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晚间沈锷醒了酒躺在床上,还觉得午后那一切优美得宛若一个梦境,尽管荒唐。

    他嘴里干渴,连着喝了两杯水才略觉好些,摊着卷书坐在灯下,却看不进去一个字儿,想来想去,都觉得徐温下午所为是喝醉了酒后的一时举止乖张,不然他跟小师妹那个拥抱算什么?

    沈锷心里极其矛盾,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朝夕相处的师弟的肉/体生出了某种隐秘的渴望,深感愧疚,十分自责。他一面盼着徐温下午没有醉,一面又以他读史书时得来的有限经验觉得这种事情不合人伦,就连弟子规范也明令禁止。

    对外人的看法沈锷一直漠不关心,他不怎么在意世俗怎么看,但前提是不能影响到他好好活着,在乱世立足并不容易,这些年他活得很艰难,走到今日并不容易,他不想一步行差踏错满盘皆输,尤其不能害了徐温。他遂默默提醒自己不可再沉溺其中,以至于到了第二天,怯于与徐温相见。

    他总是在告诫自己不能如何如何,却从未认真想过徐温那个吻真正代表什么。

    他正在房中闷着,忽有来仪居的人上门传讯,说掌门要见他,沈锷忙打起精神,随着那人去了。

    原来是年关,守城的军士有些告假回乡,人数不足,轮换起来本就紧张,又有人忽然病倒,报到郡守处,郡守与掌门商议,决定从弟子居调人去巡城司当值,这才临时派他去顶替,而要守的隘口距离弟子居甚远,沈锷晚上需要留宿在那里,又因为时间紧迫,来不及再回去一趟,他只好给了传讯的人一些银钱,请他去弟子居知会徐温一声。

    等到守城军士返回,已是元宵节过后,沈锷回到弟子居那日正好是正月十八,他暗暗庆幸还好没有错过徐温的生辰。

    沈锷一回来,就跟石舸借了香积厨的灶台用,做了一碗汤饼捧回房中。

    徐温原不知道他今日回来,看见他捧着碗站在门口,又惊又喜,赶紧把人让进来。

    “你师兄没下过几次厨,这碗汤饼只好请你凑合吃了。”沈锷看见自己的被褥整齐地铺在床上,想是石康回来后,徐温搬回来的。

    “饼切得很细,刀工不错。”徐温笑着说,夹起一筷头送入口中后又大赞味道不错。

    沈锷有二十天晚间未在自己屋中歇息,重新回到这里,心中说不出的愉快,他坐在窗下看着徐温吃饭,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上次我出门前你说给我准备有贺礼,后来我回来,你也不提了,到底是什么?”

    徐温一壁吃一壁口齿含糊着说道:“我本想你生日那天同楚秀比剑,赢了让你高兴一下,后来他受伤了么,只能不了了之。”

    沈锷心中一动,试着问道:“你找小师妹练剑,是为了那次比剑做准备?”

    徐温点点头,笑着道:“你都知道了啊,尽管没比成,不过那几个月的剑总算没白练,对敌经验积累下来不少。”

    沈锷狐疑道:“你今天好日子,小师妹她来过吗?”

    徐温摇头道:“没有。”依着苏泠泉的性子,今天这样的日子,她能按捺住不过来,确实奇怪。

    沈锷追问道:“你们闹别扭了吗?”

    徐温眼中露出疑问,睨着沈锷道:“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沈锷觉得徐温察觉了自己心中所想,一时觉得羞耻至极,他终于一咬牙,横下心努力撇清,憋出了一段十分荒诞不经的陈词总结,道:“那天在城墙上,我也喝醉了,问了你很多荒唐的问题,事后想想,十分惭愧,大概你也是喝醉了才会举止轻浮。大丈夫立于世,娶妻生子才是正途,断袖龙阳说好听点是风流佳话,说得难听就是不良癖好,即便是为修习某种秘术,也会为世俗所不容。作为师兄,长你几岁,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不得不说给你听,还望你莫要嫌我啰嗦。”

    言下之意,苏泠泉才是你的正途,其他都是歧路。

    沈锷一向极能漠视自己的感受,说出这些话后并没觉得如何轻松,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那么清晰,让他无法忽视。

    徐温眼中被碗中汤水熏出的几分热气登时凝结成冰,不过一瞬后那冰就在他眼里碎尽了,他的眼底一片暗沉,仿佛光从周遭消失,永远坠入了无边的黑暗,良久后,他咽下一口汤饼,淡淡道:“知道了,多谢师兄提醒。”

    饭后,沈锷匆匆捧了空碗送回香积堂,其实是心虚躲了出去,徐温则默不作声地坐在窗下,手指无力地垂在身侧,漫无目的地抚摸着铺在榻上的软垫,他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没有等回沈锷,兀自和衣睡去。

    等到第二天,两人仿佛都忘了之前的事情,心照不宣地继续做出兄友弟恭的模样。

    (转)

    沈锷是正月将尽时才发现徐温身上有伤的,在此之前他虽察觉屋里有药味,却被徐温蒙混过去了。

    当时他刚说出疑惑,徐温就从书架上取下个盒子丢给他,“我这半年来翻了不少药典,又跟于大夫商量了几次,试着合了这一种丸药,是治你失眠的,你先服上七日,七日后根据疗效我再调整配方。”

    沈锷信以为真,不疑有他。

    故而当徐温与护法弟子在正常训练中对决,长剑脱手而出时,沈锷着实吃了一惊。

    沈锷收剑抢了上去,见徐温脸上表情极痛苦,不禁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

    与徐温对练的弟子也吃惊不小,慌忙解释道:“沈师兄,我真的没伤到徐师弟。”

    徐温亦道:“不关他事。”他又试着运了下内力,真气甫一运行起来胸口就一阵刺痛,额上连冷汗都冒了出来。

    沈锷在心里稍稍思索,已找到了前因后果,他弯腰拾起剑,扶着徐温往校场外走去,“先休息一下吧。”

    李健斌自年内输给徐温后,一直很消沉,看到这边情形,只停下来冷笑了一声,便示意与他对练的弟子继续。

    沈锷扶着徐温在紫藤架下的石墩上坐了,道:“为什么瞒着我?”

    “本来打算告诉你,你不是去守城了嘛,我就自己开了方子吃着,其实都好了,方才不知怎么就突然用不上力了。”徐温郁闷道。

    “我听他们说过当日的情形,所以你是拼着受伤,硬接下李健斌的剑气也要赢?就那么想做护教弟子?”

    “当然,文雀比山雀可是神气多了。”徐温摸了一下腰带上的纹饰,脸上笑容却丝毫不显轻松。

    沈锷是真的生气了,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转过身去。

    徐温自知理亏,当下也无计可施,只能说点好话把人哄回来,他想了想,伸手轻轻扯了扯沈锷的袍袖,装可怜道:“师兄?沈锷?锷哥?”见沈锷不应,又轻声道:“师兄,我知错了,你别不理我,跟我说句话吧。”

    沈锷到底不忍心,听到他道歉又转过身来,表情严肃地盯着他看了一忽,被他那一双水亮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注视着,终究有些泄气,废然道:“你又何必为了我去逞那个强呢?”他叹息一声,又道:“李健斌败在你剑下,折了锐气,一时也不再提与我一决高低的话,是除了眼前麻烦,可你这一个月身体就好受?你以后若再瞒着我胡作非为,我……”沈锷望着徐温的脸,终究说不出狠话来。

    “吃一堑长一智,我保证以后不会了。”徐温乖觉地道,飞快地举起手掌做盟誓状。

    “我觉得我会把你惯坏的。”沈锷摇了摇头,郁闷地嘟哝道。他弯腰扶起徐温,“走吧,去百草堂让于大夫看一下。”

    徐温陪着笑脸,小心翼翼道:“于大夫可能治不了,不如你直接送我去屠苏师叔那里吧。”

    “屠苏师叔?”沈锷第一次听说桐门还有这号人物。

    “她是药宗传人。”徐温解释说。

    那天在废城墙上徐温提过本门药宗,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想到了那里,又双双默契地错开目光。

    沈锷顿了顿,见他开口说话很吃力,道:“那就快去吧,其他事情以后再说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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