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斌带着楚秀等一干人进来时恰好碰上沈锷几人出去, 他自从上次输给徐温后就一直躲着他们,廊下路窄,避无可避, 他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阴阳怪气道:“沈师兄这就走?不多玩一会?”

    沈锷淡淡道:“时辰已晚, 我们先走了。”

    徐温跟在沈锷身后, 本来李健斌已侧身让沈锷过去了, 见徐温走来,又拦在了路中间, 笑吟吟道:“徐师弟也在啊。”

    徐温心情正阴郁, 冷冷地看他一眼,不置一词。

    李健斌和身后一干人都对徐温又嫉恨又忌惮也不是一两天了,见他不理, 有个弟子遂越过众人上前揶揄道:“听说小师妹近来不搭理徐师弟了, 徐师弟心里肯定不痛快吧?”

    原来大家都知道了,沈锷心想。

    李健斌嘿地一笑, “原来如此,难怪到这里来寻乐子。”

    徐温瞥了两人一眼,声音又低又沉, “闪开。”

    那个弟子偏不闪开,叉着腰又上前一步,咄咄逼人道:“路又不是你家修的, 大家都是花钱来玩乐, 徐师弟干嘛口气这么满呢?”

    沈锷见徐温抬起了手臂, 走廊一侧是影壁,一侧是湖水,他寻思徐温莫不是要把人丢进湖里去,只觉头疼不已,刚要上去阻拦,走在最后的石康忽然冲上来,拉开了徐温,又拨开了那个挡路的弟子,不耐烦道:“你们见面就唧唧歪歪,废话真多,再耽误下去曲儿也唱完了,舞也结束了,漂亮的姐儿都让人领走了。”

    他这么一打岔,两边都就此罢手了。一个望天,一个望地,石康索性在徐温背上推一下,“傻站着干嘛,走了走了。”

    一场风波就此被化解掉,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湖边那栋小楼的二楼窗牖前立着一个女子,她一双眸子又黑又冷,一直默默关注着这边的情形,直到几人各自走开,她才消失在窗后。

    出了妓馆,沈锷忽然又停下脚步道:“遭了,我东西落下了,你们先走,我回去取了就回来。”

    徐温面露狐疑,望着他道:“我陪你一起去。”

    沈锷忙摆手道:“不用,你们先走吧。”不敢看徐温的眼睛。

    徐温还要再说,石康忽然冲沈锷使了个颜色,上前来勾住了徐温的肩膀,硬生生把他肩膀扳了回去,咧嘴笑道:“走了,你沈师兄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还能找不到回家的路不成,用不着你婆婆妈妈跟着碍事儿。”

    石康说得直白,沈锷再对上徐温的眼睛,干笑一声,心虚地看向巷子另外一侧,“今晚星星很亮啊。”

    偏石舸有点实诚,抬头看了眼天,“今晚天阴,无星无月。”

    沈锷尴尬一笑,“是嘛,那是我看花眼了。”

    徐温被石康拖着向前走,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沈锷一眼,他恰站在妓馆门口的灯笼下,眉目清挺,透着和煦淡笑,一身浅蓝袍子沐着昏黄烛光,风吹来时青丝缠着发带轻飞,更显倜傥洒脱,本是人间极色,徐温只觉满心哀痛。

    沈锷却一无所觉,微笑着冲他挥挥手,转身扬长闯入背后的软红万丈。

    其实沈锷走得干脆利落,心头却没有行动那么潇洒。

    他近来一直很烦恼,心里虽然对情情爱爱之事尚未开窍,但身体却早已成熟,到了夜间难免会做一些奇怪的梦,近来梦中翻来覆去的都是徐温裸着的身体,以至于昨夜还遗过次精,故而纠正完了徐温,似乎还卓有成效?他就想顺便也纠正一下自己。

    掌柜的见他去而复还,很了解地向他投去一抹暧昧的笑,也不多问,便直接把他引到了一间阁子里去。

    远处的丝竹之音靡靡,断续传来,沈锷却没一丝缠绵心肠,他带着点好奇打量着阁子里的陈设,紧闭的窗、昏暗不明的烛光、靑烟袅袅的香炉、绘着穿着清凉的女子的屏风,以及屏风后垂着重重帐幔的雕花床,着眼处尽是风流暧昧,鼻端全是甜腻气息,他正想打开窗透透气,忽然门被人从外面推了开,只见门开处,站着一个女孩,女孩身姿窈窕,穿着桃红色衣裙,抬头瞥他一眼,行了个礼,抬脚跨进了门槛。

    沈锷不由自主就后退了一步,甚至没看清楚女孩的五官。

    女孩瞥了眼案头,怯生生叫人,“哥。”

    沈锷含糊应了一声,眼没处看,也只好向桌案上望去。

    女孩又低声询问:“哥你要喝酒吗?”

    沈锷想了想说道:“喝一点也好。”

    女孩走过去斟了杯酒端给沈锷,递给他时,一双眼睛闪闪躲躲,却还是看了他一眼,心里忍不住就是一叹,她虽然是第一次陪客留宿,但在妓馆中年来已久,各样人物见过不少,这样清锐秀挺的人物却还是第一次得见。

    沈锷与女孩目光一碰就移开了,他端过杯子一口饮尽,也没咂摸出滋味。

    女孩把空杯子放回原处,瞟了眼屏风后面的床,心头扑扑乱跳,声音极低地说道:“让奴伺候哥歇息吧。”

    沈锷胡乱点了下头,仍旧不怎么看女孩的脸。女孩低头上前伸出一双素手,沈锷被她挽着手臂,别别扭扭地往床前走去,几步路走了许久,不晓得的人怕是会以为两人都是残疾?

    两人终于坐在了床沿上,中间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各自都手足无措,过了片刻,女孩慢慢鼓起了勇气,伸手摸索上沈锷的束腰,刚要抽开侧边的衣衿,沈锷忽然开口道:“你先脱。”

    女孩吃了一惊,缩回了手,诧异地盯着沈锷,全然忘了害羞。

    沈锷起身,退后一步,犹豫一下,还是很坚定地说道:“我让你先脱。”他感觉自己的耳根都烧了起来。

    女孩确认自己没听错,脸上一片红晕,扭扭捏捏地开始解衣衿。

    沈锷低头定了定神,再抬头时已淡然了许多,他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女孩逐渐裸露出的胸口看了少顷,又看向她主腰和亵裤间露出的一截细致的腰肢,比之徐温更细,瞧着也一般的柔嫩,可似乎哪里不对……

    沈锷想了再想,仍旧想不明白,便有点烦躁,沉吟片刻,又向女孩吩咐道:“你躺在床上。”

    女孩见客人露出不悦的神色,虽然那张脸纵使略恼,也那样惹人迷醉,她还是有点慌张,乖巧地躺在床上。

    烛光透过层层帐幔落在女孩身上,使得原本不怎么光洁的皮肤看上去也美轮美奂。沈锷盯着她看,心里仍然觉得不对,床上的席子不对,帐幔似乎也不该挂,连光线都不对。

    不,好像不是这些不对,是……

    他忽然胸闷气短,心慌起来,脑子里一团乱麻,退后了一步,从袖底抽出钱袋丢在了旁边的小几上,转身大步跑了出去。

    藏在屋顶的那双又冷又黑的目光至此倏忽一眯,迸出两分笑意,默默念了句:“两个生瓜。”撂下瓦片后飘然而去。

    沈锷一路上发足疾奔,却并没有理清楚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他正跑,忽从道旁闪出一个人影,“东西找回了吗?”

    沈锷忙停下脚步,他听出是徐温的声音,心里有些歉然,方才不该骗他,若是今夜不回来,这孩子实心眼,只怕会等到天明。他走上去一把将徐温捞进怀里,揽着他的肩膀往回走,“你怎么不回去睡觉?”

    他的衣袖带起的风中尽是甜腻的味道,徐温在黑暗中皱了皱眉,心头堵得厉害,“师兄,你……”

    沈锷等了半晌不见他说下去,追问道:“我什么?”

    徐温低声废然道:“没什么。”

    沈锷听他声音透着懊恼,奇道:“谁惹你不快了?是石康他跟你开玩笑了?”

    徐温忽然提高了声音道:“我何曾把别人的一句半句话放在心上过?”说完推开沈锷,快步走了。

    徐温忽然发脾气,沈锷不明所以,忙追了上去,徐温在他赶上后不言不语,沈锷说了几句笑话逗他,他也恍若未闻,沈锷自觉无趣,也闭了嘴。

    两人回到弟子居,徐温走在前面,他推开隰桑居的院门,就看见一个黑影一闪,从桑树顶上飞落下来,仔细辨认身形,像是苏泠泉。

    来人正是苏泠泉,她一身黑衣,手里拎着一个琉璃罩的风灯,眼底也是一片浓黑,不耐烦道:“你们去哪里了?害我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

    沈锷看了徐温一眼,含糊其辞道:“去山下了。”

    苏泠泉快步走过来,“今晚去合欢谷,你们准备好了吗?”

    徐温道:“那就走吧。”

    苏泠泉熄灭了琉璃灯盏,三人借着天上微弱星光,结伴向合欢谷方向走去。

    沈锷走在最后,心里暗暗发愁,苏泠泉近来神色阴郁,沉默寡言,徐温本就话少,近来也更加沉闷少语,心思让人琢磨不透。两个都是一般的杀气腾腾,一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架势,如果说他们此刻忽然拔刀向他砍来,沈锷都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回想自己像他们这般大小时,就算每天只知道练功读书,无趣了点,至少形象正面,积极向上。

    这可如何是好?真是愁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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