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少有行人,雪积了足有半尺厚,平整如茵,故而脚印落上去就尤其明显。一大一小两双印迹,应该是徐温与苏泠泉,沈锷踏雪寻痕而去。

    微风拂过枝头,竹梢上的积雪随风飘落,偶有那么一两片雪花恰恰滑进沈锷的衣领粘上肌肤融化为水,冰冷的雪水沿着他的脊背一径流下去,蚯蚓一般,感觉极其怪异,沈锷只好紧了又紧衣领。

    穿过一片浓密的林子,前方是一片林中空地,沈锷一路行来,弄了一身的雪,刚要低头拍打,眼睛余光扫到前面竹影间有两个身影,一颗心登时就沉了下去。

    竹林间,红梅旁,徐温拥着苏泠泉,苏泠泉的下巴搁在徐温肩头,脸颊上两片晕红,又娇又羞,比旁边那红梅还惹眼。

    沈锷只觉得心里好酸好闷又好嫉妒,他任由那情绪发酵了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来,又心惊于自己的嫉妒,他一时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在嫉妒什么,盯着那两个身影死死看了一瞬,转身就朝林子外走去。

    这边厢苏泠泉心头鹿撞,晕红双颊,“徐温,你怎么了?”

    徐温眼中一片澄澈,凝望着苏泠泉身后的虚空,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见问,淡淡反问道:“有事?”

    “没有。”苏泠泉飞快地摇了摇头,她不敢注视徐温,眼神乱飞,瞥见那一枝红梅,又轻声道:“上次在酒肆里,你受伤后大家不欢而散,那枝梅也落下了,你再帮我折一枝吧。”

    “嗯。”徐温随手折了一枝递给苏泠泉。

    苏泠泉拿着把玩一忽,又道:“对了,之前我跟你提过那位药宗传人,她答应见你了,我带你去吧。”

    “好。”徐温点了下头。

    两人踏着林间积雪向林子更深处走去。

    傍晚时徐温才回到弟子居,因为是除夕,香积堂里准备的晚饭较以往丰富了许多,只是天太冷,虽刚过饭时,也都冷透了。徐温凑合吃了个半饱,揣着怀里两卷医书往隰桑居走去。

    房门虚掩着,屋里一片漆黑,徐温借着窗外的雪光,在案头找到灯烛火绒,油灯一亮,他就先向沈锷床上看去,见沈锷外出时带的包袱扔在床尾,显然人已回来了,徐温心中一喜,刚欲起身去寻人,就见沈锷推门走了进来。

    徐温欢喜道:“师兄,我正要出去寻你呢,什么时候回来的?路上都顺利?吃饭没?”

    沈锷脸色不太好,看了他一眼,就径直向床前走去,弯腰卷起了铺盖,“年关盗贼恣肆,石康回乡去了,我这几天晚上睡他房里照看一下。”

    徐温愕然,这明显就是借口,就算盗贼再多,也没有那个活得不耐烦了敢在弟子居行窃。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沈锷不快,一个念头就浮了上来,“师兄,是不是因为我自作主张跟李健斌比剑,你生气了?”

    沈锷抱着铺盖直起了腰,脸上似笑非笑的,“我都听说了,恭喜你啊,仅用一年时间就升为护教弟子,自桐门创始至今,你还是第一位。”他脸上那一点虚虚的笑慢慢变冷,声音也冷了下去,睨着徐温问道:“只是在你心里,我一直都是这么小气的人?”

    这口气绝非玩笑,徐温心中一惊,“没,没有。我就是......”

    沈锷淡淡一笑,“我开个玩笑,你不用放在心上。”说着举步便走。

    徐温楞了一下,冲到了他面前,神色多了几分郑重,“你能不能等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沈锷淡淡道:“明天就过年了,我刚回来,也挺累的,有什么事年后再说吧。”言罢从徐温身旁绕过,大步出了屋子。

    徐温愣了愣,举步追到门外,只见沈锷沿着廊庑快步而去,他的脚步声愈来愈轻,身影也愈来愈模糊,渐而融入夜色,只余檐角的铁马在风中叮咚作响。

    徐温怔忪良久,才折身回屋,跨进门槛时却又愣住了。

    程雪放下手里的书卷,微笑着站起身来。

    徐温怔了怔,转身关上了房门。

    “师父等久了吧,怎么不叫我?”徐温想到自己在外面站了很久,落在师父眼里,应该很怪异吧?

    “这篇书挺有意思,我一时看住了。”程雪随手指了指榻上另一个位子,“坐吧。”

    徐温从炭盆里提起铜壶沏了杯水端给程雪,“师父请喝水。”

    程雪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一时又无从提起,她接过水抿了一口,望着炭盆里忽明忽暗的火光出了会神,淡淡笑道:“刚才我在窗外,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徐温刚刚跪坐下去,闻此有些仓惶,“师兄他是为了我好。”

    程雪看到徐温有些失措的神色,心中一痛,这孩子竟然疑她如此之深,他是怕她像对待青云那样对待沈锷吗?程雪心里百感交集,脸上却仍笑着道:“你就……这么紧张?”

    徐温缓缓摇头,看着程雪的眼睛直言不讳道:“弟子没多紧张,弟子只是怕。”

    “怕?”那比紧张更甚了,程雪依然笑着,她心里好苦,她不知道慈母的笑该是怎样的,此刻她只想做一个慈母。

    “嗯。”徐温点了下头,眼中慢慢浮起一层水汽。

    程雪最不忍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二十年前如此,今夜亦如此,她心里叹息一声,今生,她终究是做不了一个慈母了,今夜,她也只好勉力为之,算是圆自己一个梦?既然过去的事情已解释不清楚,那就不要提起好了。她重新拿起了案头的书,含笑道:“这不是你的书吧?”

    徐温定睛一看,道:“是师兄的。”

    “魏王与龙阳君共船而钓。”程雪低头念完,合上书,目光重新落在徐温面上,“我刚才读了这一篇。”她顿了下,不无感慨地低声道:“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战国策》沈锷总是反复诵读,龙阳君的故事徐温听说过,原来此书中也有收录,还有师父念那两句诗……他心头思绪万千,眼中闪过层层涟漪,“师父怎么会翻到这一篇?”

    程雪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这一页有折痕,我随手一翻,就翻到了这里。”

    徐温勉强压下一腔思绪起伏,他寻思为何没有早些翻一翻师兄的书,正自出神,只听程雪又道:“他怎么会喜欢这一篇?龙阳君这个人……”她心里有疑惑,又忍不住想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启齿,这样含糊了一句,看了徐温一眼,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借着拨弄烛台里的灯芯掩过尴尬。刚才徐温站在廊下那个背影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她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长夜立中宵。

    徐温凝神敛气,似乎是在考虑如何回答程雪的问题,却见他忽然起身,提起袍子下摆在程雪面前跪了下去。

    程雪有些吃惊,她盯着徐温看了一瞬,与方才脑海中某些东西印证起来,便立即神会了,此情此景,她也不知道该摆出个什么表情才合适,她把簪子插回头上,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揉搓着袖口,这些年来她少有这样紧张的时刻,想想自己也觉得好笑,遂放轻了声音道:“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弟子爱慕师兄,望师父成全。”跟李健斌比完剑苏泠泉缠着他去玩,他心里惦记着沈锷,自然没有玩心,后来走到林中空地,苏泠泉指正他对敌时几处纰漏,雪地太滑,她比划时险些摔跤,他扶她起身,无可避免地抱了她一下,女孩子的身体又轻又软,可跟抱着被褥也没什么分别,不像跟师兄拥抱时那般让人热血澎湃……至此,他彻底确定了自己对沈锷的心意。

章节目录

洛水之上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陌青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陌青并收藏洛水之上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