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既是兵家必争之地,地势险要自然多山,五分山,三分水,两分田。桐门传承百年,当初的创始人选择的地理位置极好,依廖山地势而建,旁边傍着洛水。历经百年的发展壮大,如今已极成气势,远远望去,楼阁亭榭或隐于山间,或出于林旁,白云出岫,飞瀑生烟,宛若仙境。

    弟子们的居所建在一片河边谷地上,远远便可见立在路边的石碑上篆体的‘弟子居’三个字。

    宿舍是两人一室,沈锷原本跟一名叫做石康的弟子住在一起,如今徐温搬进来,沈锷打算让石康搬去别处。

    沈锷却是不承想,回来的时候看见了这样的一幕,他那惯常冷清的隰桑居院中熙熙攘攘,聚了好些人,指指点点议论着什么。

    桐门每年都有人来,每年也都有人会离开,这是个强者才能生存的地方,不想被淘汰只有好好练武,所以弟子们都是争分夺秒地练剑,极少有人舍得把时间浪费在别人身上。

    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形难免显得奇怪!

    沈锷分开人群快步走进房中,石康扭头看见是他,气冲冲地嚷道:“沈师兄你可算是回来了,刚才那小子是哪里来的?”

    沈锷看了一圈,不见徐温,只看到一个敝旧的包袱放在屋子正中的案头,向石康道:“怎么回事?”

    “还不是新来那小子。”石康愤怒道。撂下这句话拎起铁锤般的拳头砸在了案上,案头的烛台被震得跳了起来,还好那桌子粗重,才没让他砸出个窟窿来。

    沈锷跟石康住了一年多,对他多有了解,他人虽鲁莽,却不斤斤计较,今天他火气很大,说明事情不小。

    门口一个弟子插嘴道:“石师兄好意问他,他不理人就算了,竟然还说石师兄的床是他的,让石师兄让开。这小子什么来头啊,这么目中无人!”

    这样说话难免有点犯忌讳!沈锷默默想。

    又有个弟子附和道:“是啊,他也太狂了。”

    “看他脚步虚浮,下盘不稳的样子,不像是练过功夫的。”靠门边那个弟子十分谨慎地分析道。

    于是众人便七嘴八舌道:“那他在骄傲什么?”

    “谁知道啊!”

    “这小子目无尊长,沈师兄你一定要给他个教训,否则以后在隰桑居他还不骑你头上。”

    “我看他啊,不是目中无人,而是压根就不懂规矩的野人!”

    沈锷:“......”

    沈锷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事儿其实怪他,当时程雪着人叫他过去,他匆匆告诉徐温去隰桑居等他,就离开了,忘了告诉他屋里原有别人同住。

    沈锷等大家都说完了,才笑着说道:“他是我同乡,家里遭了匪乱,父母兄弟无一幸免,只有他一人逃了出来。他年纪小不会说话,刚才也怨我,有事临时走开了,他原不知这里的规矩,只当这间屋是我的,并不知石师弟也住在这里,言语上冲突了石师弟,我替他给石师弟道个不是。”

    石康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听见沈锷这样说,挠了挠头后摆手道:“算了算了,多大点事,就是那小子那张脸让人看了着实生气。”

    沈锷冲他安抚性地笑笑,又上前对门口的众师兄弟说道:“他叫徐温,我已禀过掌门,以后跟大家一起学艺,日后他若有礼数不到之处,还望诸位师弟多多担待则个。”

    众人虽各怀心思,嘴上却也都没再说什么不中听的,沈锷送走众人,回头看见石康在收拾行礼,走上去帮他一起打理,又好言安慰了他几句。

    石康是个直肠子,心肠又软,听见人身世可怜,心里先愧疚上了,欲言又止了几番,终于磕磕巴巴地说道:“沈师兄,我刚推了他一把,你要不要去看看?我不知道他是你同乡,你也知道我这驴脾气一上来就忍不住。”

    沈锷眸色一沉,“你看见他去了哪里?”

    “好像是河边吧。”石康直把他那个乱蓬蓬的发髻挠得更乱了。

    沈锷不动声色地淡淡道:“我等下去看看。”他虽然担心,却不想在石康面前流露出厚此薄彼的意思。

    两人整好行李,沈锷把石康送到新居,安置妥当才离开。

    (转)

    时已黄昏,暮色沉沉中,西天如血晚霞与对岸高塔矮树尽皆倒影在江面,铺洒了半江瑟瑟红红的光影,时节尚早,水边草木还是去岁光景,苍黄萧索,晚风拂过,霞光润染着河岸上的苇草、水中支楞着的残荷枯茎,湖光水影,仿佛一卷老旧的前朝旧画。

    沈锷快步沿河岸走着,栖息在树枝上的苍鹭被他惊起,振翅掠过江面,飞入远处的苍茫群山中。他远远看见徐温坐在水边一株柳树下的青石上,冷风吹得他发髻上黑色束带猎猎飞舞,与狂舞的柳条凌乱在一处。

    他似乎特别喜欢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就像是——给自己找一个依靠?

    日斜天欲暮,风生浪未息。

    这样的暮色,这样的少年,时间仿佛凝固,在沈锷面前静好成一幅画。

    沈锷突然起了童心,放缓脚步,一步步慢慢地靠近。

    本想吓他一吓的,想不到先被他发现了,那小孩儿回过头看沈锷一眼,又望向了江面。

    沈锷悻悻然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江心,发现有几只野鸭子在江心游曳,遂莞尔道:“夏天的时候才多呢,游泳时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悄悄潜过去,从水下一抓一个准。”

    “沈......师兄。”徐温抬起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把脸别转开去。

    “我叫沈锷。”沈锷想他方才大概是想叫自己名字,大约只知道自己姓沈,才中途改了口,因为师兄两个字明显叫得十分生硬。

    徐温虽匆匆转过脸去,沈锷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脸颊上的红肿。他果然是个极骄傲的少年。但见他定定地坐着,发际与衣领间那截脖颈以一种异常执拗的姿势转向身子一侧,他的脖颈柔韧□□,透着少年人特有的妩媚与骄傲。沈锷却笃定地认为:他很无助。

    沈锷在他身畔弯下腰,伸手去托他的下巴,他躲闪了一下,沈锷放轻了声音说道:“让我看看。”他漆黑的眸子透着审视与警惕,盯着沈锷看了良久,好像确定了他毫无恶意,才缓缓点了一下头。

    沈锷再次触及他的下巴,轻轻抬高,用指肚压了压他脸颊上的红肿,他如蝶的双睫飞快眨动了几下,清澈的眼睛渐渐蒙上一层雾气,沈锷心里又是一阵怜悯,触手的伤处犹自发烫,他收回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石康出手没轻重,他性子躁,人却不坏,别跟他计较。只是你这伤,回去得上点药才能消肿。”

    徐温抬起眼望着沈锷问道:“他们……都走了吗?”

    “他们都走了,我们回去吃饭吧。”

    徐温点了下头,站起身,从青石上跳了下来。

    沈锷本以为徐温的傲气是因为仗着与掌门颇有渊源,自视甚高的缘故,此刻看见他问起‘他们走了吗’时无助又委屈的眼神,才想起这孩子大概是常年住在翠微峰,极少与人往来,并不擅与人交流,才会给人以目中无人的错觉。

    “都怪我,我没跟你说清楚,那张床本来是石康在睡的,他事先不知你要搬来,所以才有方才的误会。”沈锷真心实意地道歉。

    徐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沈锷没话找话道:“你叫徐温,是哪一个温?”

    “温暖的温。”

    “今年多大?”

    “十四。”

    原来才十四岁,难怪身高只及自己下巴处,不过比起其他这个年龄的孩子,似乎又算是高的。

    “你是第一次到这边来?”

    “是。”

    “你觉得这里景色如何?”

    “挺好的。”

    沈锷听他一板一眼的回答,神色认真,透着天真无邪,忍不住想逗逗他,“跟翠微峰相比,那里更好?”

    少年有些为难却毫不迟疑地答道:“翠微峰。”

    沈锷被他的模样逗乐了,忍不住在他头上轻轻揉了一下。他从小在翠微峰长大,心里自然更喜欢那里,可是当着沈锷的面,虽然为难,却没有违心地说廖山更好,可见秉性纯良,不擅撒谎,更不会刻意讨好别人。而这些品质,都是沈锷向往却又早早遗失掉的。

    两人回到弟子居时已过了饭时,厨房里倒是还剩有饭菜,煮饭的阿婆不在,沈锷自己盛了饭菜与徐温坐在积香堂中吃。

    徐温吃饭倒是不快,斯斯文文,细嚼慢咽,吃相也很好看。沈锷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无意间再次看到他手上的冻疮时,心中一疼,寻思着饭后拿些冻疮药给他擦一擦。

    他心口疼的毛病是小时候落下的,只是沈锷心中很困惑,他不明白是何缘故,桐门中身世凄苦的人不在少数,他向来冷淡,极少对谁生过怜悯之情,更不会对谁真正挂怀。而他与徐温明明只是初见,感觉上却更像是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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