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谷地处偏僻, 一路走来,越来越僻静,只有溪中的水声、林间的风声, 连鸟兽的声音都极少, 终于到了谷外, 苏泠泉拨亮了琉璃风灯, 照亮了谷门口那张残了一角的石碑。

    石碑上爬满藤蔓, 经年的风吹日晒,字迹早就模糊难辨, 沈锷只认出一个剑字, 刚要抚开藤条,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本门禁地, 速速退回, 擅闯者死。”

    这人是何时出现的?轻功也太好了,沈锷心中一凛。

    苏泠泉慢慢转过身去, “我有腰牌,请师兄放行。”说着从袖底摸出一张铜牌,缓缓递了穿出去。

    沈锷这才看见, 他们身后几步外站着两人,穿着与苏泠泉一般无异的黑衣。

    方才说话那个扫了眼她指间的东西,“掌门改了通行指令, 仅有这块铜牌恕无法放行。”

    苏泠泉眼中迸出几分笑意, “那大概是母亲自己也忘了, 只给了我这个,还要什么手续,请师兄告诉我。”她笑盈盈地盯着眼前的两个人,手腕忽然飞快地一转,沈锷只看见自她袖底射出两束银白光芒,前面两人便皆一脸错愕地倒了下去。

    徐温微微皱了下眉,低头看着钉在两人肩膀上的小银镖,“飞镖上面有毒?”

    苏泠泉漫不经心地扔出一个瓷瓶在其中一人胸口,“里面是解药,把他们绑在那边林子里吧。”她想了想又说:“记得塞上嘴巴。”

    徐温没再多说,拿起瓷瓶扛起那人就走,沈锷有些犹豫,“林子里会不会有猛兽?”

    苏泠泉冷然讥讽道:“沈师兄来时可见到一只飞禽了?合欢谷杀气重,除了人别的活物都不敢来造次。”

    沈锷想想也对,周围确实没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他本就不太想来,又见苏泠泉伤同门,更生退意,可徐温显然是愿意留下的,小师妹肯搭理他,他会不会开心些?沈锷抱着一腔舍己为人的心思,纵使满腹苦闷,也不打算先行离开,无奈之下扛起另外一人,跟在徐温身后向一旁林中走去。

    苏泠泉拎着琉璃风灯在石碑前蹲了下去,掏出一把匕首慢慢刮下碑身上的苔藓,刮下的苔藓被她用手帕包起来,放在一个随身的革囊中。

    她的举动和匕首刮过石碑的声音听着有点瘆人,沈锷诧异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苏泠泉嘴巴噙着丝诡笑,道:“最近养了两只宠物,小家伙们难伺候得很,只肯吃长在陈年旧碑上的青苔。”

    沈锷有些无语,转过脸看向别处,恰撞见徐温眸光沉沉,盯着苏泠泉手里的匕首沉默不语的样子,沈锷寻思道:石康说得不错,别说是个娇滴滴的姐儿了,就是我这七尺糙男儿,老是见他这副冷脸,也怪吃不消的。

    苏泠泉刮完苔藓,起身拍了拍手,向沈锷道:“过来帮忙把这块碑抬开。”

    沈锷见她又要行匪夷所思之事,收回遐想,挑眉道:“做什么?”

    苏泠泉退在一边,“入口在这下面。”

    沈锷看了徐温一眼,徐温许是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寻求帮忙,走过来,与他合力搬动石碑。

    石碑倒也不重,轻易就挪开了,下面是一块青石底座,苏泠泉在角上一番摸索,扣动机簧,青石自动打开,露出一个黑幽幽的洞口。苏泠泉举起灯照了下,沈锷看见下面砌有台阶,这才相信这里确实是入口。

    三人沿着台阶向下走,下行几步后苏泠泉在石壁上摸索一番,头顶的洞口再次关闭。

    沈锷忍不住问道:“你以前来过吗?怎么这么熟悉。”

    苏泠泉道:“想什么呢,就算我是掌门的女儿,本门禁地也不会对我敞开,是屠苏师叔告诉我的,她知道顶多门中秘辛呢。”她说着话忽然回过头盯了徐温一眼,眼神似笑非笑。

    徐温对上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反应,眼底一片暗沉。

    苏泠泉不再废话,快步向前走去。

    两人的眼神交流落在沈锷眼里,分明暗藏机锋,却偏偏被他品出了一丝眉目传情的意味,顿时又给自己添了一阵闷堵。

    这一座地底屋宇其实是修在溶洞里,道路中间有水流,两侧石柱林立,头顶还有倒悬的钟乳石,沿着水流走了一会前面视野忽然开阔,空地当中出现了一座高台,旁边竖着一架水车,把水源源不断地引入台上。

    苏泠泉见沈锷向那边走去,就解释说:“那是个池子,里面的水是给新打出来的兵器冷却用的,前面还有好几座呢,沈师兄都要看,天亮也看不完。”

    沈锷听她说完,又转了回来。

    苏泠泉引着两人继续往前走,随口说道:“你们两个平日里话不是挺多吗?今天怎么不响了?”

    沈锷下意识看了徐温一眼,徐温低头走路,看不清脸上神色。

    苏泠泉又道:“吵架了?”

    沈锷只得道:“没有。”难道两人今日话真的很少吗?也不少吧,沈锷回想了一番,发现其实是自己的话偏多,徐温的话更少了。

    苏泠泉道:“所以你们晚上到底去了那里?”

    徐温接口道:“妓馆,怎么了?”语气一片冷然。

    苏泠泉飞快地笑了一下,继而抿起嘴唇,眼中仍旧是乐不可支的神色,“一定是沈师兄请的吧。”

    沈锷不知她在乐什么,更不想跟她谈论这个,就没做声。

    苏泠泉偏生不肯揭过这个话题,又追问道:“都玩了什么?好玩吗?”

    两人都不回答,苏泠泉最后叹息道:“想不到沈师兄竟是个闷葫芦。”

    徐温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流露出禁止的意思。苏泠泉毫无惧意,带着点得意的神色回视他,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的眼神,然后各自转开脸。

    沈锷把个头转来转去,却什么都没看清楚,心里有点烦,又以为她所谓的闷葫芦仅仅是字面意思,道:“你一个姑娘家,问这些做什么。”

    苏泠泉好笑道:“你们去玩都不觉得羞愧,我不过一问,有什么好羞的。”

    沈锷决定不再理她,闷头走路。

    然而刚走了两步,就被一只黑峻峻的独角小兽拦住了去路,沈锷皱眉向苏泠泉道:“你不是说这里没野兽吗?”

    苏泠泉攥紧了袖中的匕首,轻声道:“我只说外面林子里没有,没说这里没有,器宗的最后一位传人崔筠是个怪胎,喜欢独角兽,在这座地室里豢养了很多,不知喂他们吃了什么,毒得厉害,若被咬到,小命不保,你们两个小心点哦。”她回头冲两人笑了笑,忽然脚下加速,握着匕首向那只小兽刺了过去。

    独角兽长期待在地底,嗅觉和耳力都异常灵敏,虽然光线昏暗却毫不影响它准确地找到目标进行攻击,沈锷并没有真正见过苏泠泉的身手,她虽然是桐门唯一女弟子,却并不跟师兄弟们一起习武,都是掌门关起门来亲自传授,今日一见,他有点意外,苏泠泉看着不务正业,功夫却很拿得出手,看来从小练起就是跟他这种半路出家的不可同日而语。

    苏泠泉虽然剑法了得,身体异常灵动,但力气有限,跟独角兽硬对硬十分吃亏,几番起落交手后她抽空向身后两人喊道:“你们就不打算帮忙吗?”

    徐温刚要上前,沈锷忙道:“你旧伤初愈,我来吧。”他抽出佩剑长河,飞身上前,两人协力,很快就制服了独角兽。

    小兽被沈锷剑气所伤,趴在地上痛苦地哼叫,苏泠泉握着匕首,饶有兴致地对着它头顶的角来回比划。

    沈锷匪夷所思道:“你要做什么?”

    苏泠泉道:“我有一百种避开它的办法,为什么要跟它动手?”

    沈锷翻了个白眼,转身便走开了。

    只听苏泠泉笑嘻嘻地道:“当然是要它的角了。”

    徐温凝神思量了一瞬,“医书中虽然有载它的药效,但你应该不是要拿它去入药,难道是制毒?”

    苏泠泉嘴角噙笑,不置可否。

    徐温上前一步,带着点质问,道:“所以你是叫我们来帮你寻获你所需的药材,你到底都跟屠苏学了什么?”

    苏泠泉一边割下兽角,一边搪塞道:“学制毒啊,怎么了?”

    徐温皱眉道:“为什么不学正经医术?”

    苏泠泉瞥了他一眼,“制毒怎么不正经了?狭隘。”

    徐温向沈锷道:“师兄,我们回去吧。”

    虽然沈锷知道徐温会对制毒害人这种事反感,但想不到他会因为这个跟小师妹当面争吵,不过看他们两个吵翻,他虽发愁徐温的脸又要更冷了,但还是忍不住暗喜,他再次为自己对徐温的占有欲愧疚不已。但此刻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徐温要走,他当然不会多待,忙不迭点头道:“好。”

    苏泠泉放下匕首,站起身道:“这种乱世,那么多人朝不保夕,你救得过来吗?若是能杀死几个该杀之人,不定能救回来多少人呢。再说,你这样走了,就不怕我把你那晚对我母亲说过的话告诉沈师兄吗?”

    沈锷心中一动,“小温他说我什么了?”

    苏泠泉笑眯眯道:“当然是好话。”她又看向徐温。

    原来那晚是她在窗外,徐温震惊之下,迫于她的威胁,终究无可奈何,跟她对视了一瞬,移开视线,慢慢垂下眼皮子,算是妥协了。

    苏泠泉不忘笑着打趣他一句,“有这点把柄在手还真是便利。”

    沈锷真心觉得几日不见,苏泠泉又改了性子,今晚神神叨叨的,话尤其多,他们两个的哑谜他猜不出,想必问了他们也不会说,他也懒得深究,心累地叹息一声,道:“你直说吧,还需要什么,我们尽快弄完,也好尽快离开此地,明天还要做事呢。”

    苏泠泉飞快地割下兽角包好塞进革囊,拎着风灯走到水边洗了手,偏生不肯好好说出来,“不让你白跑一趟,回头带你们去挑两把神兵利器,就算不自己用,拿出去卖钱也能卖个好价钱。”

    接下来苏泠泉又取了铸剑池池底的灰垢,又在一眼小泉中抓了两尾银鱼,没什么惊险,只是费功夫,最后她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七拐八绕,进入一间密室,举着风灯道:“里面架子上都是兵器,别客气,随便挑。”

    徐温在放着长剑的架子前站定,挨个看过去,沈锷目光随着徐温来来回回,人却没动,“除了独角兽,这里也没别的凶险,为什么非要带上我们?”

    苏泠泉目的达到,又换了副爱答不理的神色,“我说怕黑你信吗?”

    沈锷知道从她嘴里掏不出什么实话,没再问,见徐温挑了一柄长剑,又去选匕首,走过去跟他一起挑选。

    等徐温挑好匕首,苏泠泉忽然神秘兮兮地道:“带你们去见见我们器宗的传人。”

    沈锷与徐温两人脸上双双闪过震惊的神色,就算沈锷对本门器宗知之甚少,也知道器宗传人早已作古且后继无人,苏泠泉要带他们去看的‘传人’莫非是坟冢?

    苏泠泉当先飘然而去,沈锷寻思,这大概才是她带他们同行的主要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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