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憬年从远洋国际出来, 没有直接回家，在半道上被周航截住了，两人去附近的龙虾馆撸了个虾——当然, 又是周航吃, 李憬年在旁边看着。
这个时间周航深爱的大排档还没开, 李憬年找的是一家颇具小资情调的餐厅。餐桌上摆放着鲜花和沙漏，舒缓的音乐回荡在耳边，成双成对的情侣坐在临窗的卡座里，喁喁私语, 多么暧昧！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航浑身不自在, 好似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 连忙使劲用手搓了搓。反观李憬年, 倒是淡定不少, 抬手叫来服务生点了自己爱喝的茶，轻轻啜了起来。
周航觉得他这是对小龙虾的无声反抗，也是对自己赤-裸裸的报复，不由咂了下嘴，揶揄道：“行啊李总，这心眼儿一天比一天多, 翅膀硬了可以上天，哥哥都降不住你咯。”
李憬年从茶杯里抬起眼皮, 讨好地笑了一下, “我哪敢啊, 我有今天，全靠哥哥栽培。”
“别，我可没教你整治远洋国际，你别污赖到我头上，我还想多活两年。”周航装模作样摆了摆手，开始埋头点龙虾。这家店除了海鲜还有李憬年能吃的菜，他也一并点了。
打发走服务生，周航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份资料，递给李憬年，“袭击冯延的人都在这名单上了，你看看怎么处置吧。”
李憬年很快浏览一遍，都是些没听过名字的小人物，看不出跟董事会的哪位元老有勾结。“口供怎么说？”
周航往嘴里夹了粒餐厅赠送的花生米，边嚼边说：“还能怎么说，咬死了不认呗。这些人应该也不供职于星瑞，就是临时召急的街头小混混，互相也不认识，一听说有打架的差事，都来凑热闹。”
“凑热闹？”李憬年不由得冷笑，“那可不是凑热闹的架势。”
视频录像周航也看了，确实没有哪个凑热闹的会下这么狠的手。冯延那台车已经彻底报废，车检报告显示，除了车头那下是撞车所致，其它骨架的凹陷和玻璃的粉碎完全是人为用钝器砸烂的，也就是说，都是那帮混混所为。
周航点点头，“我顺着混混这条线又往下查了查，他们口风很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破绽。他们的手机里留了一个境外网站的后台地址，经过分析，发现是一个募集平台。”
李憬年皱了下眉。这种平台他非常熟悉，当年不想做作业的时候，就通过这种平台，发布一条征集令，将作业传上去悬赏，很快就会有人来揭榜，帮他完成任务，类似于国内的某度知道。不同的是，这种网站流通的是实打实的比特币，而非没有实际意义的游戏积分。曾经有段时间，比特币炒得最高时，兑换率高达1：8000，也就是说，1比特虚拟货币相当于8000美元，他一次悬赏作业，就能花掉数万美元。
当年李憬年出没的还都是合法网站，如果是非法网站的话，赏金只怕更高，而买-凶-杀人这种，没有几个亿，想来是不会有人愿意干的。难怪这些混混口风这么紧，一旦事情败露，就算警方不追究他们的责任，背后的买主也不会放过他们。
“那家网站在冯延出事后的两个小时停止了运营。”周航说，“李憬年，你的猜测是对的，背后的始作甬者势力不小。恐怕跟推动钟夏的是同一人。”
“现在你肯相信我的猜测了？”李憬年略有些得意地朝周航抛了个媚眼。
“这不是好事。”周航喝了口茶，重重墩下杯子，“这说明利益牵扯太多，一个不好，警方也没法再往下追，只能不了了之。”
“有我在，你怕什么。”李憬年不以为意。
“有你才可怕。”周航隔着桌子，用筷子敲了敲他，“瞧瞧你今天都干了些什么，政变还这么屌。你现在是浪口风尖的猪，没什么本事，招惹的怨气却不少，你这是往死里作呢。昨天是冯延，说不准明天就变成你横尸荒野了。”
李憬年沉默下来。其实今天这事他心里也没底，改革不是一日能铸就的，他今天此举，确实冒了极大风险，但凡其中某个环节衔接不上，或是这些办事的人里临时有人反水，现在被剥夺管理权的一定会是他自己。而黄英美直至现在也没表态，想必在同另外几位摄政大臣商讨对策。江湖有句话，叫姜还是老的辣，这些老家伙不会轻易认输，很快就将策划一场大反杀，如果他们都联合起来，那就相当棘手了。
他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至少这些人的目光能暂时聚焦在我身上，不打我媳妇儿的主意。”
“可也不是万全之策。”周航比了比手里的筷子，将一双筷子拆成两根，又合起来，说，“你跟冯延，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对付哪个不是大快人心？你费那么大周章，只是缓兵之计。现在他们不动冯延，也只是最近一段时间，等到哪天他们狗急跳墙或是胜券在握了，一样该动还是动。到时他们有了经验，更加防不胜防，只怕到时，我也救不了你，说不定自身都难保。”
“所以我们得加快进度了。真到那一天，就是鱼死网破。”
“觉悟不错。”周航赞许地拍拍李憬年，“现在不说为了媳妇儿退出的话了？”
“想说。但，好像已经没机会了。”李憬年苦笑，事情走到现在这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周航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哥哥给你支个招，你和冯延，至少能活一个。”
“什么招？”
“离婚。”
李憬年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家的，后来被周航逼着喝了酒，晕晕乎乎的，也不知怎地就上了丁三画的车，他连丁一什么时候来的都不记得。
再后来的记忆就是在自家沙发里了，丁三画已被冯延打发走了，冯延正半跪在地毯上，翘着受伤的手指给他解纽扣。小短腿站在沙发的扶手上，对着他的脸兴致勃勃地吐舌头，口水顺着舌尖淌下来，糊了他一脸。
“媳妇儿。”他迷迷糊糊地，支着手肘想坐起来，没成功，只好难受地推了小短腿一把，不想用力过猛，直接将那货掀翻下地，惹得它不满地哼哼几声。
“你别起来了，想要我什么我给你拿。”冯延按住他，顺手又丢了个玩具球给李大爷，引开它的注意。
李憬年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想要的，便朝冯延勾勾手指头，乘着酒劲说：“吻我。”
冯延递了杯水给他，“喝水。”
李憬年借着媳妇儿的手，啜了一大口，在嘴里涮了涮，又吐回杯子里，仍旧眼神迷离，揽着冯延的腰不要脸地说：“吻我。”
冯延没法，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他满身的酒气，熏得冯延受不了。冯延站起来，去安顿小短腿。
李憬年躺在柔软的沙发里，上衣被媳妇儿扔了，薄薄的毯子裹着他的身子，空调比平常调高了两度，一切刚刚好，不似换季时夜晚的清寒。但不知为何，他忽然胸中涌动，有种想要放声呐喊的冲动。
他什么也记不得了，唯独周航给他支招时的表情犹在眼前。他记得他当时一下就站起来了，眼眶可能还红了，说话的声音也不由自不主地颤抖，他艰难地咧着嘴角，自欺欺人地问道：“哥，你开玩笑的吧？”
周航没有看他，大约是不敢，“组织希望你这样做。”
那一瞬间，所有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明明应该破口大骂，或者掀桌子走人，但好像身体也跟着失去了行动力，他浑身冰冷，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听着餐厅里不合时宜的音乐，恨不得找个东西把耳朵堵起来。
周航仍然没有看他，“无论如何，冯延是无辜群众，不能把他卷进来。”
李憬年说不出“我自己媳妇儿爱卷不卷”这样的话来，他的脑袋突兀地回忆起初见冯延时的事来。那时冯延才十三岁，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四肢细长，脑袋看起来比一般孩子大一圈。就是这颗脑袋，既害怕，又带着隐隐的敌意，犹犹豫豫地从刘老爷子身后伸出来，不大情愿地打量他。那一刻，李憬年的心都化了，像冰淇淋那样，粘粘腻腻又酸酸甜甜地化了……
后来周航还说了些什么，可李憬年一句也记不得了。他躺在沙发里，空洞地瞧着天花板，努力回忆，耳畔响起的，无论如何也只有周航那句“离婚”二字。
为什么非得走到这步呢？就不能有别的办法吗？
李憬年不断反思，是否今天远洋国际这步棋走得太急，导致不止是公司内部，连警方那边也慌了？不，就算没有远洋国际这事，他和冯延早晚也要走到这步——可他没想到竟然这样早。
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的额头，冯延安顿好小短腿，过来看他。“你感觉怎么样，能自己回房间吗？”
李憬年连忙从万千的思绪里抽身出来，怔了怔，看着媳妇儿说，“恐怕不行。”
“那我背你。”冯延作势要扶他起来，不料手腕被他抓住了，伤口一阵钻心的疼，冯延皱了皱眉，“怎么了？”
“我有事要和你说。”李憬年狠了狠心，哑着嗓子说道。
这个时间周航深爱的大排档还没开, 李憬年找的是一家颇具小资情调的餐厅。餐桌上摆放着鲜花和沙漏，舒缓的音乐回荡在耳边，成双成对的情侣坐在临窗的卡座里，喁喁私语, 多么暧昧！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航浑身不自在, 好似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 连忙使劲用手搓了搓。反观李憬年, 倒是淡定不少, 抬手叫来服务生点了自己爱喝的茶，轻轻啜了起来。
周航觉得他这是对小龙虾的无声反抗，也是对自己赤-裸裸的报复，不由咂了下嘴，揶揄道：“行啊李总，这心眼儿一天比一天多, 翅膀硬了可以上天，哥哥都降不住你咯。”
李憬年从茶杯里抬起眼皮, 讨好地笑了一下, “我哪敢啊, 我有今天，全靠哥哥栽培。”
“别，我可没教你整治远洋国际，你别污赖到我头上，我还想多活两年。”周航装模作样摆了摆手，开始埋头点龙虾。这家店除了海鲜还有李憬年能吃的菜，他也一并点了。
打发走服务生，周航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份资料，递给李憬年，“袭击冯延的人都在这名单上了，你看看怎么处置吧。”
李憬年很快浏览一遍，都是些没听过名字的小人物，看不出跟董事会的哪位元老有勾结。“口供怎么说？”
周航往嘴里夹了粒餐厅赠送的花生米，边嚼边说：“还能怎么说，咬死了不认呗。这些人应该也不供职于星瑞，就是临时召急的街头小混混，互相也不认识，一听说有打架的差事，都来凑热闹。”
“凑热闹？”李憬年不由得冷笑，“那可不是凑热闹的架势。”
视频录像周航也看了，确实没有哪个凑热闹的会下这么狠的手。冯延那台车已经彻底报废，车检报告显示，除了车头那下是撞车所致，其它骨架的凹陷和玻璃的粉碎完全是人为用钝器砸烂的，也就是说，都是那帮混混所为。
周航点点头，“我顺着混混这条线又往下查了查，他们口风很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破绽。他们的手机里留了一个境外网站的后台地址，经过分析，发现是一个募集平台。”
李憬年皱了下眉。这种平台他非常熟悉，当年不想做作业的时候，就通过这种平台，发布一条征集令，将作业传上去悬赏，很快就会有人来揭榜，帮他完成任务，类似于国内的某度知道。不同的是，这种网站流通的是实打实的比特币，而非没有实际意义的游戏积分。曾经有段时间，比特币炒得最高时，兑换率高达1：8000，也就是说，1比特虚拟货币相当于8000美元，他一次悬赏作业，就能花掉数万美元。
当年李憬年出没的还都是合法网站，如果是非法网站的话，赏金只怕更高，而买-凶-杀人这种，没有几个亿，想来是不会有人愿意干的。难怪这些混混口风这么紧，一旦事情败露，就算警方不追究他们的责任，背后的买主也不会放过他们。
“那家网站在冯延出事后的两个小时停止了运营。”周航说，“李憬年，你的猜测是对的，背后的始作甬者势力不小。恐怕跟推动钟夏的是同一人。”
“现在你肯相信我的猜测了？”李憬年略有些得意地朝周航抛了个媚眼。
“这不是好事。”周航喝了口茶，重重墩下杯子，“这说明利益牵扯太多，一个不好，警方也没法再往下追，只能不了了之。”
“有我在，你怕什么。”李憬年不以为意。
“有你才可怕。”周航隔着桌子，用筷子敲了敲他，“瞧瞧你今天都干了些什么，政变还这么屌。你现在是浪口风尖的猪，没什么本事，招惹的怨气却不少，你这是往死里作呢。昨天是冯延，说不准明天就变成你横尸荒野了。”
李憬年沉默下来。其实今天这事他心里也没底，改革不是一日能铸就的，他今天此举，确实冒了极大风险，但凡其中某个环节衔接不上，或是这些办事的人里临时有人反水，现在被剥夺管理权的一定会是他自己。而黄英美直至现在也没表态，想必在同另外几位摄政大臣商讨对策。江湖有句话，叫姜还是老的辣，这些老家伙不会轻易认输，很快就将策划一场大反杀，如果他们都联合起来，那就相当棘手了。
他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至少这些人的目光能暂时聚焦在我身上，不打我媳妇儿的主意。”
“可也不是万全之策。”周航比了比手里的筷子，将一双筷子拆成两根，又合起来，说，“你跟冯延，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对付哪个不是大快人心？你费那么大周章，只是缓兵之计。现在他们不动冯延，也只是最近一段时间，等到哪天他们狗急跳墙或是胜券在握了，一样该动还是动。到时他们有了经验，更加防不胜防，只怕到时，我也救不了你，说不定自身都难保。”
“所以我们得加快进度了。真到那一天，就是鱼死网破。”
“觉悟不错。”周航赞许地拍拍李憬年，“现在不说为了媳妇儿退出的话了？”
“想说。但，好像已经没机会了。”李憬年苦笑，事情走到现在这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周航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哥哥给你支个招，你和冯延，至少能活一个。”
“什么招？”
“离婚。”
李憬年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家的，后来被周航逼着喝了酒，晕晕乎乎的，也不知怎地就上了丁三画的车，他连丁一什么时候来的都不记得。
再后来的记忆就是在自家沙发里了，丁三画已被冯延打发走了，冯延正半跪在地毯上，翘着受伤的手指给他解纽扣。小短腿站在沙发的扶手上，对着他的脸兴致勃勃地吐舌头，口水顺着舌尖淌下来，糊了他一脸。
“媳妇儿。”他迷迷糊糊地，支着手肘想坐起来，没成功，只好难受地推了小短腿一把，不想用力过猛，直接将那货掀翻下地，惹得它不满地哼哼几声。
“你别起来了，想要我什么我给你拿。”冯延按住他，顺手又丢了个玩具球给李大爷，引开它的注意。
李憬年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想要的，便朝冯延勾勾手指头，乘着酒劲说：“吻我。”
冯延递了杯水给他，“喝水。”
李憬年借着媳妇儿的手，啜了一大口，在嘴里涮了涮，又吐回杯子里，仍旧眼神迷离，揽着冯延的腰不要脸地说：“吻我。”
冯延没法，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他满身的酒气，熏得冯延受不了。冯延站起来，去安顿小短腿。
李憬年躺在柔软的沙发里，上衣被媳妇儿扔了，薄薄的毯子裹着他的身子，空调比平常调高了两度，一切刚刚好，不似换季时夜晚的清寒。但不知为何，他忽然胸中涌动，有种想要放声呐喊的冲动。
他什么也记不得了，唯独周航给他支招时的表情犹在眼前。他记得他当时一下就站起来了，眼眶可能还红了，说话的声音也不由自不主地颤抖，他艰难地咧着嘴角，自欺欺人地问道：“哥，你开玩笑的吧？”
周航没有看他，大约是不敢，“组织希望你这样做。”
那一瞬间，所有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明明应该破口大骂，或者掀桌子走人，但好像身体也跟着失去了行动力，他浑身冰冷，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听着餐厅里不合时宜的音乐，恨不得找个东西把耳朵堵起来。
周航仍然没有看他，“无论如何，冯延是无辜群众，不能把他卷进来。”
李憬年说不出“我自己媳妇儿爱卷不卷”这样的话来，他的脑袋突兀地回忆起初见冯延时的事来。那时冯延才十三岁，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四肢细长，脑袋看起来比一般孩子大一圈。就是这颗脑袋，既害怕，又带着隐隐的敌意，犹犹豫豫地从刘老爷子身后伸出来，不大情愿地打量他。那一刻，李憬年的心都化了，像冰淇淋那样，粘粘腻腻又酸酸甜甜地化了……
后来周航还说了些什么，可李憬年一句也记不得了。他躺在沙发里，空洞地瞧着天花板，努力回忆，耳畔响起的，无论如何也只有周航那句“离婚”二字。
为什么非得走到这步呢？就不能有别的办法吗？
李憬年不断反思，是否今天远洋国际这步棋走得太急，导致不止是公司内部，连警方那边也慌了？不，就算没有远洋国际这事，他和冯延早晚也要走到这步——可他没想到竟然这样早。
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的额头，冯延安顿好小短腿，过来看他。“你感觉怎么样，能自己回房间吗？”
李憬年连忙从万千的思绪里抽身出来，怔了怔，看着媳妇儿说，“恐怕不行。”
“那我背你。”冯延作势要扶他起来，不料手腕被他抓住了，伤口一阵钻心的疼，冯延皱了皱眉，“怎么了？”
“我有事要和你说。”李憬年狠了狠心，哑着嗓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