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出去后并没有走远,而是与米错在堂外旁观室内的争斗,只是米错看不下去,片刻后就走了。他等事态平息后走开,在后院的假山旁找到米错,米错指间捻着几朵梅花,正自出神,商陆走过去,静静地站在一旁。

    米错转过脸看见是他,有些兴奋又有些落寞地道:“大半年不见他又长高了。”

    兴奋是因为久别重逢,落寞是因为她错过了他的成长,即便重逢,即便邻桌而坐,他们也不能光明正地相认,商陆都懂。

    商陆淡淡一笑,“我们也长这么大了啊。”

    “他今年都十四岁了。”

    商陆思量一瞬,道:“嗯,他是正月十八的生辰,过了年就十五岁了。”

    米错揉着手里的花瓣,怔怔不语,半晌后忽然踌躇满志地说道:“总有一天,我会带他回去,站在那些人面前。”

    商陆知道米错口中的站在那些人面前意味着什么,可那,太难了,尽管皇后如他们所愿诞下男婴,即便哄得皇帝大赦天下,可徐温并不在所赦名单之内。他看了米错一眼,没有做声,过了片刻,轻声道:“一切尽在不言中,小温早慧,你我虽然没有对他明言,但他应该都懂。既然见过了,我们就赶紧回去吧,表哥的来信你也看到了,没有关紧的事,他不会这般催促。”

    “嗯,你刚才看清楚了吗?他伤得怎么样?”

    商陆看了眼酒肆的大堂方向,“摔得虽重,但应该没伤着,看得出他师兄妹们都很护着他,那几个人也很忌惮,你莫要担心。”

    米错揉碎手中的花瓣,烦躁地丢在雪地上,转身走了,方才那种程度的小打小闹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她要的是一劳永逸,彻底把徐温庇护起来。

    (转)

    晚间沈锷打了热水,用毛巾蘸着水,轻轻擦着徐温发丝间凝结的血痂,“回头师兄去百草堂问问有没有除疤的药,这么英俊的一张脸可不敢教落疤,若是因为这个讨不到媳妇,师兄我的罪过就大了。”

    徐温知道沈锷又在开他的玩笑,也不搭理他。偶有一根头发丝被扯得重了些,徐温嘴角忍不住抽动一下。

    沈锷赶紧松手,“很疼?”他一直都在留意徐温脸上神色。

    “也不是很疼。”徐温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你知道我小时候身子不好,青云道长动不动就给我针灸,其实也没多疼,就是看着那么长的银针扎进肉里,心里头很恐惧,久而久之,就落下个怕疼的毛病。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沈锷动作更轻柔了几分,“人都有自己怕的东西,没什么的。”

    “那师兄怕什么?”

    沈锷想了想,答道:“辜负。”

    徐温眼中露出不解的意思。

    “你师兄我爱计较嘛,付出了就一定要得到回报。”沈锷自嘲道,顺手在徐温鼻子上勾了一下,笑着把毛巾在热水中摆了摆,拧掉水,又重新敷在他粘着血痂的发丝上。

    徐温若有所思地歪着头看了他一瞬,忽然问道:“师兄,你真的打算娶阿怡姑娘吗?”

    沈锷手里的毛巾差点滑落下去,“你别听石康乱说,没有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紧张起来。

    徐温点了下头,不再追问,拿起卷书自顾自看了起来。

    因为怕徐温疼,沈锷把水磨功夫都使上了,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把徐温那几缕头发侍弄好,“还好伤处多半被头发遮住,不然这个血口子还真挺明显的。”沈锷敲了敲徐温手里的书,“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徐温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不用了,他那一掌没用多少力,我这都不疼了。”

    “少啰嗦。”沈锷抽出徐温握着的书放在桌上,就动手去解他的腰带。

    徐温忙按住了沈锷的手,有些不自在地道:“我自己来。”他没有彻底脱掉衣服,只是松了腰带,把领口拉开了一些,把肩膀露了出来。

    徐温藏在衣服里的肌肤很白,肤色细腻如羊脂,沈锷莫名有些心旌动摇,目光在他锁骨上停留一下,就匆匆移到他肩膀处的红肿上了,他用手按压了一下,心头跟着颤了颤,也不知是红肿处发热还是徐温的皮肤本来就很烫,他觉得自己身上也诡异地热了起来,他又勉强按压了两下便收回了手指,“好在没伤到骨头。”

    “我就说没事。”

    烛光下,徐温的脸色有些发红,沈锷疑心自己看错了,使劲多看了两眼。

    “上点药好得快些。”沈锷打开一个白瓷小瓶,挑出药膏,“那两个人你留意到了么?”

    徐温点头。

    “他叫商陆,他说在淮阴城下见过我。”手指抚过他的肌肤时,沈锷还是忍不住一阵心悸。

    徐温不语,神思飘忽。

    沈锷看涂得差不多了,放下药膏,洗了把手,把徐温的衣领给他掩上,“看样子他也是剑法高手。”

    徐温低头整理衣袍,含糊道:“是嘛。”

    “弘农商氏你听说过吗?”

    徐温点头:“有所耳闻。”

    “若真是那个商,你说他是南边的还是北边的?他们到这里又所为何事?”

    只是见他一面,悄悄在雪地上放一包杏脯,什么都没说,大约是事情没成吧,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走了没有?徐温默默寻思,不觉悄悄捏了一下藏在袖底那鼓鼓囊囊的荷包。

    “再把此事与我们先前的任务联系起来,我就觉得更加蹊跷了。”沈锷起身关上窗户,不无感慨道:“天有不测风云,难道是有人静久思动了?”

    徐温眼底涌出几分怅然的神色,“大概吧。”

    沈锷待徐温在床上躺下,在炭盆里又加了几块炭,又把自己的棉袍给徐温搭在被褥上,这才脱衣睡下。

    外面的朔风一阵急一阵慢地打在窗棂上,如鬼叫一般,檐下的铁马撞得叮叮咚咚乱响,似乎悬着的丝线随时都要断掉。

    沈锷听见徐温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像是未睡着,“睡不着吗?”

    “嗯。”徐温又翻了个身,“师兄,我有件事想问你。”

    沈锷听出他有些犹豫,徐温的性子不是会犹豫的,心中纳罕,模糊想到他会问什么,有点心虚地笑着说,“什么事?”

    “楚秀,你是因为我才......的吗?”徐温把那几个字含糊了过去,声音因为过于小心翼翼而有一丝颤音。

    电光火石之间根本不容分毫迟疑,可当时沈锷迟疑了,他后来反复在想,如果不是那一刻的迟疑,楚秀那条手臂是可以保住的吧?可自己那一刻脑中挥散不去的只是净室思省那晚月光下徐温饿得虚弱的脸,那全是拜楚秀所赐。

    心事被直剖出来,沈锷只觉心口如被重物所击,又闷又疼,嗫嚅了一下,道:“师兄这样气量狭小,你,你会瞧不起我吗?”

    “当然不会。”徐温干净利落道。

    被子忽然被掀开,沈锷未反应过来,怀里已钻进来个大娃娃,徐温推着他往里面去,“你被窝里这么暖,让我躺一下。”

    沈锷怔了怔,忙朝里面滚了滚,好让徐温躺得舒服些。

    徐温在沈锷怀里拱来拱去,似乎是在寻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沈锷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身子瞬间僵硬起来,一动也不敢动。

    徐温忽然又搂起他的脖子摇晃起来,哼哼唧唧道:“不过师兄你可真傻,以后不要做让自己愧疚的事了,不管是为了谁,好吗?”

    沈锷一瞬间就明白了,这孩子是借着撒娇才敢对自己直抒胸臆,自己这样敏感多疑的性子时常把自己折磨得累死,他跟自己相处,时时要顾忌自己的感受,应该也不觉得多轻松吧。而他心里对楚秀的愧疚,徐温竟然也全都懂,沈锷又觉得欣慰。

    沈锷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感动,把手臂搭在徐温背上轻轻拍着,“好。”他心中忽然一动,又说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每晚都给师兄暖床。”

    “嗯。”徐温哼了一声,鼻音里分明透着愉悦。

    (转)

    临近年关,桐门上下事务繁忙,掌门程雪时有事情交给沈锷去料理,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又要提防李健斌,身心俱疲。

    终于熬到腊月二十弟子居放假,沈锷原以为可以闲下来,不想桐门下面的一个佃户又来求助,说是租子送至某处遭贼人劫了去,程雪又打发沈锷出门去处理此事,沈锷本以为三五日即可返回,不想连日大雪,道阻难行,一直到年三十才回来。他刚一进弟子居,就听人说徐温跟李健斌上了试剑台,沈锷这一惊非同小可,顾不得回屋放下行李,直奔试剑台而去。

    沈锷到底是来晚了,他赶到时,试剑台上已人去台空,本来这种热闹很多人都乐意围观,虽说年假,多数弟子回乡,但没回去那些人应该都不会错过。此地既然没人,莫非是比完了?

    沈锷寻思着,跟着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向试剑台旁的竹林里走去,果然没走多远就找到了两个弟子,沈锷拉住他们问道:“徐温跟李健斌呢?”

    其中一人双眼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激动地说道:“沈师兄你肯定想不到,李健斌竟然会输。”

    另外一人不无艳羡地道:“想不到那小子进步这么快,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沈锷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徐温既然赢了,应该就没受什么伤吧,他乐观地默默思索,又问道:“你们可曾看见徐温去了那里?”

    先说话那人随手指了个方向,“我看见他跟小师妹往竹屋那边去了。”

    “多谢。”沈锷撇下两人,快步向竹林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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