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三人回到廖山,沈锷与徐温二人甫一踏入弟子居,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执法弟子。徐温私自下山被发现,沈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好在没出什么乱子,执法弟子大概也懒得深究,只罚他与徐温一同晒经。

    所谓晒经就是在夏日天气晴好的时候,把藏书阁里的经书搬去晒经台曝晒,以防止经书受潮发霉虫蛀等。

    因天气炎热,走了大半日的路,两人回到隰桑居,都是一身汗,徐温接过沈锷递来的凉茶,道:“我又连累师兄受罚。”

    “晒经无非是出点力气,你师兄别的没有,力气却不缺。”沈锷不以为然道。

    徐温看着从窗口投入室内地上那片白色日光,有些恹恹的,“这个时候是翠微峰最舒服的时节。”

    “想回去了?”沈锷笑问道。

    “也不是,就是好热啊。”徐温使劲摇着蒲扇。

    沈锷道:“我去给你打水沐浴,洗一下就凉快多了。”

    徐温丢下蒲扇一头滚入沈锷怀里,“师兄你对我可真好。”

    沈锷莞尔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等你洗完了嘛,就去帮我打水。”

    徐温的眉头登时皱成一个疙瘩,“你欺负人。”

    沈锷捏了捏徐温的脸颊,“这就算欺负你了啊?”

    “当然。”徐温道。

    沈锷哭笑不得,“你是没见过别的小弟子刚入门时如何被师兄们使唤,打水铺床不算,还要洗衣服。你自己说说,这半年来你做过哪一样?”

    徐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锷,声音闷闷地道:“不就是打水铺床洗衣嘛,从明天开始我一样不落的都帮你做了,保证比他们做的还要好。”

    沈锷笑着摆手道:“那倒不用,跟你开玩笑呢。”

    徐温爬起身来,极认真地道:“我说真的。”

    沈锷自然还是把他所说当成玩笑话,笑笑也就过了。

    晒经的第一天两人免不了被各种目光围观,第二日便没什么人来看了,毕竟晒经台上日头毒得厉害,这么热的天,光是爬上那九十九阶石梯,袍子都能被汗湿透。

    两人一早就起来忙碌,赶在巳时天气大热前把晒经台铺满,然后各自挑了几卷书,坐在旁边的槐树浓荫下看书打发时间。

    “你知道晒经的时候最怕什么?”树荫下一丝风都没有,闷热难当,沈锷无心读书,闲扯道。

    徐温歪头想了想,“无非是下雨,刮风。”

    沈锷想起往事,便忍俊不禁道:“旧年里石康被罚晒经,那天早晨本来还晴得好好的,谁知到了中午就狂风大作,我带着几个师兄弟赶来给他帮忙,总算是在雨下大之前把书籍都移入了室内,只是人多手杂,摆放的极乱,后来单单是整理,就耗了他两天的时间,后来他提起晒经就叫苦不迭,说早知那样,宁愿去挨几十板子。”

    徐温歪着头往沈锷怀里看去,“你在看什么书?”

    沈锷怀里摊着一卷,旁边还放着几本,“我刚才随手拿了几本,这本册子里录了些前朝野史。”

    “有趣么?”

    “比正史稍微有趣点。你呢,你手里那本是什么?”

    徐温翻开封皮给他看,“昭明文选。”

    沈锷不曾听说过,从徐温手里拿来翻了起来,翻了几页皱眉道:“辞藻倒是华丽,只是不甚有趣,读了也没处用。”

    徐温拧开带来的竹筒递给沈锷,自己又拧开一只,小口啜着里面的泉水,把那本文选随手丢在一边,“天气闷热,难免心浮气躁,这种书还是适合风雨之夕拿来读。”他伸长了手,从沈锷脚边那一堆书中捞了一本起来,信手翻了起来,翻了两页,脸上已若晚霞般烧红了一片。

    沈锷一不留神看见他的脸色,诧异道:“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别是中暑了?”

    徐温匆忙合上书,含糊道:“还好。”又灌了一口泉水下去。他抬头望晒经台上张望一眼,看见远处有几卷书被风吹着,书页在随风扇动,怕久了被风撕裂,随手拣了两块卵石向台上走去。

    沈锷看徐温去压书页,也不理会,刚要低头看书,想起他方才涨红脸的怪异模样,心头一阵疑惑,捡起徐温方才翻过的那卷书,随手翻开一页,他一望之下,脸上也是一阵发热,原来是一本春/宫被他好巧不巧地拿了过来,书里面的插图与那日青石镇妓馆中所见如出一辙,亦是两个男人。

    本来沈锷觉得两个男人干那种事很是伤风败俗,后来听徐温说他们创派祖师的侠侣也是男子,又觉得他们祖师总不会出错,心里虽然不再厌恶,但仍然觉得诡异。现在见书上也有这种描绘,心里只觉一言难尽,又不免生出几分好奇。他看看徐温一时且回不来,他又紧赶着翻了两页,仔细阅读,发现这本书并非春/宫,而是某种神秘的修炼之术,不过里面词句古奥,他无法理解其中含义,又翻了几页,见每页都配有图画,人物画得栩栩如生,却看得他心潮涌动,他看着徐温要回来,呼出一口气,匆匆将册子放回原处,只装作若无其事。

    徐温回来后,仍旧坐在原处,又拎起了那本册子翻看,沈锷因为已知晓书中内容,登时心头擂鼓,不时地偷看徐温神色,又怕被徐温发现,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徐温脸上红晕早已不见,他一边喝着水,一边翻着书页,神色一片坦然,只是有意无意用衣袖挡住书页上的内容。沈锷看得心里好笑,怕小孩害羞,又不好说破。

    等到下午把书籍搬运回去时,沈锷留意到徐温把那一卷伪春/宫藏在了袖底,沈锷笑得肚子疼,徐温问他笑什么,他只摆手说没什么,就是看见了一个好玩的典故,徐温让他讲来听听,沈锷在脑子里搜罗一番,随口讲了一个糊弄他,徐温听完没觉得有何好笑之处,默默寻思大概沈锷童年过得太苦,没真正开心过,以致连笑点都异于常人,决定以后对他好点。

    这一天也无别的事,到了晚间,两人回到隰桑居,徐温就手脚勤快地去洗衣,洗衣回来又忙着打水。

    头一天沈锷只当他是图好玩,所以第二天沈锷也没当回事,谁知后来每一天他都大包大揽地把沈锷洗衣打水这些事情代劳了,做得乐此不疲,沈锷不忍使唤他,只好跟他抢着做,日子也就这样打打闹闹地过去了。

    (转)

    天气愈来愈热,沈锷本来就寡眠,到了晚上,燥热难当,他更难以入睡,有时睡着又被热醒,就索性给徐温打着扇子,枯坐到天亮。

    徐温有时醒了,黑暗中默默地看他一会,有时会念半句没头没尾的诗,什么“暑摇比翼扇,寒坐并肩毡。”又沉沉睡去。有时在如霜的月光下冲他笑笑,闭眼再睡。沈锷知道徐温身体弱,较常人嗜睡,怕他睡不好,倒宁愿自己少睡一刻,也要务必让他睡好。

    有一天夜里徐温又迷迷糊糊醒来,咕哝道:“师兄,你比母亲对我还好。”沈锷刚要接腔,徐温翻了个身又睡去了,莫不是在说梦话?饶是如此,沈锷心中还是一烫。

    长夏将尽,终于到了七月,这日傍晚毫无征兆地忽然下起大雨,徐温从外面回来,衣袍被淋湿透,苍颊带水,眉睫结露,沈锷看他这副模样格外可喜,不觉就笑了,扯了一条毛巾扔给他,“赶紧擦擦吧。”

    徐温接过毛巾擦着,好奇道:“师兄你今天怎么没去藏书阁啊?”

    徐温正坐在案几旁擦拭手中长剑,这时他把‘长河’剑往膝盖上一横,说道:“掌门刚才叫我过去,派了任务下来,让我们几人把一个顶有权贵的人送去南朝淮阴城,事成后再送回北都。”

    徐温愣了愣,“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动身,脚程快路上顺利的话,两个月就能回来了。”

    “要两个月啊。”徐温悻悻地皱了皱眉。

    沈锷看他这样,心头一热,“怎么了?你师兄我这还没走,你就舍不得了?”说着伸手一捞,就把徐温捞到跟前,给他转了个身,散开他的发髻,从他手里拿过毛巾,仔仔细细给他擦着头发上的雨水。这半年来徐温又长高好了些,初次见面时他不过才到沈锷下巴处,现在头尖已到了沈锷嘴唇的高度,沈锷举着手给他擦头发,略觉费力。

    “也不是了,就是这样一来,你生日就要在外面过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沈锷心里甜丝丝的,又给徐温转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好擦他前面的碎发,“可是你悄悄给你师兄备了什么贺礼?不如你现在就告诉我好了,你师兄一高兴,没准能早几天回来呢。”

    “现在我还没准备好呢。”徐温皱着眉头发呆,过了一会又问道:“都有谁跟你一起去?”

    沈锷道:“三个戒律堂的师兄,石康,李健斌,还有楚秀。”

    “连戒律堂的师兄都去了,任务只怕会有危险。”

    “所以酬金也丰厚啊,单是掌门许给我们的,就不少呢。这次你师兄可是发财了,想要什么礼物尽管说来,就是淮阴买不到,北都总能买到吧。”

    徐温却是不答,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徐温给他擦得差不多了,把他推到屏风后面去,“去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吧。我不在的这些日呢,你得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知道吗?”

    “知道了,你也要顾着自己,别受伤了。”徐温闷闷说道。

    “若是有人欺负你,就去告诉掌门,若是不方便,告诉小师妹,让她转告也是一样的。”沈锷到底放心不下,思来想去,又叮嘱了一句。

    徐温却不答,换了衣服走出来,“你的贺礼等你回来我再给你,我准备了这么久,你一定要好好的,若是让自己受了伤,那就别想了。”最后一句话颇有些赌气、警告的味道。

    沈锷见他全不把自己的叮嘱放在心上,一着急就皱起了眉头,语气也严厉了几分,“我说的话你到底听到没有?”

    “我的话你听到没有?”徐温反问道。

    沈锷知道他也是关心自己,一时没了脾气,温声道:“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呢?”

    徐温盯着沈锷看了一会,走到案几旁的蒲团上盘膝坐了下来,“按理说她养了我这么多年,又是给我治病,又是教我功夫,就算是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了。可我对她始终亲近不起来。”他说完,抬头望着沈锷问道:“我说的,你明白吗?”见沈锷点了下头,他停顿一下,又有些自责地道:“你说我是不是心眼太坏了?”

    “这不怪你。”沈锷只能这样安慰他。相处这么久,他其实也有所察觉,就是徐温并不太乐意提起和掌门的师徒关系。徐温说的那种感觉他是明白的,大约像他们这种幼罹危难的人,心里都很难真正的去接纳另外一个人。那他们两个之于彼此,是不是一种奇迹呢?沈锷想到这里,心潮略有些起伏不定。

    过了一会儿徐温又慢吞吞地说道:“其实你平常说我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你放心好了,你走之后,我会尽量跟他们多说说话,不让他们把我孤立起来。”

    沈锷看着徐温忽然就有点舍不得走了,这种粘乎乎酸溜溜的感情他还是初次体会。他觉得自己很奇怪,转念想,这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奇怪的。最后他把冰冷的长河握在掌心里,用那钢铁的一点冰冷迫使自己把心肠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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