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净室思省的第二日,两人一直忙活到掌灯时分,堪堪凑够了每人三百之数。

    徐温把笔扔在案上,便起身往床前走去,“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沈锷从后面一跃揽住了他的肩膀,拉得他一个趔趄,“真是头小猪。”

    徐温笑着去推他,“你才是猪呢。”

    两人打打闹闹,好不开怀。

    这一晚月色很好,沈锷闹得累了,枕着胳膊躺在床上,抬起眼皮,恰好能看见一弯月牙挂在天际,徐温枕着沈锷薄薄的肚皮,累得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沈锷曲腿踢了踢他,“饿吗?”

    “还成。”

    沈锷此刻越来越后悔不该把苏泠泉送来的点心丢到崖底,徐温原本不用挨饿,都怪自己一时发神经。他心里愧疚,嘴上话就多了些,“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还没听你说过家里的事情。”

    徐温过了良久才闷闷答道:“我也不知道父母在那里,其实这么多年了,他们应该是已不在人世。”

    他有趁着夜色来寻他的表姐和表哥,难道连他们也不知他父母的下落吗?沈锷看他的神色又不像是在说谎,扶着徐温翻身坐了起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有些后悔不该贸然问起这个,这样美好的夜晚,本来是该说点开心的事情。

    徐温看着窗外,眸子中倒影着弯弯两个月牙,静静说道:“我虽然记事早,可对很多事情的印象还是很模糊,只记得我跟母亲分开前那最后几晚,我们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旁边屋里似乎也住了人。母亲每晚只是抱着我垂泪,我从没见过她那么伤心的样子,就不敢多问,突然有一天早晨我睁开眼,发现周围不再是黑漆漆的,可再也找不到母亲了,我哭闹着要回去,可是没用,带我那人脾气很凶,动辄就照我屁股上拍一巴掌,我很是怕他,久了就不敢再闹。路上走了很久,似乎有一个月?好像还坐过几天船,后来我就被带到了师父面前,那时候我有四五岁了。至于带我过来那个人,后来我再没见过他。”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重新躺回床上,手摸索着搬过枕头枕在颈后,侧过脸望向窗外的月,声音有点飘忽,“我对父亲的印象就更模糊了,一点也想不起来。”他顿了顿,又总结似地说道:“后来我想,我跟母亲最后住那间屋子,应该是间牢房。”

    米错从来没有提过他的父母,讳莫如深。徐温是自己从她支离破碎的字眼中拼凑出来这么一个事实,就像上次她来看他时,她说需要一个大赦天下的借口才能接他回去,什么人需要大赦呢?无非是犯人。

    沈锷心口突然就疼了起来,他伸手把徐温揽到自己前,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虽然你爹娘都不在了,但以后有你师兄陪着你,等你长大了,咱们一起查明真相,有仇的报仇,有恩的报恩。”

    “嗯。”徐温点了下头,“说说你吧。”

    “我啊。”沈锷怔了一下,松开徐温,翻个身随着徐温一起望向窗外,“我家里很穷,娘是病死的,爹被朝廷抓去充劳役,被落石击中,也就死了,我就成了孤儿,那个冬天好冷,我随着流民一路南行,走了有一年多才来到桐城,在城里做了几个月的乞丐,后来乞讨的时候碰到了掌门,就被她收入门中,像你现在这样,做起了小弟子。”

    徐温自己出了会神,回头望见沈锷也呆呆的,就拉下他撑起的胳膊,与他在自己的枕头上面对面躺着,“原来你爹娘也都不在了。”他对沈锷忽然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以后,我们就是彼此的亲人。”

    “好。”沈锷忍不住揉了揉徐温微蹙的眉头。

    徐温躲了一下,忽然钻啊钻啊地钻到沈锷怀里去。

    沈锷怀里突然钻进来个大娃娃,心中闪过一种异样的感觉,心跳忽然就乱了起来,他犹疑了一下,伸手抱住了徐温。他不知怎地,忽然又想到了苏泠泉,迟疑一瞬,问道:“你有师父跟小师妹,还……还是不知好过我多少。”他打了个磕巴,把‘有表姐表哥’给咽了回去。

    “安得促席,说彼平生,讲得就是这种感觉吧?”徐温在他怀里道。

    “嗯?”沈锷不解。

    “方才跟你说得那些话,我没有跟师父和师妹说过。我想,也永远不会对他们说起。”徐温语声有些寂寥。

    沈锷心中不知怎地就一酸,他静了一会,忽然开口道:“你刚才说那两句诗,能给我念一遍吗?”

    “那是一首写友谊的诗。”徐温声音又轻快起来,一句句低声背给沈锷听。

    (转)

    李健斌虽然急于想要证明自己,但他并不蠢,他清楚自己的实力,一番深思熟虑后,把挑战沈锷的日期定在了九月初十,现在只是四月初,满打满算还有五个月的时间供他准备。

    而徐温楚秀的比试,毫无悬念地以徐温输给楚秀告终,尽管楚秀赢了,但对手实力太差,所以也并没能赢得多少喝彩,当然楚秀的目的并不在此,他不过是想给徐温一个教训,只是可惜连这个目的也没能达成。当然这都多亏了沈锷事先造了极大的声势,围观比赛的人太多,楚秀碍着人多眼杂,不好怎样,而比试所用宝剑,也被沈锷特意换成了木剑,他说本来就只为切磋,大家点到为止,木剑也是一样。把一切可能对徐温造成的伤害都降到了最低。

    虽然皮肉上的伤害都杜绝了,但徐温赛后一直闷闷的,显然心里不大痛快。

    就算他不是因为输赢郁闷,那也是因为他自己所学不精而烦恼。沈锷自然想着法子哄他开心,说了一番好话后,徐温果然展露笑脸,伸手去挠他腋下,“师兄你让我挠两下我就更开心了。”

    两人正闹着,苏泠泉来了,她笑盈盈地对沈锷行礼,“沈师兄。”飞快地看了徐温一眼,又向沈锷道:“我有话想单独跟徐温说。”

    沈锷知道她是要自己回避,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

    按说跟徐温在净室交心——互相卖惨之后,他们的关系是更亲密无间了,可就算了解了徐温对苏泠泉的态度,他还是无法改变自己看见苏泠泉就觉得不愉悦的事实。

    “我正好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们聊。”

    苏泠泉见沈锷出了屋子,才向徐温道:“我听说你今天跟楚秀师兄比武输了,就过来看看你。”

    徐温点了下头。

    苏泠泉字斟句酌地问道:“你没有不开心吧?”唯恐会惹得徐温更加不快。

    徐温摇摇头,“技不如人,自然会输。”

    苏泠泉道:“我知道你很早就开始修习内功心法了,缺的只是临场对敌的经验。”

    徐温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便问道:“你的剑法如何?”

    苏泠泉见徐温问起自己,谦虚地笑笑,道:“我若是跟楚秀师兄过招,应该不会输吧。”怕伤了徐温的自尊心,心思都放在查看徐温神色上面,话就说得吞吞/吐吐的。

    徐温想了想,道:“那以后我白天练完功,就找你练习对敌经验,行吗?”

    苏泠泉眼中闪过一片欢喜的神色,一瞬后,眸子又暗淡下去,“我得先问过母亲,才能答复你。”她怕徐温失望,迟疑一下,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母亲一定会答应的。”

    徐温摇头道:“没关系的。”

    (转)

    且说沈锷从隰桑居出来,正要往藏书阁去,恰好遇见石康与几个师兄弟迎面走来。

    石康道:“沈师兄这是又要去看书?”

    沈锷点头称是。

    石康皱眉道:“天天看书,人都看傻了,城里新开了一家妓馆,里头好些从南边来的小娘,又会唱又会跳舞,沈师兄不如跟我们一起去逛逛?也开开眼界,省得年纪轻轻,整日一身暮气。”

    旁边几个师兄弟也都附和着鼓动沈锷一起前往。

    沈锷想起苏泠泉那张让人厌恶的脸就气闷不已,他每天勤奋习武、圆润处事还要低调做人,却抵不过人家一生下来就有一个做郡守的父亲,一个做掌门的母亲,心里有了这样的念头,不免就生了随波逐流的心思,欣然道:“好啊。”

    石康喜得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一般,“这还是我从前认识那个沈师兄吗?”

    沈锷眼底一片阴沉,笑笑地道:“那是你以前对我认识不够透彻,走吧。”

    一群人说笑着出了弟子居,径直往山下走去。

    妓馆开在巷道深处,因时间尚早,客人没有几个,这一年沈锷恰好十八,石康几人比他年龄更小,他们怕被人轻看了去,进了门故意装出一副大人模样,颐指气使地吆五喝六,沈锷冷眼旁观,只觉好笑。他于人情世故上本就心思早熟,加入刺客后又被传授过隐藏和伪装,想要表现出市侩气可谓信手拈来。

    妓馆的掌柜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沈锷是这群少年郎里的头头,上前招呼时只管跟他说话,“小哥是要听曲儿还是要留宿?听曲儿倒没什么,留宿嘛,时间嫌早了些,姐儿们还在用晚餐。”

    沈锷道:“那就听曲儿吧。”

    掌柜把几人引到一间敞轩里,轩子建在水上,有回廊通向岸边,水边杂植垂柳桃花,偶有一丛绿竹,清雅又幽静。

    掌柜的甫一离开,石康就忍不住嚷嚷道:“沈师兄觉得这个去处如何?”

    沈锷打量着四周,“挺好。”

    石康面有得色,旁边一个年纪小的弟子轻声细语问道:“刚才他说的留宿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弟子嘲笑道:“你真是个呆子,这里是妓馆,当然是干那个勾当了。”

    小弟子继续不耻下问,“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知道妓馆都有哪些勾当,能不能烦请师兄说得清楚一点。”

    另一个弟子的表情颇为一言难尽,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小,大了自然就懂了。”

    石康乐不可支地嗑着瓜子,一转脑袋望见廊尽头有个抱着箜篌的女子款款走来,忙回头道:“好啦别说了,唱曲儿的来了。”

    女子五官平平,胜在肤色白皙,穿一件水红色的衣群,衬着远处的垂柳和轩外的碧水煞是好看,颇有几分楚楚动人的风致,向几人行了礼,便跪坐在一张矮榻上拨弄起了琴弦,捏着嗓子唱起小曲儿,一句唱腔拖得老长,也听不清楚唱些什么。

    沈锷有些百无聊赖,寻思着早知如何无趣,还不如去藏书阁看书,他漫不经心地剥着一个橘子,心思不由自主就飘到了苏泠泉和徐温那里,也不知他们在做什么。石康忽然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师兄,她一直在偷偷看你。”

    沈锷抬起头,恰好撞上唱曲儿女子的目光,女子吃了一惊,一句唱词就梗在了喉咙里,只见她匆忙垂下眼睛,匀了口气,把那句词描补上来,这么一来,所有人都望着沈锷看起来。

    沈锷被他们看得郁闷不已,沉声问:“还听吗?不听咱回去吧。”

    众人忙齐声道:“听听听。”各自乖乖坐好。

    等到曲终人散,沈锷第一个起身离开,走到女子面前时,又被她拿眼睛瞟了一番,沈锷注视回去,便被她眼疾手快地朝他衣袖间塞了个什么物件,沈锷不觉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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