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三人出了客栈,沿着门前的青石路往街衢繁华处走去,走至一个桥头,有一个卖花的女孩子提了一篮紫薇围上前来笑着叫卖:“这位妹子生得真好,这位哥哥该给妹妹买几朵花来戴,我家的紫薇可是这镇上最好的。”

    苏泠泉登时喜笑颜开,指着那女孩篮子里的花向徐温道:“你说是红色好看,还是白色好看?”

    徐温道:“我没有钱。”

    苏泠泉不觉失望,看见卖花女孩露出一丝轻贱的眼神,她心里更是一阵说不出的难受,一横心,低声下气道:“你可以管,管大哥借点嘛。”他们出门之前约定过,为了不引人注意,不以师兄妹相称,只以兄妹称呼。

    沈锷听在耳中,却无动于衷,若是门派里别人遇到这种情形,他想自己早倾囊相助了,对象换成徐温与苏泠泉,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变得吝啬起来。是想看苏泠泉出丑?还是想等着徐温向自己开口?他心头茫然起来。

    在卖花女鄙薄的目光中,徐温脸上却毫无愧色,一点不以穷为耻,淡淡道:“借钱是要还的,我没钱,还不起。”

    卖花女第一次见到穷得这么坦坦荡荡的人,震惊不已。

    苏泠泉又臊又恼,又不好向徐温发作,便赌气似的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递到那卖花女的手中,“这根簪子不值什么,上面的宝石却珍贵,我拿这个换你这一篮花,你换不换?”

    沈锷知道苏泠泉是真的恼了,闹僵了倒是不好,毕竟三人一块出来的,他从袖底取出钱袋递给苏泠泉,“你这簪子卖花的小妹拿去了也花不出去,还是收起来吧。”

    苏泠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接过沈锷的钱袋,似笑非笑道:“我可不承大哥的情。”

    沈锷知道苏泠泉已起了疑心,疑心自己是成心要看她出丑,他也觉得自己方才行止有些过分,无从解释之下,只好诚恳说道:“不过是一朵花,不敢教小妹承情。”

    苏泠泉此刻只是为了要找回颜面,哪一朵花好看已无关紧要,她随手从篮子里抽了一枝,付了钱,把钱袋丢回沈锷手中,扭身便快步往桥上去了。

    沈锷怕她再起别的事端,紧跟着追了过去,恰好有几人迎面从桥上走来,这么一岔,就跟苏泠泉岔开了几步远,待沈锷挤到苏泠泉身后时,见她依着桥栏,正把方才买那一束花,一瓣瓣地揪下来丢入水中,西天的晚霞在桥下水面上镀了一层金彩,那柔软的花瓣一落入水中,就被流水卷着,滑向霓彩水波深处去了。

    沈锷看在眼中,也不好多说什么,徐温随后赶来,看了沈锷一眼,向苏泠泉道:“泠泉,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苏泠泉迟疑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已是一副笑脸。

    沈锷看着他两人往桥对面的柳树下走去,心中涌起一阵失落。

    柳树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拂动,沈锷隔着烟丝醉软,见徐温面色沉静,说着什么,苏泠泉脸上始终带着笑,不时插一两句嘴,不多时,两人似已说妥,徐温向桥头走来,沈锷知道他是来叫自己,举步迎着他走去。

    沈锷看见徐苏两人有说有笑,心中就烦闷不已,他烦躁之下也不深究,只当自己还是在恼徐温对自己撒谎。等到得柳树下与苏泠泉汇合,只听苏泠泉柔声唤了句,“沈师兄。”又带着点怯意殷勤地笑着说:“刚才的事情我没生气,你也莫要放在心上。”

    沈锷想到徐温方才不定怎么哄她,原来他也是会讨好小师妹的,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般傲气,相处这么久,果然是白认识他了,心里的烦躁已到了极点。他心里愈是翻江倒海,脸上却愈是平静无波,淡然道:“都是自家师兄妹,说这些见外了,天也快黑了,我们赶紧过去吧。”

    徐温目光在沈锷脸上注视了一瞬,眼底露出一丝不解来,他又凝神思索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突然露出欢欣的神色来,眼神发亮地盯了沈锷一眼。

    苏泠泉看着徐温前后神色的变化,心头一阵茫然过后,又滑过一丝惊疑,心事重重地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到得妓馆外,按照事先的分工,沈锷与徐温分别潜进去打探虚实,寻找画像中那个朱裕,苏泠泉则藏身在院中最高的一座阁楼顶上,替两人把风。

    这个妓馆颇具规模,前后左右共有好几道院子,两人大致分好工,便各自去找。沈锷在东跨院里挨个房间找了一遍,不曾找到朱裕,又往下一个院子找去。他也不知找了多少个房间,始终一无所获。正有些焦躁,不想走到这一间屋子,从窗缝里望进去时,里面的男子从侧面看极像朱裕其人,他又隐身在柱子后的阴影中,可惜等了良久,也没机会看见那人正面,他思索片刻,翻身上了屋顶,等他撬开一块瓦,再往下面望去时,那人已与那‘女子’滚到了床上去,沈锷面上一烫,刚想放回瓦片,忽然听得徐温在他身后道:“是他吗?”

    沈锷吃了一惊,大囧道:“你何时来的?”

    “刚来。”徐温说着,往沈锷掀开的瓦洞里望去,神色微微一变,瞥了沈锷一眼,问道:“两个男人?”

    沈锷又是一惊,又往屋内仔细分辨了一下,脸瞬时就烫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窘什么,声音干巴巴地道:“还真是两个男人啊。”

    屋里的光束从那个洞里射出来,打在徐温脸上,他淡淡扫了沈锷一眼,波澜不惊地问道:“是朱裕吧?”

    沈锷又仔细看了看,确认上面那个劲壮的汉子正是朱裕,点头道:“是他。就是他这爱好......”

    徐温淡淡道:“这很正常的,你不会不知道我们创派祖师的侠侣也是个男人吧?”

    沈锷还真不知道,他搜肠刮肚地想了想跟祖师相关的一切讯息,最后道:“我记得祖师好像姓陈,后来的历代掌门却都姓桐。”

    徐温点头道:“对,第二任掌门桐昶是祖师的弟子,从桐昶开始才父子相传的。”

    沈锷一时愣在当地,脸上神色呆呆的,他出了会神,忽然觉得有一束目光一直定在自己脸上,他茫然地抬起头,遇上徐温的视线,不知怎地,脸上又是一红。

    徐温眼中带着温润笑意,眸色一片澄澈,“今晚要动手吗?”

    沈锷思忖片刻,下了最后决心,道:“就今晚吧,迟则生变。你在外面等我,我得手后与你汇合。”

    徐温道:“我就在这里等你。”

    沈锷想了想,勉强笑道:“也好。”

    徐温看出沈锷有些紧张,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是恶人,你是在除暴安良。”

    沈锷看着徐温点了下头,亦在他肩膀上拍了下,飞身掠下了屋顶。

    五月底的夜晚,没有月亮,星光也黯淡得紧,徐温蹲在屋顶,凉风习习拂过衣袂鬓角,他却出了一手心的汗,紧张地看着沈锷潜入室内,没有被发现,又看见沈锷一步步移向围屏,仍旧没有惊动床上缠绵的两人,他到达屏风后,略定了定神,忽然就闪向屏风前的眠床。徐温不觉就替他捏了把汗,待凝目再望去时,床头案上的烛台忽然就熄灭了,徐温心中一紧,已听见屋内一声尖锐的叫喊,透着无尽的惊恐。

    徐温知道沈锷得手了,却还是为他捏了把汗。

    沈锷翻身出了屋子,脚下一个趔趄,才站稳了身子,他喘了口气,撮唇为哨,吹了个事先定好的暗号,示意屋顶上的徐温与远处的苏泠泉一起离开。院子里虽然丝竹之音不绝于耳,不过他模拟的这声鸟鸣却是与众不同,在那些音乐声中十分突兀,不难被分辨出来。

    沈锷翻出院墙的最后关头,又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只见屋子里的那个男妓一边叫着救命,一边跌跌撞撞地扑出了屋子,登时便有几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从隔壁屋中奔出,想是与朱裕一道来寻欢的。院子里瞬时乱做一团,脚步声叫喊声,灯笼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沈锷知道不能再久留,掠过墙头,往事先定好的地点与徐苏二人汇合。

    三人回到客栈,老板娘倒是不见了,换了个伙计站在柜台里面抹着桌子哼着小曲,见了几人,眉开眼笑道:“三位客官回来了啊,再晚小店就要打烊了。”

    沈锷向那伙计道:“劳你久等,麻烦拿壶酒来。”

    伙计道:“可要下酒菜?”

    沈锷道:“若是有就拿两样,只是这么晚了,若没有也就算了。”

    “好咧,客官稍等。”

    沈锷摸出点银钱给那伙计,“麻烦送我房里去吧。”

    “那怎么好意思呢。”伙计嘴上说着,却老实不客气地揣了银子。

    徐温故意拖后,在苏泠泉耳边轻声道:“师兄第一次做这种事,心情不好,我陪他喝点酒,你早些歇息,晚上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要出来,除非是我叫你。”

    “你是怕朱裕死了,他们连夜查找凶手?”

    “嗯。”

    苏泠泉道:“我知道了。”又嘱咐道:“你莫要喝得太多。”

    这种情况,总要有个人清醒,何况他的身体也不适合饮酒。“我不会喝的。”徐温望着沈锷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下。

    不多时伙计送来了酒菜。徐温翻开一个倒扣的酒杯,给沈锷倒了一杯递到他手里,“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今晚没有杜康,只有一壶醪糟。”

    沈锷一口饮尽,道:“这酒还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徐温又给他满上一杯,自己倒了一杯清水,“我喝水就好。”

    沈锷也不勉强他,举杯跟他碰了一下,又一饮而尽。

    不多时一壶酒已教沈锷饮了多半,他也有了醺醺之意,望着徐温,诚恳道:“傍晚的事,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我承认我不太喜欢小师妹,但我并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徐温眼中浮起淡淡笑意,又给他倒满一杯,“不用解释,我都懂。”

    沈锷愣了愣,兀自笑了。

    徐温夹了一条小鱼干放在沈锷碟子里,“吃点菜,吃饱喝足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好了。”

    沈锷吃掉小鱼干,推开酒杯,“不喝了,再喝就醉了。我已经没事了,你放心吧。”

    徐温:“那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沈锷拎着衣袖嗅了嗅,“我自己也闻不出来,身上没什么怪味吧?”

    当然是有——有一种暧昧难明的气味,大概是在妓馆那间房间里沾惹来的,徐温微微一笑,没有说破,转身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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