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憬年终究还是没能把话说出来, 被他媳妇儿一句“等明天吧”给堵了回去。他心里五味杂陈,既松了口气,又忐忑不安, 这滋味儿是他生平所没有过的, 并不好受, 直接导致他久久不能入睡。好不容易迷糊一会儿,没多久,又被媳妇儿踹醒了。

    冯延用手拍着他的脸,说:“起来, 我们去南桥岭, 再晚路上得塞车了。”

    “南、南桥岭?”李憬年迷迷糊糊的,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突然要去南桥岭, 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别愣着,快收拾。”冯延不容分说把他推进卫生间,将牙刷塞进他嘴里。他呆呆地含了半天牙刷,才发现没挤牙膏,又把牙刷拿出来,挤上牙膏刷牙。

    南桥岭是A市的老城区, 已经一千多年的历史了,从A市还是乡野小镇的时代起, 就是方圆百里的集市中心。南桥岭发展到现代, 成为A市独特的区域, 保留了许多老式建筑,既是老牌的商业中心,也是著名的游览胜地。

    如若平时,李憬年也很喜欢去那里,但今天是工作日,按理冯延得去天策呆一上午,去南桥岭做什么呢?

    他磨磨蹭蹭地刷好牙,用毛巾擦擦嘴,刚巧冯延进来拿护手霜,他拎着毛巾,期期艾艾地问:“媳妇儿,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冯延凑过去,看他牙齿刷得洁白洁白,忍不住伸舌尖舔了舔。

    李憬年:“……”这突如及来的撩拨让他措手不及,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

    冯延趁他发愣再舔了舔他的唇,他的唇齿间还留着牙膏的樱花香味,而那正是让冯延心情舒畅的源头。冯延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笑道:“你昨天自己说的,忘记了?”

    “我说的?”李憬年想穿了脑袋也想不明白,究竟哪根神经搭错了,居然要去南桥岭。

    “是啊,你昨晚喝多了,拽着我死活要去。”冯延捏了捏李憬年的脸,觉得他双眼惺忪的模样实在太好玩,忍不住又凑过去,亲了亲他。

    李憬年吓出一身冷汗,“别撩了,再撩去不了南桥岭了。”

    冯延这才作罢。

    今日的冯延有些不一样,今日的李憬年也不是平常的他,两人都跷了工作,享受着手机关机的宁静,驱车前往南桥岭。

    这两年市政府为保护古城建筑,将南桥岭围了起来,方圆五公里不让车辆通行。李憬年只能把车停在老远的一家停车场,和媳妇儿步行过去。

    冯延手伤没好,只有手指尖能牵,这让李憬年颇为郁闷,只能自己委屈点,小鸟依人地挽着媳妇儿胳膊,亲亲密密地往前走。

    古城区在全市地势最高的地方,据说是出于古时的防御考量,不仅搭建了高高的城墙,还有护城河。从停车场过去,先得经过一小片广场,过了广场是护城河,然后才能看到长长的台阶越过城墙,伸入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木里。

    此时还不到十点,烈日已经升得老高,夏末的暑气裹着身体,让人只想往阴凉的地方钻。不仅他们有这种想法,前来观光的游客们也是一样,人潮喧闹着,大汗淋漓地往前走。

    冯延塞了张口罩给李憬年,“戴上。”

    李憬年已经脑门冒汗了,看见口罩就头疼,“媳妇儿你认真的?”

    “你如果想趁乱被暗杀的话,可以不戴。”冯延一面说,一面戴上口罩,声音到最后像被捂住了,嗡声嗡气的。

    李憬年叹了口气,还想做垂死挣扎,“但是这样就没办法亲媳妇儿了。”

    “你可以这样。”冯延将口罩底边掀开一点,露出嘴唇,轻轻碰了碰李憬年。

    李憬年:“……”他觉得如果再被媳妇儿撩几下,他可能没办法顺利爬上南桥岭。

    “走吧。”冯延帮他戴上口罩,拽着他往前走。

    过了护城河有一段美食街,大约是市政府考虑到爬台阶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特意设了这么一处,让人们填饱肚子再走。他们也不例外,买了两个煎饼,坐在商家搭的小棚子里,边吃边看风景。

    人潮越来越多,熙熙攘攘的人群热火朝天地拾级而上,犹如逆行的河流,呼啦啦飞奔而过。如果河流上有船就好了。李憬年望着远处低低压下的云朵,没来由地想。

    眼前的场景和脑海里的某段回忆重合起来,他似乎明白自己喝醉后执意要来这里的原因了。

    彼时他们还在念初中,学校组织秋游,就是这个地方。沿途的小商品店卖着一些精美的小玩意,有平淡无奇小工艺品,也有时髦的电子产品。青春期的孩子总是喜欢热闹,成群结队,大呼小叫地快速奔跑于每个店铺之间。

    那时候李憬年和冯延的关系不咸不淡的,自打冯延和几个学渣斗武赢了,讹他一顿医药费后,他就对冯延敬而远之。他觉得冯延骨子里是个特别狠的人,甚至说有反人类倾向也不为过,冯延打架的样子像凶恶的狼,在他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当然,李憬年自己也打架,不过他自认为相比冯延温和许多,他不会把人往死里打,下手多少会有所顾及,正是这点差别让他看见冯延被人推倒后,内心居然产生了一丝心灾乐祸的感觉。

    他没有动手去扶冯延,而冯延也没有爬起来。冯延就坐在向上的台阶上,膝盖流着血,脑袋仰着,理所当然地瞪着李憬年,就好像撞倒自己的肇事者是李憬年一样。

    李憬年再次有种被讹诈的感觉。他低下头,尽量不去看冯延的眼睛,绕向一侧,准备闪身走人。

    冯延抓住了他的裤腿。

    他犹如大祸临头,就听冯延说:“背我。”

    李憬年说不,低头看看冯延抓着自己的手,那样细,仿佛自己稍微用力就能挣脱——当然,那只是看起来,实际的情况是,他用尽了全力,而冯延也差点把他的裤腿扯破。

    四周已经没有认识的同学了,李憬年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最终他只能说服自己的良心,屈辱地背起冯延继续往上爬。

    冯延是真的轻,几乎能用“骨瘦如柴”来形容,胸口蹭在李憬年的肩头,像一块粗砺的石头。李憬年觉得他可能还不到八十斤,但这样瘦弱的身躯,力气却不小,手指紧紧地钳着自己的骨头,就好像钳着一根救命稻草。

    大约是怕自己把他扔下去。李憬年脑子胡思乱想着,试图跟冯延说话,冯延不怎么搭理他,偶尔说几句,都是变着法损他。时间久了,他也不说话了。

    就这样艰难地往上爬,汗水浸湿了衣衫,视野也因为水汽而模糊。一心一意爬台阶的时间,注意力都在膝盖上,李憬年的膝盖开始打颤,渐渐像灌进了铅水一样沉重。

    冯延终于主动跟他说话,问他:“你逞什么能?”

    李憬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很是郁闷地反击,“不是你让我背的吗。”

    “但我没说你不能休息。”

    前面有个休息点,李憬年二话不说将冯延掀到塑料椅子里。冯延疼得倒抽冷气,瞥见李憬年正看他,又装模作样地舒展眉头,一副“我不痛我很好”的神情。

    李憬年学着他的语气,“你又逞什么能?”

    “我没有。”冯延倔强地扭头,有点生气。

    李憬年也生气,坐在冯延身边,把头扭向另一面。

    过了一会儿,一根巧克力棒递到了他面前,他瞥了一眼,没接。冯延就用巧克力棒戳他,一直戳一直戳,戳得他不耐烦,他一把夺过去,撕开包装狠狠咬了一口。再扭头,冯延正弯着嘴角,微微对他笑。

    他立刻又恼了,脑子抽筋,对着冯延的嘴就吻了下去。

    初吻。

    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在那样不合时宜的情境里,也没有任何心动作为前情提要,他就那样笨拙地亲吻了冯延。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周遭的一切也都消失不见,时光像流转了数万万年。

    当血液再次开始流动,他觉得五脏六腑都融化了,那是此生唯一,绝无仅有的,情窦初开。

    “你想什么呢?”

    李憬年在冯延的声音里回过神来,有些恍惚。成年后的冯延与记忆里那个瘦小的身影重合,莫名令他的眼角湿润起来。他扭过头,假装看风景。如果一切的开始都始于此地,那么一切的终止,是在此地,还是另在别处?

    时光啊,你使人成长,却让困境磨砺人心,你圈囿了我们的选择,却无法赐我们两全的美意。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妥协,还是反抗?又或者是,自我毁灭,用以身殉道的方式来慰藉当初,那样曼妙而又青涩的一次怦然心动?

    李憬年握紧了媳妇儿的手,看他疼得冷汗都冒出来,才松了手,沙哑着嗓音,正色道:“媳妇儿,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

    冯延认真地看着他,轻笑了笑,“正巧,我也有一件,让我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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