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锷一行回到弟子居,因时间晚了,各自匆匆回去安寝,他推开隰桑居的院门,就看见徐温坐在院中树下发呆。

    沈锷轻手轻脚走过去,徐温头也不回地说道:“身上哪里沾染得茉莉花味?”

    沈锷一愣,想起袖底那个香囊,摸出来递给徐温,“你既然闻出来了就给你吧。”

    徐温接过擎在掌中看了看,其实天色幽暗,月华被树叶遮挡,并不能看清什么,“女孩子的玩意,我才不要。”又抛还给了沈锷,起身往房中走去。

    沈锷伸手接住,跟着徐温进屋,“我刚才跟石康他们去妓馆了。”

    徐温蓦地回头瞥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头去,弯腰整理着被褥,良久后闷声问:“好玩吗?”

    沈锷道:“你先告诉我跟小师妹干什么去了我就告诉你。”

    徐温没立即回答,依然整理着褥子,过了片刻后他站直身子,慢慢转了过来,看着沈锷静静说:“无可奉告。”

    沈锷心头陡然一堵,不动声色道:“哦,我去睡了。”

    这点不快在沈锷心头并没有徘徊多久,睡了一觉就好了大半,因为每天都有新鲜的事情发生,忙忙碌碌,让人应接不暇,相比苏泠泉的偶尔出现,徐温更多的时间都是跟他在一起,他们同进同出,同食同眠,像朋友,也像亲人,苏泠泉并不能从他那里分走徐温多少友谊。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锷恢复了徐温没来之前的习惯,每日傍晚那一个时辰仍旧是去藏书阁读书。徐温似乎特别喜欢游水,天气一日热似一日,他每天傍晚都要去洛水畅游,沈锷知道他水性好,也没啥不放心的,时间久了,连叮嘱的话都免了,省得徐温又要说他啰嗦。但也仅限于遵循掌门托付,有了上次的不欢而散,他对徐温的热心好了很多。

    这一日傍晚,徐温吃过饭仍旧是推开碗就走,沈锷心里好笑,这小子近来贪玩的厉害,为了多玩一会儿,连饭都吃得快了。

    徐温刚走,就有制衣局里的两个小丫头笑嘻嘻地走进来,见到堂上坐着这么多年轻小儿郎,两人都拘谨起来。白裙子的丫头刘苑儿一脸羞涩的走到沈锷身后,叫了声,“沈师兄好。”推了推身边的李详。

    李详脸上微红,清了下嗓子说道:“今年的夏衣都做好了,阿怡姐姐让我们来请沈师兄过去交接。”

    一旁的石康听见说的是这个,欢呼一声,推着旁边一个弟子道:“别吃了,我们都去帮师兄搬衣服去。”

    制衣局里做工的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里面管事的李婆婆为人严厉,平常约束这些丫头很紧,他们每日做工,少有到处玩的时间。而弟子居里也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虽然戒律堂并不会约束他们那里能去那里不能去,但李婆婆脾气是出了名的坏,所以就算是心里向往,平白无事的,也没人赶去制衣局招惹。

    少男少女,彼此又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所以沈锷一招呼,香积堂里吃饭的弟子都放下碗,呼啦啦站起来了一大堆。

    沈锷就带着那一干师弟浩浩荡荡地往制衣局去,刘苑儿李详两个被众人围在当中,两个姑娘两颊都飞起两片嫣红,刘苑儿腼腆,微笑不语,李详爱说爱笑,一路上叽叽喳喳的,男弟子们个个也极兴奋,七嘴八舌议论着,好不热闹。沈锷无心凑这个热闹,缀在众人后面,沿着河边小路走着,不时往河面上眺望几眼,好奇徐温这小子游到了那里去。

    走到一座桥上时,沈锷忽然听见桥下响起一声轻呵,接着是剑划过空气的声音,原来这桥下有人!前面的众人一路上聒噪玩笑,竟然都没发觉。

    如今未到雨季,所以桥下河床干涸,长着柔软的青草,只有当心一条极浅极细的溪水注入洛水,沈锷心想是那位师弟这么勤勉,休息时间也不忘练剑。他撑着栏杆探出腰低头去看,一下子愣住了。

    原本该在游水的徐温,此时正握着一把木剑与苏泠泉在桥底下打得难解难分。

    沈锷失神了片刻,再凝目去看,却发现苏泠泉其实是在给徐温喂招做陪练,苏泠泉在剑术上极有天赋,又得掌门亲自指导,所以年纪虽小,功夫却不差,有她陪练,徐温的进益自然会快。

    这小子口风倒是紧,那天说无可奉告,近来恐怕每天都在这里练剑,却告诉自己是去游水,沈锷对人本来就极难信任惯于怀疑,此时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他不是说要跟自己做兄弟吗?就是这样做兄弟的?他不禁冷笑了一声,失魂落魄地快步追上前面众人。

    一行人到了制衣局,阿怡引着沈锷去往库房,里面的夏服按尺寸不同分门别类地堆在箱子里,阿怡带着沈锷一一开箱验过,点清数量,交接完毕,沈锷招呼众位师弟前来搬运,看着最后一箱搬出,他也正要离开,阿怡却叫住了他。

    阿怡从袖底摸出几个香囊递给沈锷,含笑道:“这是我抽空做的香囊,里面装了药草,能驱蚊虫,只是做得不多,就麻烦你拿去分给大家吧。”

    沈锷心思敏感,早就觉出阿怡待自己与旁人不同,今又见阿怡含羞带笑的神色,旁边刘苑儿李详打量自己跟阿怡时抿嘴低笑咬耳朵的情形,还有阿怡看向那两个丫头时又气又臊的模样,沈锷再次印证了自己先前的猜测。他微笑接过,再三道过谢后便告辞离开了。

    衣服抬回弟子居,沈锷当场便分发下去,待得衣服发完,看见石康还拎着新衣在一旁跟人吹牛,想起袖底的香囊,就尽数取了出来,本来是想全部给石康的,犹豫了一下,又留下了一个。石康得了这些东西,喜得眉开眼笑,那几个方才与他撩闲的弟子看见了,都尽数追着他去讨要,打打闹闹的跑开了。

    沈锷落落寡欢地回到隰桑居,刚走到檐下,一抬头看见徐温迎面从游廊另外一侧走了过来。

    徐温看见沈锷手里的新衣,笑了一下,“有新衣穿了。”

    沈锷便随手把徐温那两套塞到他手里,当先进了屋。

    徐温是聪明人,看出来沈锷心情不佳,进屋后把衣服丢在床上,跳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师兄你怎么不声不响?”

    当着外人时他都是叫沈师兄,两人独处时就省了那个沈字直接称呼师兄,比沈师兄更嫌亲密些。沈锷也是与徐温混得久了才发现他没人时原来这样活泼,过于活泼,简直有些嫌闹腾。

    沈锷慢慢掰开了徐温的手,走到桌旁坐了下来,“就是给大家分发衣服有些累了,懒得说话。”他不动声色道。

    “原来是累了啊,那我给你捶捶背。”徐温走到他身后,在他背上各处穴位按摩起来。

    沈锷受不了那份欺瞒,可心里却很依恋这样的亲密,徐温跟青云道长学过医术,熟知人体穴位分布,又深谙导引之术,按摩的手法很奇特,沈锷感受着他指腹的力道,心肠被那股热力揉搓得渐渐软了下来,于是他试探着问道:“去制衣局的时候我们沿着河边小路走,也没看见你在河里游水。”

    沈锷感到徐温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然后才听见他哈哈笑了两声,“许是我恰好潜到水下捉野鸭子玩呢。”

    沈锷见他不说,心头一时如碎冰交激,他等着徐温又给他揉按一会,才按住他手,淡笑着说道:“我感觉好多了,时候也不早了,睡觉吧。”

    “好。”

    徐温的睡眠一直很好,几乎都是头一沾枕就能入睡。沈锷听着他的呼吸声却心浮气躁的厉害,真气在体内运行,勉强行过一周,他感到身上越来越燥热,赶紧停了下里,掀开被子起身去灌下一杯冷水才好些。

    这一天是四月二十七,月亮要到下半夜才会升起,窗外一片墨色,夜色正浓。有摸错路的甲虫扑落在窗棂上,撞得砰砰响,沈锷背靠墙壁抱膝坐在自己床上,不时去看一眼旁边熟睡的徐温,自从上次净室思省回来,两人撤掉了大床中间的屏风。

    屋子里漆黑幽暗,徐温的面容一片模糊,他睡梦中似乎是嫌热,掀开被子,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又缩着身子睡去了,沈锷想了想,拿起扇子在旁边给他摇了起来。

    沈锷常常失眠,早习以为常,故睡不着他也不强求,索性闭着眼睛一边养神一边给徐温打着扇子。他回想了会晚间看的史书内容,不知怎么,脑中就浮现了徐温日间明眸碎齿浅笑的模样,想着想着他身上忽然燥热起来,他心头一惊,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摇了摇头,想把徐温的样子从脑海里摇走。

    也不知又坐了有多久,沈锷安慰自己道:是自己气量太小了,纵使亲兄弟,也有各自的秘密,何况徐温与自己经历类似,他心里清楚,有过他们这些坎坷经历的人心思都重,很难做到把心事合盘吐露给别人。

    转念他又想到,退一万步讲,徐温大约也并不是故意要瞒着自己,或许是他跟小师妹练剑,两人有过什么约定,才不告诉自己;或许是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跟掌门、跟小师妹有渊源;再者,也有可能是掌门授意小师妹给他做陪练,又不让他声张......沈锷搜肠刮肚想了几十个或许,渐渐说服自己,不要再纠结此事,不管怎么说,他剑法越来越好,自己作为兄弟,是该替他高兴的。

    最后他默默做了个决定:以后不管是他表姐和表哥的事情,还是他与掌门和小师妹的事情,只要他不说,我也决不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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