袖口，不动声色，“你声音小点会死吗？”
丁一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摇摇头，“不会。”
“那你小声点啊，我这被通缉呢，你想弄得人尽皆知？”
丁一再次摇了摇头，委屈地闭上嘴巴，想了想，又觉得憋闷，只得压低声音问道：“不对啊爸爸，你这又是弄哪出呢？”
“一箭双雕懂不懂？”
丁一智商不低，稍稍动点脑子便能想明白其中缘由，但他总不能越过李憬年去，他睁大眼睛，谄媚地问李憬年，“还请爸爸明示。”
“第一，当然是因为钟夏。他做了局来陷害我，我不好好利用，怎么对得起他。现在网上评论如何了？”
李憬年手机无法使用，丁一马上翻出自己的，递了过去。微博上热度不比A市朋友圈低，不断有目击证词出来，声称看到疑似李憬年的可疑人物在各地流蹿，甚至国外也有，当然大部分都是谣言，而提供给警方的线索，也有一部分是丁一刻意安排，以混淆视听的。
李憬年的微博被他自己的粉丝和烟灰们攻陷，声泪俱下地请求他不要再负隅顽抗，乖乖就擒才是唯一出路。铁粉们自然是不信他犯法的，强烈要求他自证清白。烟灰们更是恨铁不成钢，一边痛惜冯延看错了人，一边劝他赶紧和冯延离婚，不要耽误烟烟的终身幸福。
无数大V发表评论文章分析此事的利弊，自行脑补出了一部堪获江户川乱步奖的优秀作品。随着这些胡编乱造的评论被转发点赞，微博关注度不断增长，才发酵数小时就已经超过一场全球盛事得到的关注度。
收效不错。
李憬年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丁一给他冲洗好伤口，又忍不住道：“爸爸你还高兴呢，你是不想活了吗，居然叫我买水军黑你！你现在就是全天下唾弃的对象，以后就算平反，估计也摆脱不了‘畏罪潜逃’的阴影！”
“没事。”李憬年不以为然道，“这样钟夏才喜欢啊。”
“他喜欢有什么用，冯爹喜欢才行啊！”
“你冯爹也喜欢啊。”
“为什么呀？”
李憬年狡黠地眨眨眼睛，“因为收视会好。”
“你是说？”丁一转转眼珠，立即明白过来，心照不宣地朝他爸露出一个“我懂你”的微笑。他埋头替李憬年洒上止血药，又抬起头来，“一箭双雕的第二点呢？”
“第二点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什么都没看到啊。”丁一立即捂住眼睛，以证清白。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李憬年无奈叹口气，丁一这人吧，做事还行，其它时候的脑回路就是个无底洞，永远也猜不到他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想法。“我说的是公司那帮老家伙。今天都有哪些人蠢蠢欲动，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除了黄老怪，还有张老、龚老，孟叔，这些都是力主罢免你的，其他的小喽啰也有追随的，我都记在小本本上呢。”
“那就好。”李憬年处理好伤口，又换上丁一拿来的干净衬衣，边扣纽扣边问，“小姚总那边什么动静？”
“没什么动静，不过他手下的人代表他出席了会议，没表态。爸爸，你放的这个人可靠吗？他手里可握着不少股份啊。”
“没事。”李憬年闭了闭眼，棋子当然要用在关键时刻，现在还不到姚明朗暴露的时候。
丁一看他穿好衣服，小心观察他的脸色，“爸爸，我们现在做什么？”
“去长明山。”李憬年推门走了出去。
丁一抱着旅行包，猫着腰，战战兢兢地跟上去，不时用眼睛四处张望，生怕被人发现。待走到车边，他停下来，长长地松口气，然后又犹犹豫豫地问：“我、我开车？”
“难道我开吗？”李憬年翻他一个大白眼，拉开后备箱，抬腿钻了进去，“镇定点，假装你车上没我，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丁一胆战心惊地坐上驾驶座，深吸了两口气才发动车子，直到拐上大道，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现在的处境，算不算窝藏逃犯？
冯延化好妆，戴上耳机和摄像头，推开门从面包车里钻了出来。矗立在他眼前的是钟夏居住的公寓楼。此刻正值正午，楼下连遛狗的老太太都看不见，四下安静极了，只有声嘶力竭的蝉鸣见证着今天的直播。
《最强脑医》的1号摄像机正在车顶运转，以第三方的视角记录着冯延的一举一动。冯延抬头望向高高的大楼，以及大楼顶上，碧蓝无垠的天空。
风平。浪静。
炙热的阳光火辣辣的浇在身上，使得原本就紧张的氛围更加难耐。既然同李憬年的联系断开，他们就只能紧跟钟夏了，这场较量，终将围绕钟夏展开。即使身份除名，钟夏仍然有办法，将自己变成世界的中心，哪怕这种方式注定遭受万人唾弃，只要世人的目光仍然注目于他，他就能找到存在的价值。
老实说，钟夏这种坚韧不屈，类似于打不死的小强的性格挺招冯延喜欢的，如果不是聪明用错了地方，冯延只会对他睁只眼闭只眼，说不定还会提供不错的资源给他，但如今，冯延知道，他必须亲手毁了这颗优秀的种子。
“延延，傅总下来了。”江川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冯延理了理衣襟，挺直了背脊大步向前走去。
钟夏陪着傅总下楼，在门禁处与冯延打了照面。
“哟，冯总怎么来了？”钟夏从傅总怀里直起身子，故作惊讶地问。
冯延没理他，甚至连看也没看他一眼，权当他是透明人。
“傅总。”冯延单单只同傅总打招呼，这让钟夏有种被刻意忽视之感，钟夏的面容扭曲起来，而这正是冯延想要的效果。
傅总同冯延握了手，“冯延啊，你怎么来了？我听说憬年出事了，正准备过去看看你呢。”
“不必了，我们很好。”冯延淡淡地说。
傅总了然，仍旧自顾自地说，“也是，出了这么大事，你心里肯定难受，想必不大希望听人唠叨。”
冯延抿了唇没说话，钟夏抢着附和道：“那可不，这事要是搁我身上，我能活活给气死。”
“所以你不如冯延啊。”傅总伸头看看冯延身后，有些疑虑地问道：“怎么，今天没直播？”
“有，也没有。”
这话傅总没听明白，后怕地瞅了钟夏一眼，不动声色同他拉开了距离，显然不想和他框出镜。
这个细微动作引起了钟夏的不满。钟夏再度靠拢上来，亲密地挽着傅总的胳膊，脑袋昂起，话却是向着冯延说：“冯总最近越来越高深莫测了，说话我都听不懂了。”
冯延仍然无视他，目光落在傅总圆润的脑门上，“傅总，我今天是来直播你的。”
“什么？”傅总赶紧挣脱钟夏，理了理衣襟，牵强地扯出一抹笑意来，“冯延啊，你看我也没怎么准备，你突然搞个直播，不大好吧。”
“傅总任何时候都风采卓越。”冯延皮笑肉不笑地说。
钟夏很是不满被傅总推开，撇了撇嘴，“没想到你们给我这么大打击，居然是傅总得利。”
“哪里哪里。”傅总挠着脑袋，露出腼腆的微笑，“冯延啊，你看我一会还有事，要不就改天吧。”
冯延沉吟了片刻，“也行。改天我再跟你约。”
“那行。”傅总回头看了钟夏一眼，话却是对着冯延说的，“没别的事我先走一步。”他又拍了拍冯延，安慰道，“憬年的事，你别太担心，他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冯延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这才短短几天，李憬年在傅总口中已经由李总晋级为憬年了。
傅总以为他还在为李憬年的事难过，重重叹了口气，也没再跟钟夏说什么，径自推门走了出去。
冯延目送傅总离开，在心里默数三秒，然后作势也要推门离开。
“冯延！”钟夏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冯延这才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打量他，“你是？”
钟夏怔了怔，冯延的演技不比他差，眼里的困惑展现得恰到好处，恍若他们从来不曾相识。他被刺激到，却又不愿表现得太可怜，于是抱臂冷笑一声，道：“连我也不认识，你装得够可以啊。”
冯延谦卑地退后一步，“抱歉，你是傅总的……”
“我是钟夏！”钟夏提高音量。
冯延仍旧困惑地皱了皱眉，好似有些尴尬地四下看看，见无人路过，才又展现出歉意的笑容，低声道：“抱歉，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钟夏拼命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围着冯延转了两圈，“很好呀，没听过我的名字。你下一步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厉害，还是我有实力，别忘了，你们这节目，这期的主角可是我。”
“你说这期的主角吗？”冯延仿佛释怀一般，笑了起来，“我正是为这事来找傅总呢，我想请他帮忙物色几个人选。”
钟夏当然不会顺着他说：“那你看我行吗？”钟夏盛满薄怒的眼眸眯了起来，“找傅总物色人？冯延，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找他不如找你家李总吧。”
“你说憬年吗？我当然想找他，可他如今出了这种事……”冯延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钟夏坏心眼地靠拢过去，“你也觉得事情是他做的？”
冯延怔了怔，像被触动心事，眼神闪过转瞬即逝的迷罔，“我不相信又能怎么样，现在全世界都说是他，连警方也在追捕他，不是他，还能有谁呢？”
“就不能是别人吗？”钟夏谨慎地引导着，“是不是，你们的直播，惹到什么人了？”
冯延低眉沉思，片刻后像突然反应过来，朝钟夏露出一个疏离的微笑，“我们直播不会惹事的。今天打扰了，我先告辞了。”
他说着便往外走，推开门，又似忽然想到什么，再次回头，礼貌地对钟夏说道：“对了，刚刚的内容请放心，我们不会播出的。”
“什么？”钟夏露出吃了苍蝇的表情，快步上前，激动地拦住冯延，“你不是在直播吗？为什么不播了？”
“我们要保护普通民众的隐私啊。”冯延例行公事地说完，微微颔首，“告辞。”
“普通民众”四个字刺激了钟夏，他无法忍受自己在冯延口中这么平庸，他嘶吼一声，向门外冲去。
门外的热浪迎面扑来，如火焰般吞噬全身，他冲动的大脑反而又冷静了下来。
他猛地刹住脚步，因为冯延停了下来。
他以为冯延会回头跟他说点什么，但冯延没有。冯延的目光在小花园里转了个圈，然后顿住，连行动也变得迟缓下来。
钟夏敏锐地捕捉到一抹不同寻常。顺着冯延的目光看去，花园里有个穿T恤的年轻人，正坐在花坛边看杂志。
大中午的，显然没有哪个年轻人愿意在蚊虫滋生的地方出没。这是警方派来监视冯延的人。现在李憬年是逃犯，冯延虽还未走到被控制的地步，但警方基本的盯梢不可避免。
钟夏的头脑顿时清醒，他没有出声，悄悄又退回了大楼里。
现在还不到时候。
丁一手心全是汗，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从滨海到长明山，全程六十多公里，必须要经过一段高速，这意味着，他势必经历两次警方盘查。一次高速路口，一次长明山收费站。高速路口他顺利通过了，现在即将通过收费站，前方车辆行进的速度变得越来越缓慢，他知道，这是盘查加严的缘故，此处是前往案发地的必经之路，无论媒体还是好事民众，都在这个节骨眼蜂拥而至。
距离收费站还有五公里，四车道变成双车道，车辆瞬间增多，速度也明显更慢，到最后，完全停了下来，近十分钟才挪动一下。
排在丁一前面的是一辆大货车，车主从车里跳下来，过来敲丁一的车窗，“兄弟，有火没？借个火。”
丁一看了眼对方的大光头，白背心，以及肩膀隐约露出的纹身，咽了口唾沫。他不敢移开目光，生怕一低头，被对方掐住脖子，他胡乱用手在抽屉里翻找，翻出一个几乎没气的打火机递过去，“送、送你了。”
这个时候，他不想惹事，也不想跟任何人有接触。他只想保持低调，尽快脱身。
可他万万没想到，光头司机点着烟，竟然萌生了聊天的想法，“看来前面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兄弟，你抽烟不，要不咱哥俩聊会天解闷？”
丁一连忙摆了摆手，“不了，我不抽烟。”
“瞎说，你不抽烟，你在车里放打火机唬人呢。来来来，别客气，哥这烟抽着可带劲了，我跟你说，这跑长途，就是要抽这种烟才得劲儿！”
丁一盛情难却，硬着头皮接下了。
光头司机靠在他的车窗边，边吐烟圈边感叹，“哎呀你说，今天真是出门不利，怎么就遇上这档事呢，我这送货呢，去晚了客户又没个好脸色，谁没事加班等着我呢是吧。”
“是、是吧。”丁一勉强笑笑，他实在无心聊天，只盼着光头早点把话说完，自讨没趣离开。
光头司机大概是开长途闷得慌，好不容易逮个能聊天的，话匣子顿时打开了，“我去保税区，兄弟你去哪，说不定咱们还能顺路。”
“长明山。”丁一不大情愿地说，
“长明山啊，那可不好，这断肢案就在那，你没事往那去干什么。我听说，山脚下还有路障呢，你这一路，可麻烦着呢。”
“那也没办法。”丁一随口胡说，“我亲戚还在里面呢，出不来，只能我去接。”
“哟，长明山啊，别墅区？听说那的房子可不便宜，最便宜的都上亿呢。”
“这我不太清楚。”丁一眼见着前面车动了，忙道，“大哥，可以走了。”
“还真是！”光头回头看看，叨着烟，大呼小叫地跑了。
大货车缓缓启动，丁一长舒了口气，紧接着又感到一阵排山倒海的压力，据他观察，每辆车都搜查得很仔细，无论多迷你的车型，连后备箱都不放过。他得想个法子，分散警方的注意，否则后备箱一开，他和李憬年都得完蛋。
他戴上口罩，一心二用地踩油门，突然冷不丁地，大货车停了下来。他不备，一头撞上去，饶是车速不快也发出一声巨响，车子晃了晃，保险杠凹下去一块。
“怎么、怎么了这是！”光头咋咋呼呼奔下来，看了看他的车，又看了看自己的大车斗，眼珠子瞪得滚圆，一个劲敲丁一的车窗，“兄弟，对不住，对不住啊，我、这，前面车突然停下来，我这不，没办法才停的，我也不知道你这么不小心……”
丁一下车看了看，损失不严重，他不欲过度纠缠，挥了挥手，“没事，赶紧上路吧大哥。”
“真的？”光头立即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真不赔钱？你这车看着可不便宜。”
丁一四下看看，见无人注意，从车里抽出一包烟，拽着光头来到路边，“大哥，真没事，你抽烟。”
光头疑惑地看看他，接过烟抽了起来。
丁一自己也点了支烟，吐着烟圈说：“你看啊，这一路上，撞的不止我一个，这是正常的事故，谁也不是故意的，我干嘛跟你过不去呢。再说，我的车有保险，这点小伤没事儿。”
“真的啊？”光头仍旧不大放心，他是给公司做运输的，车不是他的，如果公司发现他出了事故，极有可能对他进行处分。
丁一拍了拍他，“要不这样，我看前面也快到你了，你先过去，等到了那边，等我一下，留个电话给我，我要有什么事，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也行。”后排的车辆等得不耐烦，纷纷按起了喇叭，光头急忙撇下丁一，爬上车向前开去。
丁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货车被警察拦了下来，双方说了几句话，光头被要求下车。他摁掉手里的香烟，态度端正地配合警方检查，并且打开了货柜。货柜里整齐堆放着一箱箱的电子产品，他依言提供了报关单，并在一名警察的监督下打开了箱子。
如此严格的检查光头还是头一次遇到，他有些怕麻烦，但看着警察拿出检测仪，连他的口袋也不放过后，他选择了沉默。
丁一也选择了沉默，看这检查的架势，他原本是打算不行就弃车逃跑的，可现在也只能改变策略，另谋出路了。
血液似都倒回了身体里，明明空调开到了28度，他还是觉得手脚冰凉，可偏偏额头又冒着汗，冷热交替，使得映照在后视镜中他的脸，苍白得可怕。
大货车的检查终于完毕，警察打手势指挥他往前开。
他对着后视镜整了整衣冠，小心而缓慢地踩下油门。
“保险杠怎么回事？”一名警察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口罩取下来，驾驶证给我看下。”
丁一依言照做，手湿涔涔的，无端生了一层细密的汗。
警察对着证件仔细比对他的脸，又察看了他车内的情况，就在他内心敲锣打鼓的时候，最关键的时刻终于来临。
警察把证件还给他，例行公事地说：“后备箱打开。”
丁一的脸色瞬间变成惨白，按下钥匙时，手都在发抖。他尽量缓慢地呼吸，维持着面上镇静的笑容，眼角不时上挑，瞥一眼身边的小警察，生怕被对方瞧出异样，同时大脑飞快地谋划路线，为暴露后的逃脱做万全准备。
后备箱缓缓开启。
小警察绕到车后，往里看了看——
“行了，过去吧。”
丁一没敢停留，用力踩油门，嗖一下蹿了出去。
大货车果然在路边等他。他将车停在路边，抹了把额头层出不穷的汗珠，然后才开门下车。
光头见他下车，也跟着从车里出来，将早准备好的纸条递过去，“兄弟，真是谢谢你啊，你好人有好报，这是我的电话，有事就联系，该赔多少我一定赔！”
“谢谢。”
严格来说，丁一并不算完全脱离危险，他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光头，不时向后看，生怕刚才检查他的小警察想起什么，又来追他。
光头仍然絮絮叨叨地说着，“不过你可别让我赔太多啊，我一个打工仔，没多少工资的，你看我这一天天地送货……”
后面说什么丁一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心狂跳得厉害。远远地，他看见另一个警察走了过去，对着刚才检查他的小警察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向他这边看来。
不知为何，他的大脑嗡一声炸开了，他急忙撇开光头，奔进车子，猛地踩下油门。
“别跑！”临时支援的一名交警立即跨上警用摩托，骑行来追。
丁一脸色苍白，四肢打颤，咬着牙，将车开得飞起。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后备箱明明是空的……
他胡乱思考着，猛打方向盘，车子冲下斜坡，顺着蒿草地滑了出去。底下是一条坑坑洼洼的老公路，他颠得屁股都要炸开了，却又不敢停，因为机动摩托轰隆隆的声音始终咬着他。
情急之下，他张口大叫，希望叫声能多少缓解些紧张的情绪，但好像没什么用，他叫完之后，喉咙哑了，额头的汗珠也蹭得更多了。
一位老人挑着菜担子，颤巍巍地横穿马路，他不能停，只好猛按喇叭，老人吓了一跳，直挺挺地在马路中央倒下。丁一也顾不得去扶，打着方向盘，撞上了侧面的马路牙子，一侧轮胎翘起，就那么惊险刺激地冲了过去。
老人倒地，他不扶，交警却不能不扶，在嫌疑人和普通民众之间，正义感爆棚的交警选择了后者。
丁一趁着这个时机，将车拐进一条巷子，走了七八公里后，才停下来，靠在椅背重重喘粗气。
他旁边的座椅突然动了一下，李憬年的脑袋从缝隙里钻出来，呲牙咧嘴地叫唤，“颠死爸爸了，丁三画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丁一惊魂未定，一面猛咽唾沫，一面语不成调地说，“小命都差点没了啊爸爸，颠一下怎么了。”
李憬年之所以没被发现，全凭运气。要不是他丁一机警，一头撞上光头的大货车，又拉着光头到路边说了会话，李憬年怎么能逮着机会，从后备箱溜出来，爬到货车底下藏身？
这期间，但凡警察检查货车底盘，或者有眼尖的群众发现，李憬年都得玩完。而如果光头不老实，不在收费站出口等丁一，李憬年更是没办法回到车上，此时也不会同情地打量丁一，语重心长地拍拍丁一的肩，说：“恭喜，你也暴露了。”
丁一脸上血色都褪尽了，只觉得问出口的话都充满了寒气，“我到底哪做得不对，我一直很正常啊，怎么会暴露？”
“可能是脸吧。”李憬年随口说着，系上安全带，“走吧，长明山别墅，希望前面不要再遇到关卡。”
丁一四下看了看，发现他好像迷路了，刚才慌不择路，现在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这地方他们平常都不来，也从来不知道A市居然还有这么个离高速路不远的乡镇。但说是乡镇，看着也不像，顶多就是早几十年的乡公所，附近有一两家小卖部，仅此而已。
丁一戴上口罩，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然后才回到车里，打开导航。不敢再走大路，他专挑小径走，老公路监控少，车也少，不易被发现，一旦发现，也很适合逃跑。他总算明白为什么逃犯都不爱走高速公路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么设身处地地思考问题在他人生经历里还是头一遭。他难免要跟李憬年吐槽，“爸爸，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着你吗，跟着你总能经历许多旁人几辈子都遇不到的事。”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李憬年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停车。”
“怎么了爸爸？”
“你不觉得我们在原地打转吗？已经转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