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门的规矩是酉时吃晚饭，晚饭后的时间弟子们可自由支配，以往的这个时候沈锷都是去藏书阁读一个时辰的书，然后回隰桑居重温一遍日间所学，再洗漱安歇。
今天他饭后却是打了热水直接回房。见徐温正在铺床，沈锷放下热水，走过去帮忙，摸到他那床又冷又硬的褥子，皱眉道：“你的褥子也太薄了，晚上会冷的。”
徐温道：“我睡习惯了。”
“那就好。”沈锷帮他铺好床，拉他在案前坐下，举起烛台在他脸上照了照，见他脸颊上那块红肿已有些青紫了，“咱们先给脸上上点跌打损伤的药膏。”
“嗯。”徐温点头道。
徐温的声音带着点鼻音，答应的有些含糊，人倒是乖巧，一动不动的端坐如松，沈锷一手持烛台，一手挑了些药给他均匀涂在伤处，涂完后沈锷放下烛台，又拿出另外一盒药膏，微笑道：“我见你手上生有冻疮，打了热水，先给你热敷一下，再上点药。”
“嗯。”
他虽然仍是那副乖巧模样，神色都不曾变一变，声音却是轻快了几分。沈锷绞了毛巾拉过他的手给他热敷，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肤色又白，虽然生了冻疮，却并不难看。沈锷握着他的手掌，替他反复热敷几次过后，在冻疮处捏了一下，“痛吗？”
“有点。”
“知道痛就好。”沈锷笑笑，拿起冻疮药膏，给他仔细涂上去，又着意关照了一下他手上那几处肿胀的关节，厚厚地涂了一层还不算，涂完又握在掌心反复揉搓数次，直到发热。
“这里面有肉桂，当归，还有红花。”徐温嗅了嗅，说道。
“你鼻子挺厉害嘛。”难得他主动开口，沈锷由衷赞了他一句，收拾着案头的盆子毛巾，又微笑着对他说道：“冻疮最麻烦，生了一年，以后年年都会生。”他无家可归的那几年，每年冬天都会生冻疮，又肿又痛，熬到春天暖和，又会奇痒无比。
“哦。”徐温茫然道。
从他的反应看，他以前并没有生过冻疮，看来这小子从前日子过得不错。沈锷遂又问道：“你认识草药？”
“嗯。”
“听说青云道长医术高超，你跟他学过医术吧？”
“嗯。”徐温应了一声，转而说道：“还有一样，应该是蛇油吧，有轻微的腥味。”
沈锷见徐温还在猜配方，淡淡一笑，“你问我算是问错人了，不过你要是想知道，我回头帮你问问百草堂的于大夫，这些药都是他配的，他医术了得，平时师兄弟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去找他，一般都是药到病除。”
沈锷见徐温没做声，出去倒掉盆里残水，回来见他拿着一卷书在看，走过去问道：“你在看什么书？”
徐温翻开书的封皮给他看。
沈锷扫了一眼，见是庄子的《秋水》篇，便问道：“这种书有什么好看的，你不会是道士吧？”他以前在藏书阁见过庄子的书籍，知道是道家典籍，不过并没有兴趣阅读。
徐温至此总算抬起头，屋内一灯如豆，他那双眸子映着烛光却分外明亮，注视着沈锷很认真地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不是道士，不过道长说过，大道三千，不一定非要做道士才能了悟。”
沈锷哑口，难得他也会有接不上话的时候，正寻思是不是得空了也把庄子的书籍翻一翻，却听见徐温问道：“你说这个院子叫隰桑居？”
沈锷不知道他要问什么，随口解释道：“是啊，院里有几株桑树嘛。”
徐温深深盯了他一眼，目光又投注到了手中书卷上。
鉴于桐门弟子间异常激烈的竞争关系，创派祖师当年为了使弟子们能够友爱相处，规定弟子两两一室，房中两张床并排摆着，只用一扇屏风从中隔开。
沈锷从前跟石康一屋时，因石康睡觉打呼噜，他特意把两张床中间空出好大的位置，尽量远离噪声。而方才他给徐温铺床时，却鬼使神差地把两张床都移近当中的屏风，故熄灯后，两人隔着一扇山水围屏，呼吸可闻。
徐温第二天起就跟着大家一起练剑，沈锷年初便已晋级为刺客，自然不与他们这些初入门的小弟子一处受教。习剑的间隙，沈锷抽空来看徐温，不难看出，他于剑法上确实没什么基础，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招一式纯粹照猫画虎，出剑慢，又无力道准头。
沈锷能一眼看出，别人自然也看得出。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昨天的事早被一些口快的弟子于茶余饭后传得人尽皆知，午间在香积堂用饭，一些师兄弟看见徐温走进来，便低声议论起来，奚落之词不绝于耳。
“你说他不是哑巴，我还真是不敢苟同。”
“我何苦骗你，昨天好几个师兄都听见他说话了。”
“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礼仪一概不懂，有娘生，没娘养么？”
“既然是乡下的，他娘只怕也没见过多少世面吧。”
“我看他也不小了，这样的基础，这样的资质，却不知要练到何时，掌门养他，还真不如养头猪来得实惠。”
“那不是给沈师兄几分薄面嘛。”
......
沈锷虽然能以资历服众，却也不能做得太过护短，除了对众位师弟说一句“食不言”外，也不好多说别的。他查看徐温神色，徐温冷着那张生人勿近的脸，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桐门的规矩，无论冬夏，午饭后都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沈锷回到房中见徐温坐在榻上发呆，遂走上前安慰他道：“他们说的话不要放在心上，最主要是做好自己。”
徐温看了他一眼，神色仍旧是呆呆的。
沈锷也不知道他是否听了进去，只是看他神情，总是不大痛快的样子，又好言劝道：“我刚来的时候连剑都拿不稳，闹过不少笑话，你比我不知好了多少，你眼下是全无基础，一个月后再看，必然就不是这样了，不用再为此心烦了，休息一下，下午还要继续练剑呢。”
徐温淡淡道：“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他们说的话我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我也不是全无基础的，今天练的那几招出自‘两心’吧，七年前师父就让我背过相应的心法口诀，当初虽然见她使过一次，不过她打得太快，我看不清楚，只记了个大概，况且她也说了我身体不好，不适合过早练功，先领会心法就行。虽然今天我是第一次见到那套剑法每一招拆开后的动作，但是心法我自认为已经领会了，却还是不能做到与招式融会贯通，也可能就是你说的，还需要时间吧。”
沈锷有些震惊！首先是庄子的那句话，他是第一次听到被人这样自负地念出来，简直豪气干云！他心里几乎要推翻之前对徐温的认识而重新定论！至于后面的一段话信息量太大，沈锷一时消化不过来。他又是震撼又是吃惊，很久之后才缓过神来，对徐温的困惑却全然支不上招，为了不在师弟面前露怯，他只能说些没用的套话，“嗯，练功总是要潜移默化的，欲速不达嘛。”
徐温听完后却是很认真地点了下头，表示认同。
多年后沈锷总是会想，徐温就是这样，每当你以为他需要安慰时，他总是让你郁闷地发现，他不需要，常人烦恼的那些东西他并不会为之烦恼。而当你以为他需要帮助时，他会让你发现，他所达到的高度已超越了你的预估，他需要的帮助你根本无能为力。你以为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他却总能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让你察觉，他原来还可以做的更好。
在后来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超越了桐门大多数人而独行得很远很远，就算是资质悟性好如沈锷，想要紧随其后也十分辛苦，当然这都是后话。
果然在后面的一个多月里，徐温每天的进步都很大，沈锷看在眼里，着实替他高兴，一众师兄弟渐渐地也不再对他奚落嘲笑，可是他除了与沈锷交好外，跟众人的关系仍然没有任何进展。对此沈锷很忧虑，怕他不懂与人交流，日后难免在这上头吃亏，毕竟很多时候的任务都是需要大家协同完成的，你太卓尔不群，容易被人孤立起来，遇到危险时别人自然不会帮你。他苦口婆心劝说了几次，奈何徐温虚心受教，行动上却不见丝毫改变，沈锷忧虑之余，心里也生出些莫名的欢喜，感觉自己拥有了他全部的友谊。
可惜好景不长。苏泠泉的突然出现，至少分去了徐温一半的闲暇时间，也使得沈锷开始患得患失。沈锷后来常常想，他向来心志坚定，这一辈子的患得患失，大概都用在了徐温一个人身上。
今天他饭后却是打了热水直接回房。见徐温正在铺床，沈锷放下热水，走过去帮忙，摸到他那床又冷又硬的褥子，皱眉道：“你的褥子也太薄了，晚上会冷的。”
徐温道：“我睡习惯了。”
“那就好。”沈锷帮他铺好床，拉他在案前坐下，举起烛台在他脸上照了照，见他脸颊上那块红肿已有些青紫了，“咱们先给脸上上点跌打损伤的药膏。”
“嗯。”徐温点头道。
徐温的声音带着点鼻音，答应的有些含糊，人倒是乖巧，一动不动的端坐如松，沈锷一手持烛台，一手挑了些药给他均匀涂在伤处，涂完后沈锷放下烛台，又拿出另外一盒药膏，微笑道：“我见你手上生有冻疮，打了热水，先给你热敷一下，再上点药。”
“嗯。”
他虽然仍是那副乖巧模样，神色都不曾变一变，声音却是轻快了几分。沈锷绞了毛巾拉过他的手给他热敷，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肤色又白，虽然生了冻疮，却并不难看。沈锷握着他的手掌，替他反复热敷几次过后，在冻疮处捏了一下，“痛吗？”
“有点。”
“知道痛就好。”沈锷笑笑，拿起冻疮药膏，给他仔细涂上去，又着意关照了一下他手上那几处肿胀的关节，厚厚地涂了一层还不算，涂完又握在掌心反复揉搓数次，直到发热。
“这里面有肉桂，当归，还有红花。”徐温嗅了嗅，说道。
“你鼻子挺厉害嘛。”难得他主动开口，沈锷由衷赞了他一句，收拾着案头的盆子毛巾，又微笑着对他说道：“冻疮最麻烦，生了一年，以后年年都会生。”他无家可归的那几年，每年冬天都会生冻疮，又肿又痛，熬到春天暖和，又会奇痒无比。
“哦。”徐温茫然道。
从他的反应看，他以前并没有生过冻疮，看来这小子从前日子过得不错。沈锷遂又问道：“你认识草药？”
“嗯。”
“听说青云道长医术高超，你跟他学过医术吧？”
“嗯。”徐温应了一声，转而说道：“还有一样，应该是蛇油吧，有轻微的腥味。”
沈锷见徐温还在猜配方，淡淡一笑，“你问我算是问错人了，不过你要是想知道，我回头帮你问问百草堂的于大夫，这些药都是他配的，他医术了得，平时师兄弟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去找他，一般都是药到病除。”
沈锷见徐温没做声，出去倒掉盆里残水，回来见他拿着一卷书在看，走过去问道：“你在看什么书？”
徐温翻开书的封皮给他看。
沈锷扫了一眼，见是庄子的《秋水》篇，便问道：“这种书有什么好看的，你不会是道士吧？”他以前在藏书阁见过庄子的书籍，知道是道家典籍，不过并没有兴趣阅读。
徐温至此总算抬起头，屋内一灯如豆，他那双眸子映着烛光却分外明亮，注视着沈锷很认真地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不是道士，不过道长说过，大道三千，不一定非要做道士才能了悟。”
沈锷哑口，难得他也会有接不上话的时候，正寻思是不是得空了也把庄子的书籍翻一翻，却听见徐温问道：“你说这个院子叫隰桑居？”
沈锷不知道他要问什么，随口解释道：“是啊，院里有几株桑树嘛。”
徐温深深盯了他一眼，目光又投注到了手中书卷上。
鉴于桐门弟子间异常激烈的竞争关系，创派祖师当年为了使弟子们能够友爱相处，规定弟子两两一室，房中两张床并排摆着，只用一扇屏风从中隔开。
沈锷从前跟石康一屋时，因石康睡觉打呼噜，他特意把两张床中间空出好大的位置，尽量远离噪声。而方才他给徐温铺床时，却鬼使神差地把两张床都移近当中的屏风，故熄灯后，两人隔着一扇山水围屏，呼吸可闻。
徐温第二天起就跟着大家一起练剑，沈锷年初便已晋级为刺客，自然不与他们这些初入门的小弟子一处受教。习剑的间隙，沈锷抽空来看徐温，不难看出，他于剑法上确实没什么基础，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招一式纯粹照猫画虎，出剑慢，又无力道准头。
沈锷能一眼看出，别人自然也看得出。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昨天的事早被一些口快的弟子于茶余饭后传得人尽皆知，午间在香积堂用饭，一些师兄弟看见徐温走进来，便低声议论起来，奚落之词不绝于耳。
“你说他不是哑巴，我还真是不敢苟同。”
“我何苦骗你，昨天好几个师兄都听见他说话了。”
“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礼仪一概不懂，有娘生，没娘养么？”
“既然是乡下的，他娘只怕也没见过多少世面吧。”
“我看他也不小了，这样的基础，这样的资质，却不知要练到何时，掌门养他，还真不如养头猪来得实惠。”
“那不是给沈师兄几分薄面嘛。”
......
沈锷虽然能以资历服众，却也不能做得太过护短，除了对众位师弟说一句“食不言”外，也不好多说别的。他查看徐温神色，徐温冷着那张生人勿近的脸，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桐门的规矩，无论冬夏，午饭后都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沈锷回到房中见徐温坐在榻上发呆，遂走上前安慰他道：“他们说的话不要放在心上，最主要是做好自己。”
徐温看了他一眼，神色仍旧是呆呆的。
沈锷也不知道他是否听了进去，只是看他神情，总是不大痛快的样子，又好言劝道：“我刚来的时候连剑都拿不稳，闹过不少笑话，你比我不知好了多少，你眼下是全无基础，一个月后再看，必然就不是这样了，不用再为此心烦了，休息一下，下午还要继续练剑呢。”
徐温淡淡道：“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他们说的话我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我也不是全无基础的，今天练的那几招出自‘两心’吧，七年前师父就让我背过相应的心法口诀，当初虽然见她使过一次，不过她打得太快，我看不清楚，只记了个大概，况且她也说了我身体不好，不适合过早练功，先领会心法就行。虽然今天我是第一次见到那套剑法每一招拆开后的动作，但是心法我自认为已经领会了，却还是不能做到与招式融会贯通，也可能就是你说的，还需要时间吧。”
沈锷有些震惊！首先是庄子的那句话，他是第一次听到被人这样自负地念出来，简直豪气干云！他心里几乎要推翻之前对徐温的认识而重新定论！至于后面的一段话信息量太大，沈锷一时消化不过来。他又是震撼又是吃惊，很久之后才缓过神来，对徐温的困惑却全然支不上招，为了不在师弟面前露怯，他只能说些没用的套话，“嗯，练功总是要潜移默化的，欲速不达嘛。”
徐温听完后却是很认真地点了下头，表示认同。
多年后沈锷总是会想，徐温就是这样，每当你以为他需要安慰时，他总是让你郁闷地发现，他不需要，常人烦恼的那些东西他并不会为之烦恼。而当你以为他需要帮助时，他会让你发现，他所达到的高度已超越了你的预估，他需要的帮助你根本无能为力。你以为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他却总能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让你察觉，他原来还可以做的更好。
在后来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超越了桐门大多数人而独行得很远很远，就算是资质悟性好如沈锷，想要紧随其后也十分辛苦，当然这都是后话。
果然在后面的一个多月里，徐温每天的进步都很大，沈锷看在眼里，着实替他高兴，一众师兄弟渐渐地也不再对他奚落嘲笑，可是他除了与沈锷交好外，跟众人的关系仍然没有任何进展。对此沈锷很忧虑，怕他不懂与人交流，日后难免在这上头吃亏，毕竟很多时候的任务都是需要大家协同完成的，你太卓尔不群，容易被人孤立起来，遇到危险时别人自然不会帮你。他苦口婆心劝说了几次，奈何徐温虚心受教，行动上却不见丝毫改变，沈锷忧虑之余，心里也生出些莫名的欢喜，感觉自己拥有了他全部的友谊。
可惜好景不长。苏泠泉的突然出现，至少分去了徐温一半的闲暇时间，也使得沈锷开始患得患失。沈锷后来常常想，他向来心志坚定，这一辈子的患得患失，大概都用在了徐温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