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苏施针后徐温又吐了两口血, 山上到了夜里极冷,他额上却渗出一层细汗,恹恹地趴在枕头上动弹不得。

    屠苏瞥见苏泠泉与沈锷一前一后进来, 指着桌上一张药方道:“青云老道的药恐怕不全, 你们两个谁下山抓药?”

    苏泠泉抢先道:“我去。”

    屠苏卷起针囊向外走, “客房在哪里?”

    沈锷忙上前引路, “在这边, 有劳师叔了。”

    屠苏眼中眸光闪动,“作为医者, 能遇上这种疑难杂症, 也是平生之幸,难怪青云老道乐此不疲。”

    沈锷听她的意思好像很乐意很徐温治病,推开客房的门, “师叔请。”

    屠苏踏入客房, 又转身嘱咐道:“他出了许多汗,你记得多备些水给他。”

    沈锷巴不得留在那边照顾徐温, 应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屠苏在门口略站了一下,沿着游廊往外走去,日常看着她像是有腿疾, 此刻步子却极快,一眨眼她已出了坚白居,又几个起落, 便在松林中追上了苏泠泉, 哑着嗓子问道:“你跑什么?”

    苏泠泉慢慢转回身, 有些心虚地干笑一声,道:“师叔医术果然妙绝。”

    屠苏道:“你少拍马屁,趁这个时候给他种蛊,你就不怕要了他的小命?”

    苏泠泉先是一惊,继而踌躇满志道:“这种机会毕竟太少,我就忍不住试一试。”她低头沉思片刻,道:“难道会加重他的病吗?我翻过典籍,典籍上说是没有妨碍的。”

    屠苏嗤笑一声,“知道翻典籍,你还不算太胡闹。”又道:“另外一只你种给了自己?”

    苏泠泉忙摇头否认,“没有。”

    屠苏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你当初缠着问我要那两条虫子时可不是这副犹豫不决的脾气。”

    苏泠泉微微叹了口气,黯然道:“他属意的是屋里那一位,我就算给自己种了,终究无趣,何必自欺欺人。”

    屠苏打量着苏泠泉,冰冷的月光透过松枝在女孩脸上镂下错综复杂的暗影,她眼底的光芒比最阴沉的林底还要幽暗,屠苏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我以前竟错看你了。”

    苏泠泉敛起眼底所有情绪,向屠苏行了一礼,转身飘然而去。

    坚白居外的阵法对苏泠泉来说并非难事,很早之前她便缠着青云道长教给了她,所以她轻易就出了松林,择路向山下走去。

    夜半时分,天色如墨,弟子居里一点灯光也没有,苏泠泉在重重院落中找到楚秀那个院子,她摸到窗外,用一条打湿的帕子掩上口鼻,朝屋子里吹了点迷香,轻易便溜了进去。她点亮案头的油灯照了照,楚秀却不在房中,房中只有杨松一个,她把杨松从床上揪下来绑好手脚,拿出他的佩剑,轻轻一送,就刺破了他胸口的皮肤。

    杨松在剧痛中清醒过来,迷香药劲还在,他脑子里一片混沌,挣扎了一下,张口便要呼叫,苏泠泉手腕一抖,剑已抵在了他的心口,她捏着嗓子道:“问你什么便说什么,若是胡言乱语,不好好配合,仔细小命不保。”

    杨松脸上的神色如见了鬼一般,忙不迭点头,“是是是。”

    苏泠泉反复盘问了杨松半个时辰,起初杨松迷药劲没过,脑子里一团浆糊,后来渐渐清醒,被苏泠泉动不动就要在他身上划个口子的举动吓得半死,唯恐这个人一言不合真把他给杀了,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泠泉问完话也懒得解开他身上绳子,倒转剑柄,直接将他敲晕了事。

    据杨松所说,楚秀这两天都在屋子里看书,没有出过弟子居,今天一早被掌门叫去,至今未回,苏泠泉一边趁着夜色往来仪居那边走,一边寻思程雪可能会如何处置楚秀。思来想去也没有头绪,最后她决定找她母亲身边的人问一下。

    程雪日常使唤的不过来仪居的两个小童,苏泠泉看看天色将明,寻思等天亮后再去找他们打听,她在山里转了两天,衣裙又脏又破,自己瞧着也觉厌恶,便回房去换衣服了。

    周妈被她从睡梦中叫起来准备洗澡水,满肚子怨气,絮絮叨叨地抱怨道:“小姐晚上又去哪里闲逛了,弄得叫花子一般,若是让夫人看到,又要怪罪老奴照看不周了。”

    晨曦透过窗棂照进室内,苏泠泉坐在窗前拿着根羽毛拨弄陶瓮里的小白虫,对周妈的絮叨置若罔闻。

    周妈指派小丫头们去打热水,她一边朝浴桶中加香料,一边伸长脖子看苏泠泉那个陶瓮,“小姐这是养了只什么?”

    苏泠泉碰上她好奇的目光,笑道:“是一条毒虫,可毒了,专爱吃人脑髓,周妈怕不怕?”

    周妈被她神神叨叨的语气弄得吓了一跳,忙朝后缩了缩脖子,苏泠泉笑了一声,“你也太好骗了,这是我从制衣局拿回来的蚕,周妈以前没见过蚕吗?”

    周妈虚张声势着干笑道:“我当然看出来是蚕了,小姐快别摆弄那玩意了,过来试试水温。”

    苏泠泉沐浴过后,吃了几块点心,又躺下睡了一个时辰才出门,近来南北战事吃紧,这个时辰程雪应该在跟她父亲商议事情,她正好去打听楚秀的下落。

    那两个童子跟苏泠泉差不多年纪,都长得斯文干净,一个叫小瑜一个叫小瑾。小瑾话多,每天眉开眼笑。小瑜话少,每天苦大仇深。

    苏泠泉来时,他们一个在书房廊下喂鸟,一个在院中莳弄那两丛迎春,苏泠泉笑眯眯道:“两位师兄好清闲。”

    小瑾放下剪刀搭腔道:“小姐是来找夫人吗?夫人不在。”

    苏泠泉道:“我今天不找母亲,专门来找两位师兄。”

    两人相视一眼,眼神都透着防备,母亲身边的人对她态度古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苏泠泉以前年纪小,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近来留心观察,越来越觉困惑,又有点不忿,年轻女孩子,总是喜欢所有人看见她都欢欢喜喜的,不爱看人冷眼。

    只听小瑾客气地笑道:“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苏泠泉冲他笑笑,随手掐了一枝迎春。

    小瑾皱眉道:“小姐怎么又随手折花?”

    “师兄口口声声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却连一朵花都舍不得,让我怎么相信你呢?”苏泠泉笑盈盈道。

    小瑾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而后皱眉道:“小姐有什么事快说吧,能办的自然给你办,不能办的我们也没办法。”

    苏泠泉一副讨饶的表情,把手中的花递了回去,“我开个玩笑,师兄莫要当真。”

    小瑾伸手去接花枝,廊下的小瑜突然眉头一剔,出言提醒道:“快扔掉。”

    苏泠泉向小瑜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师兄好眼力。”

    尽管小瑜看见苏泠泉在花枝上动了手脚出言提醒,却还是晚了,小瑾仍然着了苏泠泉的手段,被她藏在花枝上的毒针刺破了手指,手指立即酸疼起来,小瑜撂下鸟食,飞身而来,扶住小瑾,□□发作得极快,转瞬间,小瑾已有些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小瑜愤怒地朝苏泠泉伸出手道:“解药拿来。”

    苏泠泉道:“你告诉我楚秀在哪里,我就把解药给你。”

    小瑜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苏泠泉道:“你不用管。你可以考虑,不过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过后,他就会毒发身亡。”

    小瑜怒道:“你……”

    苏泠泉打断他道:“想骂我尽管骂,只要你高兴。不过你最好快点,等他死了,母亲就算打骂我一顿,他也总是死了,不是吗?人死可不能复生。”

    小瑜脸色变幻不定,他低头去看怀里的小瑾,小瑾脸上黑气腾腾,表情极其扭曲,看来这□□果然很霸道,他犹豫了一瞬,泄气道:“把解药给我吧。”

    苏泠泉嘴角浮起一丝笑,从袖底摸出了一个瓷瓶。下毒虽然无往不利,但只有第一次好使,以后再有什么事,就不能用这个办法了,苏泠泉有点泄气,果然还是屠苏那句话,把剑法练好才是关键。

    傍晚时分苏泠泉再次登上翠微峰,此时屠苏刚给徐温施过一次针,收了针后自去寒潭边散步,石舸独自在厨屋里忙活。徐温躺在房中休息,沈锷伴在旁边与他闲聊解闷。

    沈锷手里拿着卷书靠着床席地而坐,却没多少心思在书上,“我一直奇怪这里为何叫坚白居?”

    “看见那块白色的石头了吗?”

    “看到了。”

    徐温解释道:“离坚白是公孙龙的一个诡辩论点,他认为白和坚不能同时存在于一块石头上,看见它白不能看出它坚,摸到它坚不能摸出来它白。”

    沈锷叹为观止道:“这位仁兄真会抬杠。”

    徐温淡淡一笑,“谁说不是呢,他还说过白马非马呢。”

    沈锷忍俊不禁,“所以为何把这种人的话刻在石头上?”

    徐温敛了笑,“这个院子连同外面的阵法,其实是祖师晚年闲暇时设计出来的,不过据青云道长所说,此处建好之后祖师已经卧病不起了,没来看过,所以为何刻那两个字,恐怕只有祖师自己知晓,至于用那两个字做这处院落的称呼,是后人懒得取名,附会的。或许祖师的本意,这个院子并不是现如今这个名字。”

    其实沈锷一直想问的问题还有很多,诸如:师父为什么让你住在这里?到底是什么人想要伤害你?想要伤害你的人有何神通,连待在桐门的弟子居都无法保护你的安全?是不是跟那个刺客有关?

    可这些话在他嘴边来来回回,却怎么都问不出口,因为这两日徐温的情绪一直很低落,不知是伤病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虽然两人前嫌尽释,但离直诉衷情还有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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