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沈锷见徐温有些困倦，留他在房中睡觉，他自去帮石舸准备晚饭, 刚走到厨屋门口, 苏泠泉披着晚霞的光芒推开院门快步走了进来。
“徐温呢？”
“睡了。”
苏泠泉冲沈锷勾勾手指, “有话跟你说。”
沈锷随苏泠泉来到松林, 苏泠泉爬山有些累, 找了块石头坐了，捏着袖子扇了几下风, 才看了沈锷一眼, “楚秀已经被我料理掉了。”
沈锷站在树下，弯腰捡了个松果，“怎么料理的？”
苏泠泉往身后的树干上一靠, 望着头顶的青天说道：“母亲把他藏到了净室, 让他每天打扫藏书阁暂避风头，当然也勒令让他闭口。我把他沉入了洛水,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届时就算有人想替他报仇也是无凭无据。”
这种话被苏泠泉以一种极轻慢的语气说出来，沈锷禁不住有些毛骨悚然, 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那天你和徐师弟到底说了什么话？”
苏泠泉作沉思状，“说了很多, 不知沈师兄想要问的是那一句？”
沈锷扔掉手里松果, “当我没问。”言罢转身便要离开。
苏泠泉也慢慢从靠坐的姿势换成了正襟危坐,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滋味？”
沈锷微微一怔。
苏泠泉又道：“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我们说了什么。”
沈锷低头想了想，不知怎么就答应了苏泠泉这个无理取闹的要求，“见不到时牵肠挂肚，见到时怎么都好。”
苏泠泉皱眉道：“什么叫怎么都好？”
沈锷道：“只要能够看见他，不管是陪他高兴还是陪他不高兴，或者他睡觉，你在旁看着，都感觉很满足。”
苏泠泉闭了一下眼，继而语速极快地说道：“他很早就喜欢你了吧，除夕那晚我在窗外，听见他跟母亲说，请她成全你们，母亲答应了，我当时很……诧异，那么荒唐的事情，母亲居然没反对。后来屠苏师叔告诉我，我父母亲都喜欢徐温的父亲。”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果然沈锷极度震惊地转过脸来看着她。
苏泠泉抿了抿嘴角，继续道：“你大概还不知道，他父亲也是桐门弟子，跟我母亲是师兄妹，这也是屠苏师叔告诉我的。”
沈锷第一次听到关于徐温身世的消息，怔了怔，“那他母亲是谁？”
苏泠泉摇头，“我也问过，可屠苏师叔说她不知道，其实就连徐温的父亲，也是屠苏师叔根据徐温的姓氏猜测的。”
沈锷压下心中的惊疑不定，诚恳道：“多谢告知。”
苏泠泉起身道：“我回去了，母亲应该已经收到楚秀失踪的讯息了。”小瑜给小瑾解毒后肯定会去净室一趟，他在净室找不到楚秀，肯定会报告给程雪。
沈锷有些担忧，“掌门会不会……”
苏泠泉道：“我是桐门唯一的继承人，别说杀个把坏人，就是别的更出格的事，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前我怕她，现在我不怕了。”她轻松地抖落衣裙上的泥土，快步走了。
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轻柔得宛若山间的迎春花，在林间疾步穿行时被山风带起衣袖，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要被吹散一般，沈锷却从她的背影中读出了一种狠厉，有恃无恐、无所畏惧的狠厉。
苏泠泉嘴上说不再惧怕程雪，其实心里还是忐忑不已，程雪把她叫去来仪居，小瑜见了她自然没好脸色，立即转过身去，苏泠泉也不理会，径直进入书房。
程雪坐在案几旁，脸色一片潮红。
苏泠泉瞧见程雪的脸色，有些诧异，“母亲你怎么了？”
程雪开口说话便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自然是被你气的。”
苏泠泉不敢多说，上前两步，无声地跪了下去，拜服在地上说道：“请母亲责罚。”
程雪近来也忙，少有时间过问苏泠泉的日常行踪，这几天忙起来更是连她的人都见不到。忽然见她这个风轻云淡的态度，很是纳罕，以前她做错了事都恐慌不已，何时变成这样的？养了十几年的孩子，仿佛一夕之间就长大了。
程雪有些不适地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什么态度？”
苏泠泉趴在地上，语气平静地说道：“求罚的态度，母亲罚了我就可消气了。”
程雪放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一条人命，你就这个态度？”
苏泠泉分辨道：“他伤徐温在先，还是用那种无耻的手段，何况还听了我们的对话，我们那日说的话可是牵扯极大，再说了，杀都杀了，母亲还要我怎样？替他哭一场吗？”
程雪惊怒之下，喝斥道：“你给我抬起头来！”
苏泠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过还是直起了腰身，眼中虽然有怯意，还是迎着程雪的目光望过去，“母亲。”
程雪扬起巴掌，手臂颤抖不已，到底没有掌掴下来，“去净室，一个月，不，三个月都不要出来，好好思省己过。”
苏泠泉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母亲这个时候罚我，不是不打自招吗？别人稍微用心想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程雪忍不住暴起一串剧烈的咳嗽。
苏泠泉见她母亲咳成这样，神色有些动容，期期艾艾地望着她，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
程雪止住咳嗽后，转过身去，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你出去吧，这次先记下，如有下次，以后都不用来见我了。”
苏泠泉心头一惊，“不用见你是什么意思？是要把我逐出桐门吗？”
程雪抚着胸口喘息不已，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道：“不是桐门，是桐城。”
苏泠泉震惊地望着程雪，继而她的眼神空了，脸上的表情也空了，本来有恃无恐，突然发现其实还是无所凭借。她心里突然滑过一个念头，或许我并不是她亲生的，若果真如此，过往种种，便可解释得清了。
（转）
几天之后，徐温病愈，沈锷与石舸收拾行李下山，石舸回香积堂做事，沈锷则是去巡城司领罚。
毫无意外的，沈锷被杖责二十军棍，饶是行刑的兄弟手下留情，他还是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床上起不了身。
石康赶来看他，掀开薄被看了眼他背上的伤，咂舌道：“老天，打成这样你还笑得出来，皮真厚。”
沈锷道：“大老爷们挨了打难道还哭不成？”
石康用尽他毕生的温柔给沈锷把被子轻轻盖好，“为了那小子挨这一顿打，挺值？”
沈锷笑出一口白牙，“挺值，同乡嘛，换成石舸受伤，你能不管他？”
“得了，你说值就值吧。”石康从袖底摸出一瓶药膏扔在他枕头边儿上，“我去百草堂找于大夫讨的棒疮药，回头你找谁给你摸上，这细生的活计反正我这大老粗是做不来。”
“费心了。”沈锷伸手拿起小瓷瓶，趴在枕头上把玩。
“听说那个刺客也没抓到，那小子还真是倒霉。”石康大摇其头道。
沈锷也不说破，“谁说不是呢，百八十年来个刺客，还刚好让他撞上了。”
石康又道：“你还别说，最近咱们桐门真是不太平。”
沈锷道：“又怎么了？”
石康道：“听说楚秀失踪了。”
沈锷激灵了一下，含糊其辞道：“是嘛。”
石康随便在矮榻上一坐，没打算就此深聊，又换了个话题，发愁道：“你这几天在山上待着，错过了好些事情，听说南朝的军队攻下半台后大举北上，他们那个先锋营统帅，叫商什么的，到底是嫩了点，着了人家的道。”
沈锷蓦然想起旧年里在酒肆遇见那个自称商陆的年轻人，打断他道：“打了败仗？”
石康道：“岂止，遇到埋伏，全军覆没，他自己也死于乱箭之下。南边这次决心似乎很大，虽然这一支兵马尽没，但其他几路兵马还在往北推进。最近城里的流民也越来越多了，还有不少缺胳膊断腿的，都集中在苏氏宗祠前面那块空地上，于大夫治病施药，愁得一个头两个大。”
沈锷听完沉默不语，想不到才几日功夫，就发生了这么多变故。
石康也是抽空过来看一眼，见闻讲完就没再逗留，说了句告辞的话便匆匆走了。
一连三日，沈锷都趴在营房里下不了床，到了饭时，有时是耿琦，有时是其他守卫帮他把饭菜拿到床头，他趴着吃了，他们再把餐具收拾出去。腰上的伤口倒还好，屁股上的伤他不好意思让别人来，索性就全部自己胡乱涂点药，不肯劳驾别人，只待那些伤口自己慢慢长好。
这一日下午沈锷正睡得迷迷糊糊，后背上忽然一凉，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看见徐温侧身坐在床沿上，一手端了个小碟子，一手的食指上还粘着红色的膏状物，想是他在给自己上药，沈锷的瞌睡登时全醒了，他朝下面看了一眼，那条薄被被掀在了一旁，袴褶也被褪到了膝盖处。沈锷登时面红耳赤，有些惨不忍睹地闭上了眼睛，他正在犹豫是要继续装睡还是打个招呼，只听徐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兄，把你弄醒了。”
沈锷把脸埋在枕席间，结巴着“嗯”了一声。
徐温会错了意，抬起手指道：“弄疼你了？”
沈锷把脸转到另外一侧，“没，早不疼了。”
徐温再次用手指挖了点药膏往他腰上涂抹，“他们下手也太重了。”语气中有点气闷。
沈锷感受着他的指腹滑过他腰间皮肤的触觉，头皮发麻，血流加速，心慌气短道：“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徐温一眼瞥见沈锷发红的耳根，心中如被烫了一下，他没再废话，快速给沈锷摸完药膏，刚要把袴褶给他拉上去，沈锷忙道：“我自己来吧。”
徐温遂收回手，为了不使沈锷难堪，他又转过身去，在铜盆里洗净手上残留的药膏，一点点慢慢搓洗着，眼中一幕幕闪过的却都是方才给沈锷上药的情形。等到那边不再有衣裤窸窣之声，徐温擦了手，走过来把剩下的药递给沈锷，“每天涂一次，可以除疤。”
除疤二字使沈锷如鲠在喉，他细细体会着徐温那份深意，差点没把自己闷死在枕头上。
徐温似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让沈锷有这么大反应，他善解人意地没久留，“师兄你歇息吧，城中流民聚集，很多人都生病了，于大夫忙不过来，我去给他帮忙了。”
沈锷一个激灵，“不会是瘟疫吧？你可小心点。”
徐温微笑说：“于大夫说不是瘟疫，放心好了。”
沈锷不能下床，纵使不放心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徐温离开。
“徐温呢？”
“睡了。”
苏泠泉冲沈锷勾勾手指, “有话跟你说。”
沈锷随苏泠泉来到松林, 苏泠泉爬山有些累, 找了块石头坐了，捏着袖子扇了几下风, 才看了沈锷一眼, “楚秀已经被我料理掉了。”
沈锷站在树下，弯腰捡了个松果，“怎么料理的？”
苏泠泉往身后的树干上一靠, 望着头顶的青天说道：“母亲把他藏到了净室, 让他每天打扫藏书阁暂避风头，当然也勒令让他闭口。我把他沉入了洛水,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届时就算有人想替他报仇也是无凭无据。”
这种话被苏泠泉以一种极轻慢的语气说出来，沈锷禁不住有些毛骨悚然, 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那天你和徐师弟到底说了什么话？”
苏泠泉作沉思状，“说了很多, 不知沈师兄想要问的是那一句？”
沈锷扔掉手里松果, “当我没问。”言罢转身便要离开。
苏泠泉也慢慢从靠坐的姿势换成了正襟危坐,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滋味？”
沈锷微微一怔。
苏泠泉又道：“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我们说了什么。”
沈锷低头想了想，不知怎么就答应了苏泠泉这个无理取闹的要求，“见不到时牵肠挂肚，见到时怎么都好。”
苏泠泉皱眉道：“什么叫怎么都好？”
沈锷道：“只要能够看见他，不管是陪他高兴还是陪他不高兴，或者他睡觉，你在旁看着，都感觉很满足。”
苏泠泉闭了一下眼，继而语速极快地说道：“他很早就喜欢你了吧，除夕那晚我在窗外，听见他跟母亲说，请她成全你们，母亲答应了，我当时很……诧异，那么荒唐的事情，母亲居然没反对。后来屠苏师叔告诉我，我父母亲都喜欢徐温的父亲。”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果然沈锷极度震惊地转过脸来看着她。
苏泠泉抿了抿嘴角，继续道：“你大概还不知道，他父亲也是桐门弟子，跟我母亲是师兄妹，这也是屠苏师叔告诉我的。”
沈锷第一次听到关于徐温身世的消息，怔了怔，“那他母亲是谁？”
苏泠泉摇头，“我也问过，可屠苏师叔说她不知道，其实就连徐温的父亲，也是屠苏师叔根据徐温的姓氏猜测的。”
沈锷压下心中的惊疑不定，诚恳道：“多谢告知。”
苏泠泉起身道：“我回去了，母亲应该已经收到楚秀失踪的讯息了。”小瑜给小瑾解毒后肯定会去净室一趟，他在净室找不到楚秀，肯定会报告给程雪。
沈锷有些担忧，“掌门会不会……”
苏泠泉道：“我是桐门唯一的继承人，别说杀个把坏人，就是别的更出格的事，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前我怕她，现在我不怕了。”她轻松地抖落衣裙上的泥土，快步走了。
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轻柔得宛若山间的迎春花，在林间疾步穿行时被山风带起衣袖，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要被吹散一般，沈锷却从她的背影中读出了一种狠厉，有恃无恐、无所畏惧的狠厉。
苏泠泉嘴上说不再惧怕程雪，其实心里还是忐忑不已，程雪把她叫去来仪居，小瑜见了她自然没好脸色，立即转过身去，苏泠泉也不理会，径直进入书房。
程雪坐在案几旁，脸色一片潮红。
苏泠泉瞧见程雪的脸色，有些诧异，“母亲你怎么了？”
程雪开口说话便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自然是被你气的。”
苏泠泉不敢多说，上前两步，无声地跪了下去，拜服在地上说道：“请母亲责罚。”
程雪近来也忙，少有时间过问苏泠泉的日常行踪，这几天忙起来更是连她的人都见不到。忽然见她这个风轻云淡的态度，很是纳罕，以前她做错了事都恐慌不已，何时变成这样的？养了十几年的孩子，仿佛一夕之间就长大了。
程雪有些不适地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什么态度？”
苏泠泉趴在地上，语气平静地说道：“求罚的态度，母亲罚了我就可消气了。”
程雪放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一条人命，你就这个态度？”
苏泠泉分辨道：“他伤徐温在先，还是用那种无耻的手段，何况还听了我们的对话，我们那日说的话可是牵扯极大，再说了，杀都杀了，母亲还要我怎样？替他哭一场吗？”
程雪惊怒之下，喝斥道：“你给我抬起头来！”
苏泠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过还是直起了腰身，眼中虽然有怯意，还是迎着程雪的目光望过去，“母亲。”
程雪扬起巴掌，手臂颤抖不已，到底没有掌掴下来，“去净室，一个月，不，三个月都不要出来，好好思省己过。”
苏泠泉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母亲这个时候罚我，不是不打自招吗？别人稍微用心想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程雪忍不住暴起一串剧烈的咳嗽。
苏泠泉见她母亲咳成这样，神色有些动容，期期艾艾地望着她，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去。
程雪止住咳嗽后，转过身去，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你出去吧，这次先记下，如有下次，以后都不用来见我了。”
苏泠泉心头一惊，“不用见你是什么意思？是要把我逐出桐门吗？”
程雪抚着胸口喘息不已，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道：“不是桐门，是桐城。”
苏泠泉震惊地望着程雪，继而她的眼神空了，脸上的表情也空了，本来有恃无恐，突然发现其实还是无所凭借。她心里突然滑过一个念头，或许我并不是她亲生的，若果真如此，过往种种，便可解释得清了。
（转）
几天之后，徐温病愈，沈锷与石舸收拾行李下山，石舸回香积堂做事，沈锷则是去巡城司领罚。
毫无意外的，沈锷被杖责二十军棍，饶是行刑的兄弟手下留情，他还是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床上起不了身。
石康赶来看他，掀开薄被看了眼他背上的伤，咂舌道：“老天，打成这样你还笑得出来，皮真厚。”
沈锷道：“大老爷们挨了打难道还哭不成？”
石康用尽他毕生的温柔给沈锷把被子轻轻盖好，“为了那小子挨这一顿打，挺值？”
沈锷笑出一口白牙，“挺值，同乡嘛，换成石舸受伤，你能不管他？”
“得了，你说值就值吧。”石康从袖底摸出一瓶药膏扔在他枕头边儿上，“我去百草堂找于大夫讨的棒疮药，回头你找谁给你摸上，这细生的活计反正我这大老粗是做不来。”
“费心了。”沈锷伸手拿起小瓷瓶，趴在枕头上把玩。
“听说那个刺客也没抓到，那小子还真是倒霉。”石康大摇其头道。
沈锷也不说破，“谁说不是呢，百八十年来个刺客，还刚好让他撞上了。”
石康又道：“你还别说，最近咱们桐门真是不太平。”
沈锷道：“又怎么了？”
石康道：“听说楚秀失踪了。”
沈锷激灵了一下，含糊其辞道：“是嘛。”
石康随便在矮榻上一坐，没打算就此深聊，又换了个话题，发愁道：“你这几天在山上待着，错过了好些事情，听说南朝的军队攻下半台后大举北上，他们那个先锋营统帅，叫商什么的，到底是嫩了点，着了人家的道。”
沈锷蓦然想起旧年里在酒肆遇见那个自称商陆的年轻人，打断他道：“打了败仗？”
石康道：“岂止，遇到埋伏，全军覆没，他自己也死于乱箭之下。南边这次决心似乎很大，虽然这一支兵马尽没，但其他几路兵马还在往北推进。最近城里的流民也越来越多了，还有不少缺胳膊断腿的，都集中在苏氏宗祠前面那块空地上，于大夫治病施药，愁得一个头两个大。”
沈锷听完沉默不语，想不到才几日功夫，就发生了这么多变故。
石康也是抽空过来看一眼，见闻讲完就没再逗留，说了句告辞的话便匆匆走了。
一连三日，沈锷都趴在营房里下不了床，到了饭时，有时是耿琦，有时是其他守卫帮他把饭菜拿到床头，他趴着吃了，他们再把餐具收拾出去。腰上的伤口倒还好，屁股上的伤他不好意思让别人来，索性就全部自己胡乱涂点药，不肯劳驾别人，只待那些伤口自己慢慢长好。
这一日下午沈锷正睡得迷迷糊糊，后背上忽然一凉，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看见徐温侧身坐在床沿上，一手端了个小碟子，一手的食指上还粘着红色的膏状物，想是他在给自己上药，沈锷的瞌睡登时全醒了，他朝下面看了一眼，那条薄被被掀在了一旁，袴褶也被褪到了膝盖处。沈锷登时面红耳赤，有些惨不忍睹地闭上了眼睛，他正在犹豫是要继续装睡还是打个招呼，只听徐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兄，把你弄醒了。”
沈锷把脸埋在枕席间，结巴着“嗯”了一声。
徐温会错了意，抬起手指道：“弄疼你了？”
沈锷把脸转到另外一侧，“没，早不疼了。”
徐温再次用手指挖了点药膏往他腰上涂抹，“他们下手也太重了。”语气中有点气闷。
沈锷感受着他的指腹滑过他腰间皮肤的触觉，头皮发麻，血流加速，心慌气短道：“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徐温一眼瞥见沈锷发红的耳根，心中如被烫了一下，他没再废话，快速给沈锷摸完药膏，刚要把袴褶给他拉上去，沈锷忙道：“我自己来吧。”
徐温遂收回手，为了不使沈锷难堪，他又转过身去，在铜盆里洗净手上残留的药膏，一点点慢慢搓洗着，眼中一幕幕闪过的却都是方才给沈锷上药的情形。等到那边不再有衣裤窸窣之声，徐温擦了手，走过来把剩下的药递给沈锷，“每天涂一次，可以除疤。”
除疤二字使沈锷如鲠在喉，他细细体会着徐温那份深意，差点没把自己闷死在枕头上。
徐温似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让沈锷有这么大反应，他善解人意地没久留，“师兄你歇息吧，城中流民聚集，很多人都生病了，于大夫忙不过来，我去给他帮忙了。”
沈锷一个激灵，“不会是瘟疫吧？你可小心点。”
徐温微笑说：“于大夫说不是瘟疫，放心好了。”
沈锷不能下床，纵使不放心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徐温离开。